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睡落枕的酸疼,也不是宿醉后的头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刮他的骨髓。他蜷在地上,脊背弓成一只虾,额头的冷汗把睫毛糊成一片。他想骂人,但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喉咙干得像砂纸。
脑子里有个声音。
不是他自己的。冷冰冰的,像电子合成音,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模仿人类说话。
“天道结算启动。排斥体编号037,剩余时间365天。”
邬辞听完这段话,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你他妈能不能小点声”。
那声音消失了。
邬辞躺在地上,喘了很久,等那阵疼从骨头里退到肌肉,从肌肉退到皮肤,最后变成一种钝钝的酸麻。他慢慢坐起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一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青砖。头顶是晾衣绳,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油烟、潮湿的水泥、不知道哪家炒菜的葱蒜香。
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邬辞活了二十六年,没来过这种巷子。他是上海人,住在静安区的公寓里,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打游戏,周末睡到自然醒。生活说不上多好,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会在哪里。现在他不知道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手撑着墙面缓了好一会儿。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裤子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都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不穿帆布鞋,嫌系鞋带麻烦。
手也不是他的手。他原来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小时候被开水烫的,跟了他二十年。现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更瘦、更白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邬辞盯着这双手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手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消化信息。
穿越了。
行。
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是盗墓笔记里面有五个主角——张起灵、吴邪、王月半、黑瞎子、解雨臣。他认识这些名字。不是认识,是读过。盗墓笔记。三叔。小哥。胖子。吴邪。他在大学的时候看过,工作之后也偶尔翻翻,算是半个书粉。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个故事里。
一年之内和这五个人建立羁绊,否则“稳固存在”失效。
什么叫稳固存在?说白了,就是被这个世界承认。他现在是一个bug,系统检测到外来数据,给他三百六十五天打补丁的时间。打不上,就删掉。
邬辞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几件随风晃荡的汗衫,忽然笑了一声。
“有病。”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了一下,没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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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辞花了一天时间搞清楚三件事:他在哪、他是谁、他有什么。
他在杭州。这个结论是他走出巷子,看见路牌上写着“河坊街”三个字的时候得出的。杭州,河坊街。吴山居就在这附近。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是谁——这个问题比较难回答。他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口袋里只有一把零钱,加起来大概三十多块。衣服上没有标签,鞋子里没有垫子,连个洗衣店的记号都没有。他像一个刚出厂的人。
他有什么——这个问题最麻烦。走了不到一公里,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不是虚,是另一种感觉。像血管里流的东西比血要重一些,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坠感。他走累了,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靠着玻璃门喘气。玻璃映出他的脸。
邬辞愣住了。
这张脸是他的,也不是他的。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他的眉眼,鼻梁还是他的鼻梁。但细节全变了。皮肤白得过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带一点冷调的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干燥得起了皮。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正常的要深,深到几乎泛出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墨色。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养在暗室里的植物,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快要死了。
邬辞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三秒。
“丑。”他说。然后走进便利店,用身上仅剩的三十块钱买了一瓶水、一个面包、一盒最便宜的头疼药。
收银员找了他八块五。他拿着这八块五,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水,啃了一口面包。
阳光很好。杭州三月的阳光,温温的,不刺眼。街上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大妈拎着菜篮子回家,有一只橘猫蹲在路边的台阶上舔爪子。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邬辞嚼着面包,心想:一年。还剩三百六十四天零二十三小时。挺好。够长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活太久。
不是矫情。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也没什么牵挂——父母离婚之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他一个人住在上海,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对方回个表情包,默契地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疏远。朋友有几个,但都是吃饭喝酒的关系,谈不上多深。工作一般,收入一般,未来一般。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值得停下来看的风景。
穿越之前他刚加完一个通宵的班,在出租车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就在那条巷子里了。
所以天道让他完成任务续命这件事,他觉得特别可笑。在原世界都没活出什么名堂,换一个世界就能活出花来了?还要靠跟五个陌生人建立什么“羁绊”——这个词本身就让他起鸡皮疙瘩。
他不想认识张起灵。不想认识吴邪。不想认识王月半。不想认识黑瞎子。不想认识解雨臣。
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三百六十五天用完。
然后该去哪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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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住的地方花了两天。
邬辞用身上仅剩的钱在河坊街背面租了一间阁楼。说是阁楼,其实是一个老房子顶层的杂物间改的,大概八平米,放一张床垫、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就几乎满了。屋顶是斜的,最高处勉强能站直,最低处只有半人高。窗户只有一扇,很小,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采光约等于没有。月租三百。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邬辞交押金的时候,她把钱数了两遍,然后上下打量他。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邬辞说。
“没工作是找不到工作的意思,还是不想找工作的意思?”
