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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12 08:07:21

沈玉笙在谢家住下的第一个夜晚,彻夜未眠。

不是因为她认床。事实上,当她被李妈领进那间为她准备的卧房时,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红木雕花的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纱帐,梳妆台上摆着一套象牙柄的梳篦,窗前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浮生六记》,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像是被人反复读过很多遍。

一切都是谢云书生前的样子。

李妈告诉她,这间屋子是谢云书未出阁前在娘家住过的房间。谢云书嫁进谢家后,这房间就一直锁着,老夫人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每月只让李妈进去打扫一次。“少奶奶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老夫人这么吩咐过。

直到三天前,谢云礼让李妈把房间重新收拾出来,说是要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沈玉笙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氧化了,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她走过去坐下来,鬼使神差地拿起那柄象牙梳子。梳子的齿很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散尽。

她把梳子举到发间,从头顶缓缓梳到发梢。

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梳了十几下。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女人也停住了动作,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铜锈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李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风声。

沈玉笙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那本《浮生六记》翻开在“闺房记乐”那一章,书页的空白处有几行蝇头小楷,写的是一句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字迹秀逸,是女人的笔迹。

沈玉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感受到纸张被笔尖压过的细微凹痕。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坐在窗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写字,嘴角带着浅笑,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个画面只有一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来,随手翻了几页。书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看不出原来是玫瑰还是别的什么花。每一片花瓣都压得平平整整,像是被人精心保存的。

沈玉笙把花瓣放回原处,合上书,转身走到床前坐下。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跟整间屋子里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格格不入。她躺下来,纱帐在头顶轻轻晃动,像一片薄雾。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两边挂着红灯笼,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

有人在身后推她。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少年的脸。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俊,穿着一身白色学生装,正笑着冲她招手。她想看清他的脸,可那少年的面容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真切。

“姐姐,快跑!”少年喊道,声音里带着笑。

她想问他往哪里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少年见她不动,伸手来拉她。可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一刹那,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胸口绽开一朵殷红的花。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又抬起头来看她,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姐……”

他没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沈玉笙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纱帐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泪。

她在梦里哭了。

可她甚至不记得那个少年的样子,不记得他的声音,不记得他除了“姐姐”之外还说了什么。那个梦像一捧沙,她越是想握紧,就越是从指缝间漏下去,只剩下手心一点粗糙的触感。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院子里腊梅的香气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气味。

天井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瘦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那口井的井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沈玉笙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李妈端了早餐进来,是白粥配四样小菜,外加一屉刚出笼的翡翠烧卖。粥熬得浓稠得当,米香扑鼻,烧卖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碧绿的馅心。沈玉笙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问:“谢先生呢?”

李妈正在整理床铺,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先生天没亮就出门了,说是去厂里处理些事情。”

“厂里?”

“先生开了几家纱厂,生意做得大着呢。”李妈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早先谢家在天津就是开纱厂的,后来搬到上海来,先生接手之后,规模又扩大了好几倍。”

沈玉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头喝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她需要弄清楚几件事:谢云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所有人提到她都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那个梦里的少年——他跟谢家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不可能直接去问谢云礼,但谢家这么大,下人这么多,总有愿意说话的。

她很快找到了突破口。

李妈是个话匣子,只要不触及某些禁忌话题,她能从早说到晚不带重样的。沈玉笙吃完早饭,借口想熟悉一下宅子的布局,让李妈带她在谢家老宅里转一转。

谢家这栋宅子占地将近三亩,是前清一个道台的别业,后来被谢家买下,前前后后翻修了三次,才有了现在的格局。宅子分为东、西、中三路,中路是会客和祭祀用的正厅,西路是老夫人和几位姨太太的住所,东路则是谢云礼和谢云书住过的地方。

老夫人病重后搬到了西路正房,便于延医用药。谢云礼平时住在东路的二层小洋楼里——那是他前两年新盖的,水泥砖瓦结构,跟老宅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但胜在洋气敞亮。至于谢云书的房间,就在东路老楼的二层,跟谢云礼的小洋楼隔着一个种满蔷薇的花园。

“先生和少奶奶以前是分开住的?”沈玉笙随口问了一句。

李妈的脚步微微一滞,随即笑道:“新婚那会儿是住在一起的,后来……后来先生生意忙,经常要应酬到半夜,怕回来晚了吵着少奶奶,就搬到了洋楼那边。”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玉笙注意到李妈说“后来”的时候,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没有追问,让李妈继续带她往前走。

穿过东路的角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各色花木,虽然已是隆冬,大部分花都谢了,但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摇曳,香气浓得化不开。花园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上爬满了枯藤,下面是一个小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能看见冰下游动的锦鲤。

假山后面是一道围墙,围墙不高,沈玉笙踮起脚尖就能看见墙那边的情形。那边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另一栋大宅子的后墙,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窗户,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玉笙问。

李妈的脸色微微变了:“那边……那边是孙家的宅子。不过孙家的人早就不住这里了,房子空了好几年,听说最近又要修缮,不知道是不是要搬回来。”

“孙家?”

