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笙猛地转过身去。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穿着灰蓝色的袄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形矮胖却结实,像一截矮墩墩的石柱。
是李妈。
沈玉笙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半寸,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她若无其事地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退后一步,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表情。
“李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我好像迷路了。这栋楼跟我住的那栋是连着的吗?”
李妈走过来,目光在那扇小门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搀住沈玉笙的胳膊:“沈小姐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栋楼是先生办公的地方,平时不许人进来的。您住的客房在东边那栋老楼,中间隔着一个花园,您怕是绕晕了。”
沈玉笙任由李妈扶着她往外走,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那扇小门。李妈关门的时候,她注意到李妈的手指在那把铜锁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个动作太轻太自然了,如果不是她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李妈不是关门,是在确认锁有没有被人动过。
“李妈,”沈玉笙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十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李妈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沈玉笙,圆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沈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沈玉笙笑了笑,“刚才在那边看见一张纸条上写着这个日期,以为是先生的什么重要安排,怕搅扰了。”
“哦,那个啊。”李妈的声音轻快得不太自然,“是先生记的账目上的日子,没什么要紧的。”
沈玉笙没有拆穿她。一张记着日期的纸条,贴在一扇上了锁的门框上方,如果只是账目上的日子,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谢云礼那样精明的人,会把重要的日子随手写在纸条上,贴在随时可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吗?
显然不会。
除非那个日子不是用来提醒自己的,而是用来提醒别人的。或者,是用来标记什么的。
李妈把沈玉笙送回了东边老楼的客房,再三叮嘱她不要再乱走,“这宅子大,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怕伤了沈小姐”。话里话外都是体贴,可沈玉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有些地方,不是她能去的。
她笑着应了,关上门,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小洋楼的屋顶。冬日的阳光很薄,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外墙上,冷冷清清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糖霜。
必须弄清楚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但她不能硬闯。谢云礼不会给她机会,李妈也会防着她。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入那栋楼,而且要待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能找机会打开那扇门。
这个“理由”,很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天傍晚,谢云礼回来了。
沈玉笙正在房间里翻看那本《浮生六记》,试图从谢云书的批注里找到更多线索,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走到窗前,看见那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二道门前,谢云礼从车里下来,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窗户。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沈玉笙本能地往窗帘后面缩了一下。但她马上意识到——如果他真的看见了她,那么躲闪就等于心虚。她索性拉开窗帘,大大方方地站在窗前,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谢云礼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小洋楼。
沈玉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玉笙就起来了。她特意穿了一件素净的淡青色旗袍,头发简单挽起来,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内宅女眷。
李妈端早饭进来的时候,沈玉笙正在桌前练字。这不是她刻意安排的——她本来就有早起写字的习惯,在刘大夫的药铺里养成的。可李妈看见她在写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端着托盘的手都微微发抖。
“沈小姐……您这笔字,跟少奶奶真是一模一样。”
沈玉笙停下笔,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簪花小楷。她写的是那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就是谢云书写在《浮生六记》空白处的那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也许只是顺手,也许是想试探李妈的反应。
“是吗?”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似乎很感兴趣地问,“李妈见过少奶奶的字?”
“怎么没见过?”李妈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里带了几分怀念,“少奶奶在家的那些年,府里的对联、节礼的单子,有些都是少奶奶亲笔写的。先生书房里现在还收着一幅少奶奶写的扇面呢,写着什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先生喜欢的不得了,都不许人碰。”
沈玉笙心里一动:“先生书房里?”