“不想找的意思。”
陈老太沉默了一下。邬辞以为她要赶他走,但她只是把钥匙递过来,说了一句:“三楼热水器不太好用,洗澡水要放一会儿才热。饭可以在楼下吃,一天三顿,一顿十块。”
邬辞接过钥匙。
“你脸色不好,”陈老太又说,“多晒太阳。”
邬辞想说这间阁楼唯一的小窗户对着墙壁,晒不到太阳。但他没说。他点了点头,拿着钥匙上了楼。
阁楼很小,但干净。陈老太显然打扫过,床垫上的床单是洗过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折叠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卷纸巾、一个空的玻璃杯。邬辞站在门口,把这八平米看了两遍,然后走进来,关上门,躺在床垫上。
天花板离他的脸大概四十公分。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平静,是空旷。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墙上还有画框留下的印子,但画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天道说的那五个名字。
张起灵。吴邪。王月半。黑瞎子。解雨臣。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不想了。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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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五天,邬辞在阁楼里躺着,数天花板上木纹的圈数。数到三百七十一的时候,身体里的疼突然回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上一秒他还在想陈老太做的晚饭——红烧肉,肥肉炖得透亮,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饭。下一秒,一阵剧痛从脊椎底部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直直捅进骨头里,然后往上、往下、往四面八方蔓延。他的身体瞬间弓了起来,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不是一种疼,是很多种疼同时发生。骨头像被泡在醋里,酸软的疼。关节像生了锈,转动一下都嘎吱作响。血管里的液体变得滚烫,流过的地方像被烫伤,火辣辣地烧。最难受的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钻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啃咬,筑巢。他抓不住,挠不到,只能蜷起来,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皮肤上的痛来转移注意力。
没有用。
邬辞把枕头咬在嘴里,牙齿陷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身体在床垫上痉挛,汗把T恤湿透了,粘在背上。他想叫,但他不敢——隔壁住着陈老太的孙子,一个上初中的男孩,明天还要上学。他不能吓到人家。
疼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那阵疼痛退去的时候,他没有感觉。他是被自己的咳嗽惊醒的。
咳出来的东西把枕头染了一片。
暗红色的,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极淡的银色光泽。
邬辞看着那片血迹,愣了很久。然后把枕头翻过来,用干净的那一面,重新躺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穿越还带副作用的。售后服务不行啊。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疼,每个月来几次,每次来几天,他能不能撑到三百六十五天?如果能撑到,那最好。如果撑不到——那他可能连摆烂的资格都没有,半路就得被这副身体拖死。
这个念头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烦躁。
死可以,但不能死得这么难看。蜷在一间八平米的阁楼里,吐着银色的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太惨了。
他决定明天出门走走。至少给自己买点止疼药,比便利店那盒好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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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第三天,他撞见了王月半。
那天杭州下着小雨,三月末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身上感觉不到,但走一会儿衣服就潮了。邬辞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扣上,沿着河坊街慢慢走。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地,就是想动一动,免得在阁楼里长出蘑菇来。
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听见打架的声音。
不是那种街头斗殴的混乱声响,是一个人打三个人——很有节奏感的那种。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被揍的人发出的痛呼,中间夹杂着一个人的骂骂咧咧。
“偷东西偷到胖爷兄弟的店里?你他妈知不知道那家店是谁罩的?”
邬辞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一个胖子,身形壮硕,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教训三个人。那三个人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一个蹲在墙角捂着脸,一个趴在地上抱着肚子,还有一个想跑,被胖子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扑出去,脸着地滑了半米。
胖子拍了拍手,又骂了几句,大意是“再让胖爷看见你们,腿给你们卸了”之类的。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胖子转过身来。
邬辞看见他的脸——圆脸,浓眉,眼睛不大但有光,鼻子被揍过,有点歪,嘴唇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大熊猫。他穿着冲锋衣,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王月半。
邬辞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看过书里对胖子的描述,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难被复制的气质——明明是打了三个人,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却像一个刚搬完家的,喘着气,四处找水喝。
邬辞手里有一瓶水。刚买的,喝了两口。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
不是因为他在思考要不要递这瓶水,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慢。零点五秒之后,他把水递了过去。
胖子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邬辞。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瘦、白、脸色差、像一棵快要枯萎的绿萝。
胖子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把瓶子递回来。
“谢了,兄弟。”
邬辞接过瓶子。
胖子没有走的意思。他打量着邬辞,目光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审视,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听响,看熟没熟。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胖子问。
“天生的。”
“没睡好?”
“床不好。”
“住哪儿?”
“附近。”
胖子又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那种笑很特别,不是客套的笑,是“行,你这人有点意思”的笑。
“兄弟,你刚才站那儿看了半天,也没上来帮忙,也不跑,就杵着。胆子不小。”
邬辞想了想,说:“我看你不需要帮忙。”
胖子大笑。
“你这话我爱听。”他把冲锋衣的袖子扯了扯,试图把那道口子藏起来,发现藏不住,索性不管了。“走走走,胖爷请你喝酒。就凭你这句话,和那瓶水。”
邬辞想说不用了。但胖子已经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笃定。胖子的手很热,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温度。
“别客气,吴邪那儿有好酒。他不在,我替他做主。”
吴邪。
邬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胖子感觉到了。
“怎么?”
“没怎么。”邬辞说,“走吧。”
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往吴山居的方向走。
他告诉自己:只是喝杯酒。喝完就走。不会有什么羁绊。不会有任何改变。
胖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拍了拍,带着一种毫无来由的热络。
邬辞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