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辞被胖子半架着往吴山居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变成一片发光的雾。胖子的话很多,从刚才那三个小贼有多不专业,说到河坊街哪家的定胜糕最正宗,又说到上个月收了个假货赔了多少钱。邬辞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嗯”一声。
“兄弟,你叫啥?”胖子问。
“邬辞。”
“哪个邬?”
“左边一个乌,右边一个阝。”
胖子想了想:“这姓少见。我叫王月半,月半就是胖——哎,你别笑,我真叫这名儿。”
邬辞没笑。他正看着前面的路——青石板路被雨打湿了,反着光,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桂花糕的。空气里有湿漉漉的香味。
“到了。”胖子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邬辞抬头。
木质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吴山居”。门脸不大,玻璃门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排博古架。门口放着两盆绿植,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胖子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
“天真!小哥!胖爷我回来了——还捡了个人!”
店里没人应。
胖子也不在意,把邬辞让进来,自己反手关上门,把雨隔在外面。店里很暖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书和木头的气息。博古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墙上挂了几幅字画,靠窗的地方有张茶桌,上面摆着茶具。
“随便坐,当自己家。”胖子把冲锋衣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短袖。他袖子上的口子更明显了,棉花露出来,像一朵惨白的云。
邬辞在茶桌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靠背,坐着比阁楼里那把塑料凳子舒服多了。
“吴邪!人呢?”胖子朝里屋喊。
“来了来了——”里屋传来脚步声,还有翻东西的声音。一个人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医药箱。
邬辞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干净。
不是指长相——虽然确实长得清秀,眉眼温和,鼻梁挺直,是那种一看就很好说话的长相。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找东西时抓的。眼睛很亮,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友善,但仔细看,眼底深处有种很淡的警惕。
“你又跟人打架了?”吴邪把医药箱放在桌上,看了看胖子的袖子,“这次又是为什么?”
“那仨孙子偷老刘店里的东西,”胖子一屁股坐下,把胳膊伸过去,“老刘,就街口卖瓷器那个,上个月还请咱们吃饭呢。我能看着不管?”
吴邪叹了口气,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管也得注意点。上回缝了五针,忘了?”
“那能一样吗?上回是那孙子先动刀子——”
吴邪没接话,低头给胖子处理手上的一道小口子。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事。处理完了,他才抬起头,看向邬辞。
目光在邬辞脸上停了两秒。
“这位是?”
“邬辞,我刚认识的兄弟。”胖子抢着说,“要不是他递我那瓶水,我嗓子都能冒烟儿。人不错,就是话少了点——哎,你多大了?”
“二十六。”邬辞说。
“看着不像,”胖子上下打量他,“你这脸色,说三十六都有人信。”
吴邪瞪了胖子一眼,转向邬辞,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你别介意,胖子说话就这样。我叫吴邪,这是吴山居,我开的店。喝茶吗?”
“都可以。”邬辞说。
吴邪去烧水。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天真泡茶的手艺是他三叔教的,一般人喝不到。你今天有口福了。”
邬辞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很典型的古董店布置,但又不完全像。博古架上的东西摆得随意,有些地方空着,有些地方堆得太满。墙角放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整个空间有种被人长期使用、并且用得很舒服的感觉。
“对了,”吴邪一边洗茶具一边问,“邬先生是做什么的?”
“没工作。”邬辞说。
“哦。”吴邪顿了顿,“那……是来杭州玩?”
“住这儿。”
“住哪儿?”
“附近,河坊街背面。”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水烧开了,他提起水壶,往茶壶里倒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小哥呢?”胖子问。
“楼上,看书。”吴邪说,“你小声点,别吵他。”
“看书?看什么书?”
