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笙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李妈就端着铜盆和热毛巾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衣裳首饰,把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沈玉笙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连衣裳都没脱,藕荷色的旗袍皱得像腌菜,头发也散了大半,白玉兰花簪歪在枕头边上。
“哎哟我的少奶奶,”李妈惊呼一声,快步走过来扶她,“您这是怎么睡的?衣裳都没换?”
沈玉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便扯了个借口:“昨晚想了些事情,想得忘了时辰。”
李妈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帮她脱了衣裳,用热毛巾敷了脸,又端来一碗姜枣茶让她喝下去驱驱寒。沈玉笙被温热的茶汤暖了胃,精神总算恢复了几分,任由李妈和丫鬟们摆弄,换上今天要穿的衣裳。
今天的寿宴虽然办不成了,但族里的人还是会来看望老夫人。按照谢家的规矩,这种场合女眷的穿戴不能太素净,也不能太鲜艳——太素了不吉利,太艳了不够庄重。李妈挑了一件绯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镶着暗纹的如意云头,下身配一条玄色的马面裙,整个人端端正正的,像是年画上的仕女。
“老夫人最喜欢看少奶奶穿红色。”李妈一边给沈玉笙系盘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说少奶奶穿红色喜气,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沈玉笙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绯红色果然衬得她脸色红润了许多,眼底的青黑也被脂粉盖住了,看起来气色确实不错。可她的思绪还在昨晚那个手印和那两句对话上——廊柱后面那两个女人说的“云书当年是怎么死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李妈,”沈玉笙忽然开口,“谢少奶奶是怎么去世的?”
李妈系盘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张,但很快就被惯常的笑容盖住了。“少奶奶是生了急病,大夫没来得及抢救,就……唉,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先生那阵子瘦了二十斤,走路都打晃。”
沈玉笙盯着李妈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什么病?”
“就是……就是急性伤寒。”李妈的语气不太自然,“那年冬天冷嘛,少奶奶着了凉,谁知道越来越重,最后——”
“葬在哪里?”沈玉笙打断了她。
李妈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先生不让说。谁都不让提。”
沈玉笙没有再追问。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如果没有坟墓,没有灵位,没有葬礼记录,甚至连病因都语焉不详,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谢云书根本没有死,要么是她的死牵扯到某个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而这两个可能性,无论哪一个,都足以让这栋宅子里的人守口如瓶。
老夫人的正房在西路最深处,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冬日的阳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老夫人今天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些,靠着大迎枕半坐在床上,头上包着一条暗紫色的抹额,脸上有了几分血色。
沈玉笙到的时候,床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二姐谢云屏和她的胖丈夫周先生已经到了,四妹谢云棋正坐在床沿上给老夫人剥橘子,还有一个沈玉笙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礼单。
那个年轻男人看见沈玉笙进来,目光闪了闪,微微躬身,唤了一声:“三嫂。”
沈玉笙脚步微滞,迅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的信息。李妈提过谢家老五谢云瀚在外地念书,没有回来。那这个年轻男人是谁?姓周的亲戚?还是——
“云棋,”谢云屏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给三嫂介绍一下,这是你三嫂娘家的表弟,顾云亭。刚从北平过来,特意来给老夫人贺寿的。”
沈玉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谢云书的娘家表弟。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微微乱了,但她控制住了自己,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对顾云亭点了点头:“云亭来了,一路辛苦。”
顾云亭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微妙。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表姐,更像是在端详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想要辨认出它的真伪。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表姐客气了,云亭应该早点来看您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任何破绽。可沈玉笙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超过了正常的寒暄。
“云亭这次来上海,是有什么事?”沈玉笙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夫人床前,从谢云棋手里接过半瓣橘子,替老夫人送到嘴边。
“在北平待久了,想到南方来看看。”顾云亭不紧不慢地说,“顺便替姑母带些东西给表姐。”
姑母。谢云书的母亲。
沈玉笙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根本不知道谢云书的母亲还活着,也不知道谢云书在天津的娘家还有什么人。谢云礼给她的那份“须知”里只写了谢云书在谢家的生活习惯,对她娘家的情况只字未提。