“是啊,就挂在书桌后面的墙上。”李妈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说这么多,赶紧把话题岔开,“沈小姐快趁热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玉笙没有追问,但这条信息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早饭后,她没有再去花园闲逛,而是回了房间,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从头到尾整理自己的衣物。
谢云礼让人送来的这几套衣裳,料子做工都是上乘,配色也雅致,但沈玉笙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衣裳的尺寸,跟她身上穿的衣服尺寸并不完全一致。腰身略宽了半寸,肩线也稍低了一些。这些差别非常细微,不仔细量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玉笙在药铺里帮忙时学会了配药称重的精细活儿,对尺寸的敏感远超常人。
这些衣裳是按照谢云书的尺寸做的。谢云书比她略丰腴一些,或者说——比她现在的样子多几斤肉。
可谢云书已经不在了。谢云礼让人做这些衣裳的时候,是按照他记忆里谢云书的身材尺寸。那么问题来了——他记忆里的谢云书,跟现在的沈玉笙,除了肩上的朱砂痣之外,别的几乎一模一样。身高、体态、骨架,甚至连站姿和走路的习惯都如出一辙。
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
沈玉笙强迫自己停止了那个危险的推测。她需要证据,而不是猜测。
午饭是在自己房间里用的,谢云礼没有出现。沈玉笙问李妈,李妈说他去厂里了,晚上才回来。
沈玉笙决定晚上采取行动。
天一黑,整栋老宅就沉入了一种幽深而缓慢的节奏里。仆人们各司其事,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去去,但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沉睡的东西。正厅里点着灯,老夫人那边请了大夫来把脉,几个姨太太聚在老夫人房里说闲话,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
沈玉笙等到将近九点,估摸着谢云礼差不多该回来了,便换上一件深色的旗袍,悄悄出了房门。
她没有去小洋楼的正门,那里太显眼。她先走到花园里,借着腊梅丛的阴影掩住身形,沿着围墙绕到了小洋楼的北侧。这栋楼是西式建筑,北面是厨房和后门,通向仆人们用的甬道。夜风很冷,冻得她脸颊发疼,她把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到后门前。
后门没锁。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堆着一些杂物和空箱子。过道尽头是楼梯,从这里上去可以直接到二楼。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她的身体知道,这种走法声音最小。
二楼走廊漆黑一片,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沈玉笙摸黑走到那扇小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
那张纸条还在。
她试着推了推门,依然纹丝不动。那把铜锁很结实,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她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研究那把锁的构造,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
谢云礼回来了。
沈玉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站起身,原路返回,穿过厨房,从后门闪出去,藏进花园的阴影里。她刚在腊梅丛后面蹲好,就看见小洋楼的正门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谢云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脱下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仆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上了楼。
沈玉笙在冷风里蹲了足足一刻钟,确认一切平静之后,才猫着腰穿过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手冻得通红,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那扇门打不开,但她不会放弃。既然硬闯不行,那就换个思路——谢云礼的书房里,或许有那扇门的钥匙。
而要进入谢云礼的书房,她需要他的信任。
至少需要他不设防。
接下来的两天,沈玉笙表现得像一个乖巧得体的客人。她不再到处乱走,每天按时吃饭、练字、看书,偶尔去老夫人那边请个安——当然,是以“谢云书”的身份。老夫人的病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清醒过来,看见沈玉笙坐在床边,就会露出那种让人心碎的笑容,拉着她的手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云书啊,你脸上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娘。”沈玉笙每次握住老夫人的手,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酸涩。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代入了谢云书的角色,还是因为老夫人枯瘦的手指让她想起了什么模糊而遥远的画面。
老夫人偶尔会说出一些令人心惊的话。
“云书,你大哥的事,你别怪老三。”老夫人有一次忽然睁开眼,目光异常清明地看着她,“他有苦衷。”
沈玉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甚至不知道“大哥的事”指的是什么。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替老夫人掖了掖被角。
“他从小就这样,”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蚋,“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装,什么都不肯说。他以为瞒得住别人,其实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沈玉笙端详着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大哥他现在……”
老夫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清明只是昙花一现。
沈玉笙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线索。大哥——谢家的长子,那个在照片上站在谢云书身边的年轻军官。他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为什么老夫人要谢云书“别怪老三”?