“《本草纲目》,说是找什么东西。”吴邪把第一泡茶倒了,重新倒水,“你手真没事?我看着那口子挺深的。”
“真没事,就划了一下。”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了,老刘说晚上请吃饭,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吴邪把泡好的茶倒进三个小杯里,先递给邬辞一杯,“邬先生也一起来吧?就在街口,家常菜,味道不错。”
邬辞接过茶杯。杯子很小,很薄,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茶汤是琥珀色的,很清,能看见杯底细腻的瓷胎。
“谢谢,不用了。”他说。
“别客气啊,”胖子说,“老刘人实在,菜也实在。再说你都来——”
话没说完,楼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一个人从二楼走下来。
邬辞抬起头。
张起灵。
他在书里看过无数次的描述,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长相,但真正见到本人,还是愣了一瞬。
太年轻了。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比吴邪还显小。头发有点长,松松地搭在额前。五官的轮廓很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整张脸有种雕塑般的冷峻感。但他最特别的是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长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确实是《本草纲目》,很旧,书页都泛黄了。
“小哥,醒了?”吴邪说。
张起灵没说话。他走到茶桌边,目光扫过胖子手上的纱布,然后落在邬辞身上。
那目光很淡,但邬辞觉得像被X光扫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每个细节都被拆开、检查、分析。他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这是邬辞,胖子的朋友。”吴邪介绍道,“邬先生,这是张起灵,我们都叫他小哥。”
邬辞点了点头。
张起灵也点了点头。然后他拉开椅子,在邬辞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继续看。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只是下楼喝杯茶,顺便见个陌生人。
但邬辞知道不是。张起灵刚才看他的那一眼,绝对不是随便看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疑惑。
胖子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有点僵,他干咳一声:“那什么,小哥,你找着你要找的东西没?”
“没有。”张起灵说,眼睛还盯着书页。
“找什么?胖爷我帮你找。”
“一种草,”张起灵翻了一页,“开银色小花,叶子背面有暗纹。”
“干嘛用的?”
“入药。”
“治什么?”
张起灵抬起头,看了胖子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问题太多了。
胖子讪讪地闭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啧”了一声:“天真,你这茶是不是泡久了?有点苦。”
“是你嘴的问题。”吴邪说,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邬辞,“邬先生觉得呢?”
邬辞这才喝了一口。
茶香很浓,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有回甘。是好茶。
“很好。”他说。
吴邪笑了笑,没再说话。四个人围着茶桌,一时之间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邬辞慢慢把一杯茶喝完。身体里那种细微的坠感还在,但比刚才好一些。可能是室内的温度,也可能是茶的热度,让血管里那种滚烫的感觉缓和了一点。
“邬先生是哪里人?”吴邪突然问。
“上海。”邬辞说。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答案。口音能模仿,身份证没有,但说个大致地点总不会错。
“来杭州多久了?”
“不久。”
“喜欢这儿吗?”
“还行。”
一问一答,很机械。吴邪问得自然,邬辞答得简短。但两人都知道,这对话底下有暗流。吴邪在试探,用最普通的问题,看邬辞的反应。邬辞在防守,用最少的字,不露任何破绽。
胖子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天真,你别跟审犯人似的。邬辞,你别介意,他就这毛病,见了生人就想把人家祖坟在哪儿都问出来。”
“我没有。”吴邪说,但眼里有笑意。
“还没有?”胖子翻了个白眼,转向邬辞,“对了,你住河坊街背面哪儿啊?我有个朋友也住那边,看是不是邻居。”
“陈老太的阁楼。”邬辞说。
“陈老太?”胖子想了想,“是不是头发花白,说话有点杭州口音,一天三顿十块钱那个?”
“是。”
“哦,我知道那地方。”胖子一拍大腿,“那阁楼我以前看过,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你怎么住那儿?”
“便宜。”
“三百一个月?”
“嗯。”
“是便宜,”胖子点头,“但条件也太差了。那窗户对着墙,一天到晚见不着光。你脸色这么差,跟住那儿肯定有关系。”
邬辞没说话。他脸色差跟住哪儿没关系,跟血脉排斥有关系。但这话不能说。
“要不搬出来吧,”胖子热心地说,“我认识个房东,在鼓楼那边有房子出租,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采光好,还带个小阳台。”
“不用了。”邬辞说,“我住不久。”
“住不久?”吴邪问,“要搬走?”