如果顾云亭要跟她聊娘家的近况,她会在第一句话就露馅。
“姑母身体还好吗?”沈玉笙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好多了,”顾云亭说,“上次表姐寄回去的药,姑母吃着很对症,还让我替她谢谢表姐。”
沈玉笙心里咯噔一下。谢云书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寄药回去?除非——谢云书根本没有死,或者,顾云亭在替某人圆谎。又或者,他在试探她。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后背发凉。
“那就好。”沈玉笙温婉地笑了笑,不再多说。她转过身去给老夫人喂水,借此避开顾云亭的目光。
老夫人今日确实精神不错,不但吃了大半碗燕窝粥,还拉着沈玉笙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一些陈年旧事——哪年哪月谢云书刚嫁进来的时候,怎么跟妯娌们相处,怎么学着管家里的事。沈玉笙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熟悉感又涌了上来,像是这些事她也经历过一般。
谢云屏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她时不时插一句话,话里话外都带着刺,但每次都被沈玉笙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快到午时的时候,亲戚们陆续到齐了。今天来的人比昨晚更多,光是女眷就坐了满满两桌。沈玉笙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照片上那个穿洋装的女人。但她的目光忽然被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吸引住了——那女子穿着一件素白的棉旗袍,脸上不施脂粉,梳着一条长辫子,看起来像是女学生的打扮,跟这满屋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格格不入。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像冬天里一枝开在墙角的白梅,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沈玉笙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礼节中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像是认识她,但不想被人看出来。
沈玉笙正要走过去搭话,谢云棋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嫂,你别去招惹她。”
“她是谁?”沈玉笙问。
谢云棋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到她耳边说:“她是大哥的未婚妻,姓白,叫白露。大哥失踪之后,她一直没嫁人,逢年过节还来给老太太请安,要不是老太太执意拦着,她就要给大哥守一辈子寡。”
沈玉笙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大哥的未婚妻。谢云昭的未婚妻。
白露。
她的目光越过谢云棋的肩膀,重新落在那穿白衣的女子身上。白露依然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低垂,像是这满屋的喧闹跟她毫无关系。
“大哥……到底去了哪里?”沈玉笙试探着问。
谢云棋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嫂,你别问我了。这件事……谁都不能说。”
又是这句话。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让提。这整栋宅子就像一只沉默的蚌,把秘密层层裹住,越往里面挖,壳就越硬。
沈玉笙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已经决定——一定要找机会跟白露单独谈谈。
午宴设在偏厅,比昨晚的家宴简单了许多,但因为人多,气氛反而更热闹。沈玉笙被安排在老夫人身边的主位,左边是谢云棋,右边是顾云亭,对面是谢云屏和她的丈夫。白露坐在桌尾,离她很远,整个午宴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顾云亭席间跟她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北平的天气,天津的海棠,小时候一起在后院放风筝的事。沈玉笙应对得还算从容,因为她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顾云亭在跟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瞟向谢云礼。
谢云礼坐在男宾那一桌,隔着几张桌子,跟几个族里的长辈喝酒。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儒雅。沈玉笙注意到他不怎么吃东西,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大多数时候是在听别人说话,偶尔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顾云亭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潜在的对手,又像是在确认某些事情。
沈玉笙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宴席快散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在谢云屏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云屏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筷子,跟着那丫鬟快步走了出去。
沈玉笙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她借着去净房的机会,悄悄跟了出去。
偏厅后面有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向后面的小院。沈玉笙贴着墙壁走过去,绕过一丛翠竹,看见谢云屏站在一棵槐树下,正在跟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高大,肩膀很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仆人。
“——人现在在哪里?”谢云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玉笙还是听清了。
“在码头,货已经到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但是巡捕房的人盯上了,要加价。”
“加多少?”