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底下有风呼呼地往上吹。
第三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冷雨,谢云礼没有出门,一直在小洋楼的书房里处理事务。沈玉笙让李妈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又准备了几样点心,用红漆食盒装了,亲自端了过去。
她在小洋楼的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不是仆人,是谢云礼本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大概是在书房里待久了,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暗色的疤痕,像是旧伤。他的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疲惫而疏离。
看见沈玉笙端着食盒站在门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玉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淡。
“下雨天,想着先生大概在家,就送些茶点过来。”沈玉笙微微低头,姿态温顺而恭敬,“不知道先生方不方便。”
谢云礼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沈玉笙跨过门槛,心跳如鼓,面上却不露分毫。她端着食盒穿过过道,上了二楼,走进谢云礼的书房。
这是她第二次走进这间书房。白天的光线比上次充足得多,她终于可以看清每一个角落。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摊着一些文件和账本,一只水晶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书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扇面,正如李妈所说,写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十个字,字迹秀逸,是女人的手笔。
谢云书写的。
沈玉笙把食盒放在书桌一侧的茶几上,打开盖子,将茶壶和点心碟子一一摆好。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姿态优雅自然,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她要让谢云礼觉得她只是一个乖巧本分的“客人”,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
“先生的茶,”她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谢云礼面前,“小心烫。”
谢云礼接过茶杯,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玉笙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垂着眼睛道:“先生忙吧,我不打扰了。食盒先放在这里,回头我再来收拾。”
“等一下。”
沈玉笙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谢云礼端着那杯茶,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你叫什么名字?”
沈玉笙愣了一下。他是在明知故问,还是在确认什么?她如实答道:“沈玉笙。”
“沈玉笙。”谢云礼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陈年的酒,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被遗忘的密码。他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流涌动却风平浪静。
“玉笙,”他说,声音更低了,“吹作凤鸣声。”
沈玉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这句诗出自哪里,也不知道谢云礼为什么忽然吟这句诗,但她的眼眶忽然酸了,一种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悲伤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
“谢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先回去了。”
这一次,谢云礼没有留她。
沈玉笙走出小洋楼的时候,冷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伸手接了一把雨水,低头看着手心破碎的倒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玉笙,吹作凤鸣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她不知道谢云礼那句诗里藏着什么。她不知道那扇锁着的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十月十七日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谢家大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照片上那个跟谢云书合影的女人是谁。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心在告诉她,这些不知道的事情,全都跟她有关。
入夜后,雨停了。沈玉笙没有去小洋楼。她坐在窗前,借着煤油灯的光,把这几天的发现一条一条写在一张纸上。
一、谢云书已死,但没有墓碑和灵位,死因不明。
二、谢云礼的大哥与谢云书关系密切,其去向成谜。
三、小洋楼二楼有一扇上锁的门,门上纸条写“十月十七”。
四、跟谢云书合影的女人(穿洋装,烫卷发),身份不明,有人在找她。
五、谢云礼吟那句诗时,我的反应异常——说明它可能跟我有关。
六、谢云书的字迹与我的字迹几乎一致,尺寸也大致相同,但痣是区别。
七、梦中开枪杀少年的场景——可能是记忆。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藏进梳妆台抽屉的夹层里。那是她在第一天就发现的一个隐蔽空间,抽屉底部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下面有半寸高的空隙,刚好能藏几张纸。
然后她吹灭了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早上,李妈来送早饭的时候,告诉她一个消息:“先生说了,今天晚上要为沈小姐接风,请了几位府上的亲戚来,到时候沈小姐可要好好准备准备。”
沈玉笙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接风宴。亲戚。
那意味着她要在更多人面前扮演谢云书。也意味着——她有机会从那些“亲戚”口中听到关于谢云书、关于谢家、关于那扇门背后秘密的更多信息。
“知道了。”她放下粥碗,对李妈笑了笑,“麻烦李妈帮我挑一身得体的衣裳。”
李妈喜滋滋地去了。
沈玉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要再落一场雨。
她抬头看着那片沉甸甸的天空,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少年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个字。
“姐。”
他说的是“姐”,不是“姐姐”。
北方方言里,亲姐姐才这样叫。
沈玉笙攥紧了窗棂,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一排浅浅的印痕。
如果那个少年是她的弟弟,那她是谁?她的家在哪里?她的过去究竟被什么人、因为什么事,从她的记忆里生生剜去了?
她必须找到答案。
而今天晚上,接风宴上那些推杯换盏、笑语盈盈的亲戚们,或许就是她打开第一把锁的钥匙。
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不,不是不属于自己,是还不完全属于自己。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但她身后那扇关着的窗户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指纤长,像是女人的手。
沈玉笙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看镜子。
窗户上那个手印的朝向,不是从外面拍上去的。
是从里面拍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