“可能。”邬辞说。他没说谎。一年时间,三百六十五天,现在还剩三百六十天。时间一到,他就消失了,跟搬不搬走没关系。
但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另一个意思。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原来是个过客,怪不得。
只有张起灵,还在看书,好像完全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但邬辞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
“那行吧,”胖子说,“反正你要想换地方,随时跟我说。杭州我熟,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便宜的,门儿清。”
“谢谢。”邬辞说。
茶喝完了。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没停。邬辞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先走了。”
“这就走?”胖子也站起来,“不吃晚饭了?老刘那顿饭——”
“下次吧。”邬辞说。他确实不想去。不是不饿,是身体又开始不对劲了。那种细微的疼从脊椎底部冒出来,像一根针,慢慢往上扎。他得回去躺着,在被人看出来之前。
“行,那下次。”胖子也不强留,把他送到门口,“怎么走?认得路吗?”
“认得。”
“那行,慢走啊。有空再来喝茶——天真泡茶,我讲段子,小哥当背景板,保证不无聊。”
邬辞点了点头,推开门。风铃又响了。
他走进雨里,没回头。走出十几米,才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
店里,吴邪收起茶杯,看向胖子。
“哪儿认识的?”
“就街上,”胖子坐回椅子上,把腿翘到另一把椅子上,“看见我跟人打架,站旁边看。打完递我一瓶水,我就带回来了。”
“一瓶水你就带回来了?”吴邪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我什么时候不好心了?”胖子瞪眼,“再说,你不觉得那人有点意思吗?”
“哪儿有意思?”
“说不上来,”胖子挠挠头,“就……你看他那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白得跟鬼似的,但站在那儿看你打架,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害怕,不帮忙,也不跑,就看着。完了递你一瓶水,一句话都不多说。”
吴邪想了想:“确实。”
“而且你问他话,他答得滴水不漏。说是上海人,但口音不太像。说是来杭州不久,但连陈老太的阁楼都知道——那地方可不好找。说是住不久,但没说要去哪儿。”胖子掰着手指头数,“这人身上全是谜。”
“你觉得他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胖子说,“你看见小哥看他的眼神没?”
吴邪看向张起灵:“小哥,你觉得呢?”
张起灵合上书,抬起头。他沉默了几秒,才说:
“他身体不好。”
“看得出来,”吴邪说,“脸色那么差。”
“不是一般的不好。”张起灵说,“他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胖子嗅了嗅自己,“什么味道?我咋没闻到?”
“很淡,”张起灵说,“像铁锈,又像……草药。”
“病了?”
“可能。”
“什么病能让人身上有草药味?”胖子不解,“他是把药当饭吃?”
张起灵没回答。他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插图上——一株草,开银色小花,叶子背面有暗纹。旁边用小字标注:墨血藤,生于阴湿之地,性寒,可入药,主治血脉瘀滞、骨痛之症。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细细的雨丝。
那个叫邬辞的人,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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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辞回到阁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摸黑爬上床垫,躺下。身体里的疼比刚才更明显了,从一根针变成了一把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脊椎和四肢的骨头上。他蜷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忍一忍,他对自己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容易过去。疼痛在加剧,血管里那种滚烫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有岩浆在流动。他咬住枕头的一角,牙齿陷进布料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吴山居的画面。
张起灵的眼睛。吴邪的试探。胖子的热情。
还有那杯茶。琥珀色的,温热的,喝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的回甘。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天道让他跟这五个人建立羁绊,否则就死。他打定主意要摆烂,结果穿越第五天就撞见胖子,被拉去喝茶,见了其中三个。
进度条动了吗?他不知道。他懒得问。反正问了也是零。
枕头被咬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口水。疼痛达到一个峰值,然后开始慢慢退潮。像涨潮一样,来得凶猛,退得也慢。邬辞躺在床垫上,喘着气,等那一波波余痛过去。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回家,开门,关门。然后又是安静。
邬辞慢慢坐起来,摸到桌上的台灯,按开。
暖黄色的光填满八平米的空间。他看见枕头上的湿痕,看见自己手臂上被掐出来的红印,还看见床单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
湿的。但不是汗。
他把手指举到灯光下。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很粘稠,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
又吐血了。
这次不多,就一点点。但这是个坏兆头。频率在增加,量在增加。照这个速度下去,别说一年,能不能撑过三个月都是问题。
邬辞下床,去墙角的水龙头接水,把枕头和床单上那点血迹洗掉。水很凉,冻得他手指发红。洗完了,他把湿的地方拧干,摊在折叠桌上晾着。然后重新躺回床垫上,盯着天花板。
木纹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想起胖子说的话:你脸色这么差,跟住那儿肯定有关系。
也许吧。但跟什么有关系都不重要了。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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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邬辞睡到中午才醒。
身体像被卡车碾过,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
窗外有阳光。很小的一束,从那个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里有灰尘在跳舞。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
陈老太在厨房做饭,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起了?吃饭吗?”
