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笙盯着窗户上那个手印,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是一只完整的右手掌印,五指纤细,指尖微微上翘,像是有人从房间里面伸手按在玻璃上。可窗玻璃的内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水汽——现在是冬天,外面冷里面暖,水汽应该凝结在玻璃内侧才对。
那个手印,在玻璃的外侧。
是从外面印上去的。
可这是二楼。窗外没有阳台,没有走廊,只有光秃秃的墙面和三米高的落差。什么人能站在二楼窗外的墙上,留下一个这么清晰的手印?
沈玉笙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玻璃外侧。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带着湿意的玻璃面,那个手印的凹陷处还残留着细微的水珠。她试着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大小几乎完全吻合,就像那个手印是按照她的手模做的。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会不会是她自己留下的?
比如半夜梦游,打开窗翻到外面,把手印按在玻璃上,然后又翻回来关好窗?
可她清醒得很,这几天夜里她没有离开过房间。而且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完好无损,没有人动过。
沈玉笙把插销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反复复试了几次,确认它没有任何问题。她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楼下是花园的泥地,连日下雨,地面潮湿松软。如果有人站在下面,或者从下面爬上来,一定会留下脚印。
她低头看了很久,地面上一片泥泞,确实有很多脚印,但都是乱七八糟的,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猫狗的,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关上窗,退后几步,重新审视那扇窗户。
那个手印还在。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衬下,五根手指像五道无声的质问,直直地对着她。
沈玉笙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暂时不去想它。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这个宅子里,让她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她必须学会把恐惧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留到以后再去翻检。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今晚的接风宴。
李妈很快送来了晚上要穿的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蕾丝花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绣着几枝素雅的兰花。料子柔软垂顺,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沈玉笙换上之后站在穿衣镜前,连她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女人陌生而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不记得自己穿过这样精致的衣裳,熟悉是因为这副打扮跟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剪影重叠在一起。
李妈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地说:“像,真像。”
沈玉笙没有接话。她坐下来让李妈给她梳头,李妈的手很巧,三下两下就挽了一个低低的发髻,簪上一枚白玉兰花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温婉而不失灵气。
“这样行吗?”沈玉笙看着镜子里妆容清淡的自己,问了一句。
“行,太行了。”李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虔诚的满足,“少奶奶以前赴宴就是这样打扮的,从不涂脂抹粉,还是好看得紧。”
沈玉笙垂下眼帘,不让李妈看见她眼底的情绪。她在想一个问题——谢云书已经死了,可所有人都还在用“少奶奶”这个称呼。谢云礼没有续弦,没有纳妾,甚至连个姨太太都没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在上海滩办纱厂,出入上流社会,长得又一表人才,怎么会没有女人?
要么是他不愿意,要么是他在等什么人。
或者,是在等死人复活。
接风宴设在谢家老宅的正厅。正厅是一栋独立的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厅堂,能摆下十桌酒席。厅堂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下面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祖宗牌位和几只铜香炉。
沈玉笙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有二三十口,穿着各色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笑语喧哗。她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场景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她好像曾经无数次穿过这样的门槛,走进这样的厅堂,面对这样的人群,笑着应付那些虚虚实实的寒暄。
“少奶奶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沈玉笙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嘴角挂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冷淡,不远不近,温婉得体。她没有刻意去模仿谁,只是顺从身体的本能,走进去,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她在找一个人。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那个跟谢云书合影、穿洋装烫卷发的女人。
沈玉笙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年轻的女眷有三四个,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倒是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妇人的五官跟谢云礼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带着一种精明锐利的神气,看沈玉笙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剜着。
“云书这一向气色倒好。”那妇人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脸上还胖了些,可见三弟把你养得好。”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沈玉笙从那“胖了些”三个字里咂摸出了别的味道。她在试探。试探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真是假。
沈玉笙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对方,然后轻轻笑了笑:“二姐取笑了。倒是我看二姐瘦了不少,可是最近太操劳了?”