“翻三倍。”
谢云屏沉默了几秒,咬着牙说:“给他。但这批货不能再出纰漏,出了事你我都担不起。”
“是。”
沈玉笙屏住呼吸,正准备再靠近一些,脚下的枯枝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谢云屏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她藏身的方向。
沈玉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躲。她知道在这种时候,逃跑就等于承认偷听。她反而大大方方地从竹子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方手帕,像是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二姐,”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的手帕被风吹到这边来了,你看见了吗?”
谢云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的怀疑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冷地说:“没看见。你回席上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沈玉笙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她能感觉到谢云屏的目光像一把刀,一直钉在她的后背上,直到她走回偏厅的门口。
货。码头。巡捕房。翻三倍。
谢云屏在做什么生意?为什么要在老夫人寿宴这天偷偷摸摸地跟人接头?她口中的“货”是什么,为什么会引来巡捕房的注意?
沈玉笙回到席上,重新坐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串联这几天的信息碎片。
谢云书死了,但没有坟墓。
谢云昭失踪了,没人愿意说原因。
谢云屏在做不可告人的生意。
谢云礼书房里有一扇上了锁的门。
窗外的神秘手印。
十月的某个重要日子。
顾云亭审视的目光。
白露清冷孤寂的背影。
这些碎片散落在各处,像是被打乱的拼图。她不知道它们该如何拼在一起,但她隐隐觉得,这些碎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而找到那个连接点的关键——是她自己。
饭后客人们陆续散去,老夫人的精神也渐渐不支,被丫鬟们扶着躺下了。沈玉笙帮着安顿好老夫人,正要回房休息,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告诉她:“少奶奶,白小姐在花园等您。”
沈玉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园里静悄悄的,腊梅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更加浓郁,甜得发腻。沈玉笙穿过蜿蜒的小径,绕过假山,在一株老梅树下看见了白露。
白露背对着她站着,白棉旗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片薄雪。她的辫子垂在身后,发尾系着一根白缎带,细细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丝线。
“白小姐。”沈玉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白露转过身来。
这是沈玉笙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极清瘦的脸,颧骨微高,眼眶深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涂口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淡粉色。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两盏在暗夜里燃烧的灯,灼灼地看着沈玉笙。
“你不是云书。”白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你不是。”
沈玉笙没有慌张。她早就料到会有人识破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当面说出来的,会是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白露。
“白小姐为什么这么说?”她平静地问。
白露上前一步,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云书左耳后面有一颗痣,是天生的,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不会记错。”白露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的耳后什么都没有。”
沈玉笙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摸,但她忍住了。“白小姐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谢家的人?”
白露沉默了很久。腊梅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白色的泪滴。
“因为,”白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云书根本没有死。”
沈玉笙浑身一震。
“她只是……不能回来。”白露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去,滴在白棉旗袍的领口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沈玉笙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了白露冰凉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是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用一层薄薄的皮裹着。
“白小姐,”沈玉笙压低声音,心跳快得像擂鼓,“谢云书在哪里?”
白露抬起头看她,泪眼模糊里那双眼睛依然灼亮。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都猛地转过头去,看见顾云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花园入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像是偶然路过。
“表姐,白小姐,”他微微颔首,“好雅兴,在这里赏梅。”
白露迅速抽回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垂下眼睛,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沈玉笙也飞快地调整了表情,对顾云亭笑了笑:“云亭还没走?要不要进屋喝杯茶?”
“不打扰了,”顾云亭的目光从白露身上扫过,又回到沈玉笙脸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我住在南京路的新新旅社,表姐若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话。”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露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你不能找他。”白露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云书的事,他知道的太多,你去找他,他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园另一头传来,一个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少奶奶!白小姐!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怕是——”
沈玉笙和白露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她们来不及再说一句话,提起裙摆就往老夫人的正房跑。
沈玉笙跑过回廊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白露说谢云书没有死。
白露说谢云书只是不能回来。
那她,沈玉笙,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