“吃。”
“十块。”
邬辞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陈老太接过,塞进围裙口袋,然后从锅里盛出一碗米饭,一碗红烧豆腐,一碗青菜汤,放在小桌上。
“坐。”
邬辞坐下吃饭。豆腐烧得很入味,青菜汤很清淡。他慢慢吃着,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在放午间新闻。
“……近日,我市考古研究所在余杭区发现一处宋代墓葬,出土了一批珍贵文物……”
“又是墓,”陈老太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天天挖墓,也不知道挖出个什么名堂。”
邬辞没接话,继续吃饭。
“你昨天回来得晚,”陈老太突然说,“我听见你上楼的脚步声,快十二点了。”
“嗯。”
“去哪儿了?”
“见个朋友。”
“朋友?”陈老太看了他一眼,“你在杭州有朋友?”
“刚认识的。”
陈老太不说话了。她吃饭很快,几口就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回来坐下,才说:“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王?”
邬辞筷子一顿。
“胖子,”陈老太说,“河坊街这一片都认识他。人不错,热心,就是有点咋呼。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街上遇到的。”
“哦。”陈老太点点头,“他朋友多,三教九流都有。你要是想找工作,可以问问他。他门路广。”
“不用了。”
“随你。”陈老太不再说话,专心吃饭。
吃完饭,邬辞上楼。刚走到三楼,就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敲他的门,是敲陈老太家的门。然后听见陈老太开门的声音,和一个有点耳熟的大嗓门:
“陈奶奶,吃了没?”
是胖子。
邬辞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速走到阁楼门口,开门,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他靠在门上,听见楼下胖子的笑声和陈老太的说话声。然后脚步声上楼,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他的门外。
“邬辞?在吗?”
邬辞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沉默了三秒。然后走过去,开门。
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他,咧嘴一笑:“哟,真在啊。我还以为你出门了。”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胖子把塑料袋递过来,“给,早饭——哦,现在该叫午饭了。豆浆油条,还热乎着。”
邬辞没接。
“拿着啊,”胖子说,“我特意买的,那家的油条炸得最好,外酥里嫩。豆浆是现磨的,没加糖,你要喜欢甜的,我这儿有糖包。”
邬辞接过塑料袋。确实还热着,透过塑料袋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
“客气啥。”胖子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我能进去吗?站门口说话跟罚站似的。”
邬辞侧身让开。胖子走进来,四下打量。
“我去,这比我想的还小。”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这能看到啥?一堵墙。你这跟住地下室有什么区别?”
“便宜。”邬辞说。
“便宜也不能这么凑合啊,”胖子转过身,看着他,“你这脸色,比昨天还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
“肯定没睡好,”胖子笃定地说,“你看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对了,吃早饭没?”
“吃了。”
“吃的啥?”
“米饭,豆腐,汤。”
“那能叫饭?”胖子摇头,“走,胖爷带你下馆子。正好中午,我也没吃。”
“不用——”
“用,太用了。”胖子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我跟你说,河坊街有家小馆子,做的西湖醋鱼一绝。今天胖爷请客,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邬辞被他拉着下楼。陈老太在厨房门口看着,眼里有笑意。
“胖子,又带人吃饭去?”
“是啊陈奶奶,改善改善伙食。”胖子大声说,“您要一起吗?”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陈老太摆手,“你们去吧,年轻人多吃点。”
走出巷子,阳光很好。邬辞眯了眯眼,手里的塑料袋还在发热。
胖子走在他旁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几步,突然说:
“对了,吴邪让我问你,晚上有空没。他那儿来了批新茶,想请你尝尝。”
邬辞脚步一顿。
“怎么样?”胖子看着他,“去不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里的豆浆油条散发着香气。
邬辞看着前方人来人往的街道,沉默了很久,才说: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