“孙家在租界里做买办的,早些年跟谢家还有些交情,后来……”李妈又顿住了,像是咬到了舌头,“后来就没怎么来往了。”

沈玉笙注意到,李妈每次说到跟谢云书有关的事情时,都会出现这种吞吞吐吐的反应。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决定暂时不再追问。有些事情急不得,问得太紧反而会让人起疑。

她在花园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挺立的腊梅,忽然觉得这整栋宅子就像一座精致的坟墓,每一件东西都被保存得完好如初,仿佛时间在这里停住了。所有人都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不能提的名字,不能说的往事,不能碰的秘密。

可秘密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会像花园里那些攀爬的枯藤一样,在暗处疯长,缠绕,最终将整栋房子吞噬。

午饭后,沈玉笙以午睡为借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睡觉,而是关上门,开始仔细查看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装着几样首饰——一对翡翠耳环,一只白玉手镯,两根银簪子。都是寻常物件,没有什么特别的。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素净的颜色,月白、藕荷、淡青、鹅黄,料子是好料子,款式却偏保守,不像照片上那个穿洋装的谢云书那么时髦。

抽屉里有几封旧信,沈玉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来看了。信的内容无非是些寻常问候——哪位表姐添了孩子,哪位姨妈过寿办了多大的排场。发信人的署名都是些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有些失望,把信放回原处,目光无意中落在床底。

床底下有一个木匣子,不大,落满了灰,像是被遗忘了很久。沈玉笙趴下来,伸长手臂把匣子勾出来,拂去上面的灰,打开盖子。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相册。

她翻开第一页,呼吸骤然停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很多,男女老少站了两排。沈玉笙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直直地钉在站在后排中间的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长发披肩,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跟她之前看过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谢云书。

可这不是让沈玉笙震惊的原因。让她震惊的是,照片上站在谢云书身边的那个男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眉宇间有一种凛然的英气。

那个男人的脸,跟谢云礼有七分相似。

但不是谢云礼。

谢云礼的气质是内敛的、冷峻的,像一把入了鞘的刀。而这个男人不同,他的锋芒是外露的,像出鞘的剑,带着一股逼人的锐气。他的眼睛比谢云礼的大一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恰好被拍到了这个表情而已。

沈玉笙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她见过这张脸,她确定她见过。不是在这本相册里,不是在梦里,而是在某个真实的、具体的、被她遗忘的瞬间。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极其工整的钢笔字:“乙丑年春,与大哥、三弟摄于天津。”

大哥。三弟。

这是谢家的老大,谢云礼的大哥。

沈玉笙的手指在那个名字的位置停留了几秒——谢云书站在谢家老大身边,而不是谢云礼身边。照片上的谢云礼站在最边上,跟谢云书中间隔了好几个人,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跟大哥脸上明朗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相册里大多是谢云书一个人的照片,或者跟一些沈玉笙不认识的人的合影。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谢云书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两个人的头微微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谢云书穿着一件白色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跟其他照片里那个穿旗袍的温婉女子判若两人。

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女人,沈玉笙在三天前见过——就在那张被黑衣男人捏在手里的照片上。

沈玉笙把相册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线索后,把木匣子重新塞回床底。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方向。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跟谢云书合影的那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那些黑衣人在找她,说明她跟谢云书的失踪或死亡有关联。而谢云礼的工厂里或许有相关记录,或者能找到认识她的人。

她把相册藏好,走出房间。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她顺着楼梯走下去,经过花园,朝谢云礼办公的那栋小洋楼走去。

她需要找一些东西。一些谢云礼不会给她看的东西。

小洋楼的门虚掩着,沈玉笙推门进去,一楼是会客厅和餐厅,没有什么特别。二楼是谢云礼的书房和卧室,门锁着,她没有钥匙。她正准备下楼,余光忽然瞥见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旧式的铜锁,那把锁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铜绿斑驳,跟整栋洋楼簇新的装修格格不入。

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正要放弃时,她忽然注意到门框上方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十月十七。”

今天是十一月十九。

一个多月前的日期。谁贴的?为什么要贴在这里?

沈玉笙把那个日期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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