那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妈提前给沈玉笙做过功课——谢家兄弟姐妹一共五个。老大谢云昭,老二谢云屏(女),老三谢云礼,老四谢云棋(女),老五谢云瀚。今晚来的主要是二姐谢云屏一家和四妹谢云棋一家,老五谢云瀚在外地念书没有回来,老大谢云昭——李妈说到这里就岔开了话题。
沈玉笙刚才那句“二姐”叫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根本没见过这个妇人,可对方一开口,她就知道该怎么称呼、该用什么语气。好像这些信息本来就存在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只是平时关着门,到了该用的时候门就自动打开了。
谢云屏被那句“二姐”堵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来:“我有什么好操劳的,不过是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闹心罢了。”
沈玉笙没有乘胜追击,微笑着移开了目光。她在心里给谢云屏贴了一个标签——不好对付的人,需要小心提防。
正厅最里面的主位空着,那是老夫人的位置。老夫人病重不能出席,但她的位置还是留着,谁都不敢坐。主位左侧坐着谢云礼,他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显得更加沉稳内敛,正端着茶杯跟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看见沈玉笙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继续跟那男人说话。
右侧的几个位置是给沈玉笙和她需要应付的亲戚们准备的。
她刚落座,一个年轻女人就凑了过来。
“三嫂!”那女人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洋装,烫着齐肩的卷发,跟这满厅穿旗袍的女眷格格不入。
沈玉笙认出了她——这是资料里提到过的四妹谢云棋。
“云棋。”沈玉笙笑着唤了一声。
谢云棋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挽住她的胳膊就撒娇:“三嫂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闷死了!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三哥简直像个阎王爷,谁都不敢跟他说话,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我差点就要搬出去住了。”
沈玉笙被她搂得有些意外。谢云棋显然跟谢云书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不拘礼数地撒娇。她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也许可以从四妹身上打开突破口。
“哪有那么夸张。”沈玉笙淡淡地笑了一下。
“就有就有!”谢云棋鼓着腮帮子,“上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他书房里一个杯子,他看了我一眼,我吓得三天没敢跟他说话!”
沈玉笙被她的语气逗得真的笑了出来。谢云棋这种没心没肺的活泼,倒跟这满屋子的虚与委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云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被谢云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悻悻地闭了嘴,但手还挂在沈玉笙胳膊上不肯松开。
开席了。
谢家的宴席自然是极讲究的。冷盘是金陵盐水鸭、苏州酱鸭、镇江肴肉、杭州素鹅,热菜一道一道地上,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红烧蹄髈,最后是一盅清汤鸡孚。沈玉笙每样只动一筷子,不是刻意矜持,而是她发现自己对这些菜的口味了如指掌——哪道菜是哪家馆子的招牌,哪道菜应该先吃什么后吃什么,甚至连筷子的用法都有讲究。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用余光观察在场每一个人。
谢云屏坐在对面,时不时瞟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审视和敌意几乎不加掩饰。谢云屏的丈夫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姓周,做洋行买办的,话很多,一直在跟谢云礼聊什么纱布行情,完全没注意到妻子在做什么。
谢云棋坐在沈玉笙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哪个表姐生了双胞胎,哪家亲戚新开了绸缎庄,哪个裁缝做旗袍的手艺最好。沈玉笙含笑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心里却在筛选每一条信息。
在座还有几位亲戚——一个谢云屏婆家的侄女,姓周,二十岁上下,浓妆艳抹,看人的时候下巴总是微微扬起;一个谢云礼的姑母,头发全白了,一直在跟身边的丫鬟嘀咕什么;还有几个沈玉笙认不出关系的远亲,坐在桌尾,安安静静地吃着。
没有那个照片上的女人。
沈玉笙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也许那个女人不是谢家的亲戚,也许是外人,也许——谢云礼根本没有请她。
宴席进行到一半,谢云礼忽然站了起来。
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谢云礼端起酒杯,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玉笙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云书接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云书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回娘家常住了些时日。现在回来了,家里的事,还跟以前一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谢云书”为什么不在家,又暗示所有人不必大惊小怪。沈玉笙心中暗暗赞了一声,这个男人虽然冷,但做事确实周密。
宾客们纷纷举杯,说着“少奶奶吉人天相”、“三少奶奶回来了就好”之类的场面话。沈玉笙站起来一一还礼,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就在她刚坐下的瞬间,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你不是云书。”
那声音从她右手边传来,低得像风吹过纸页。
沈玉笙猛地转头。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那位头发全白的姑母。老太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堆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五官。她没有看沈玉笙,低着头在喝一碗鸡孚汤,枯瘦的手指捏着瓷勺,微微发抖。
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寒暄,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沈玉笙心跳如雷,但她没有慌乱。她把身子微微倾向老太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姑母何出此言?”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她盯着沈玉笙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牵动,像是笑,又像是什么别的表情。
“云书左耳后面有一颗痣,”老太太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这儿没有。”
沈玉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左耳后。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凸起。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喝汤,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沈玉笙的手指在耳后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重新端起茶杯。她的手没有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就像刚才那句惊心动魄的话只是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留下。
可她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
又一颗痣。谢云礼说的是肩上的朱砂痣,老太太说的是耳后的痣。谢云书身上有两颗明显的痣,而她沈玉笙一颗都没有。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痣是可以后天点的,也可以后天去掉的。但问题在于,这些细节说明谢云书的身边人对她身上的特征了如指掌。谢云礼那个级别的观察力,再加上老太太这种活了七八十年的老人精,她不可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蒙混太久。
必须在露出更多破绽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宾客们陆续告辞,丫鬟仆妇们收拾着杯盘狼藉的桌面。沈玉笙一一送别了谢云屏、谢云棋和其他亲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里说着得体的客套话,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老太太的话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至少有人已经识破了她。但老太太没有声张,这说明她有她的目的。什么目的?沈玉笙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沈玉笙转过身,发现谢云礼还没有走。他站在正厅门口的石阶上,背对着她,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在他肩头,给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
她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冷风从空旷的庭院里穿堂而过,吹得她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她抱紧了手臂,打了个寒噤。
谢云礼忽然脱下了他的长衫,披在她肩上。
那件长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茄味,厚实而温暖,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夜风的侵袭。沈玉笙抬起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目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院墙,面无表情。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
“还好。”沈玉笙拢了拢长衫的领口,“二姐好像不太喜欢我。”
谢云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表情:“她不喜欢任何人。”
“包括你?”
“尤其是我。”
沈玉笙沉默了几秒,试探着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次谢云礼转过头来看她了。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温柔的,而是锋利的,像刀锋上反射的光芒。他看了她几秒,薄唇微启:“因为云书活着的时候,有些东西本来应该属于她的,最后到了云书手里。”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沈玉笙来不及细想,下意识追问:“什么东西?”
谢云礼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小洋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老夫人明天要做七十大寿,虽然她病着办不了,但族里的人还是会来看她。”谢云礼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到时候人更多,你应付得来吗?”
沈玉笙攥紧了肩上的长衫,咬着牙说了一句:“应付得来。”
谢云礼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远了。
沈玉笙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阴影里,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撩过冰凉的耳廓。她伸手摸了摸左耳后面,再一次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正厅侧面的回廊时,忽然听见廊柱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
廊柱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细,一个低沉。沈玉笙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了几步。
“——你真的认出来了?”这是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太太都认出来了,我还能认不出来?”这是低沉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怎么办?告不告诉三少爷?”
“告诉什么?老太太都没说,你操什么心。”低沉的声音冷笑了一声,“再说了,这宅子里的事,谁说得出真假?云书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尖细的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音量:“你小声点!”
后面的声音太低了,低到沈玉笙再也听不清任何内容。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柱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云书当年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一直在找的答案,也许比她想象的更近,也更危险。
脚步声从廊柱后面传来,那两个女人要出来了。沈玉笙迅速转身,轻手轻脚地沿着回廊往回走,转过弯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笼光里,她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一高一矮,匆匆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其中那个高个子的背影,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沈玉笙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她把谢云礼的长衫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淡淡的雪茄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萦绕不去,像一只手,一直在触摸她的脸颊。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眉眼精致却写满疲惫的脸。窗玻璃上的手印还在,她刚才出门前忘了让李妈擦掉,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沈玉笙拿起桌上那支没有下过水的钢笔,拧开笔帽,迟疑了几秒,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十七,到底是什么日子?”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照例藏进抽屉的夹层里。然后她吹灭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像是从江面上飘来的,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在天际线上慢慢消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梦中的少年,穿着白色学生装,冲她笑着招手。
“姐姐,快跑!”
他在喊她跑。可他先倒下了。
沈玉笙在黑暗中睁开眼,眼眶滚烫,一滴泪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但她知道,她欠他一条命。
等她找到真相的那一天,她要替那个叫她“姐”的人,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花园里腊梅的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浓得化不开。沈玉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紧紧裹住自己。
黑暗中,那扇窗户上的手印若隐若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直在叩击着她通往过去的门。
只是不知道,门开了之后,迎来的会是真相,还是另一场更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