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辞被胖子按在河坊街那家小馆子的塑料凳子上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剧本不对。
他应该躺在阁楼里,盯着天花板数木纹,等那三百六十天一点点漏完。而不是坐在一家闹哄哄的菜馆里,面前摆着一盘油光发亮的西湖醋鱼,旁边坐着一个正用茶水涮碗筷的胖子。
“这家的鱼,每天现杀,绝对新鲜。”胖子把涮过的碗筷推到邬辞面前,又给自己弄了一套,“老板是我哥们,分量给得足。你尝尝,不好吃算我的。”
邬辞看着那盘鱼。鱼身上淋着深褐色的酱汁,撒着姜末和葱花,热气混着醋香和糖香往上飘。他确实饿了——陈老太的豆腐青菜不顶饱,加上昨晚那场疼,身体像个漏了的气囊,需要填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肉很嫩,一夹就碎,沾着酱汁送进嘴里。酸甜适中,鱼肉鲜甜,确实好吃。
“怎么样?”胖子期待地看着他。
“嗯。”
“就‘嗯’?”胖子不满,“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就说不好吃,胖爷我又不玻璃心。”
“……好吃。”
胖子满意了,自己也夹了一大块:“好吃就多吃点。老板,再加个东坡肉,一个宋嫂鱼羹,两碗米饭!”
老板在柜台后应了一声。
邬辞低头吃鱼。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嚼,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胖子吃得快,但吃相不难看,只是量多。两人一快一慢,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你平时都吃什么?”胖子问。
“有什么吃什么。”
“陈老太那儿的饭?”
“嗯。”
“十块钱一顿?”
“嗯。”
胖子停下筷子,看着他:“兄弟,不是我说,你那身体,光吃那个不行。你看你瘦的,风大点都能给你刮跑。你得补补,多吃肉,多喝汤。”
邬辞没说话。他知道胖子说得对,但他没钱。口袋里还剩一百多块,是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吃了这顿,下顿还不知道在哪儿。
但他没说。没必要。
东坡肉上来了,四四方方一块,红得发亮,肥肉颤巍巍的。胖子用筷子一夹,肉就分开了,露出里面油润的瘦肉。他给邬辞夹了一大块:“这个必须吃,补元气。”
邬辞看着那块肉。油光顺着筷子往下滴,落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块油渍。
他吃掉了。
很香。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酱汁咸甜,混着米饭,一口下去,胃里暖起来。
胖子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这就对了。人活着,不就为一口吃的吗?吃好了,什么都好了。”
邬辞想说不是。人活着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死。但他没说。他低头吃肉,一口,两口,三口。
宋嫂鱼羹也来了。奶白色的汤,里面是撕成丝的鱼肉和香菇,撒了胡椒粉,热腾腾的。胖子给他盛了一碗:“这个暖胃,你多喝点。”
邬辞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胡椒的辣味恰到好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是他穿越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也可能是最后一顿。
“对了,”胖子边吃边说,“晚上去吴邪那儿,你别紧张。天真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心眼不少,但对你没恶意。他就是好奇,见了生人就想打听打听。你不愿意说的,不说就是了,他也不会逼你。”
邬辞“嗯”了一声。
“小哥就更没事了,”胖子继续说,“他那个人,你把他当空气都行。他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心里明镜似的。你是什么人,他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想知道的时候,你站他面前他都看不见。”
这话有点夸张,但邬辞信。张起灵就是那样的人。
“我嘛,你也看出来了,”胖子咧嘴一笑,“我就是个话痨,爱管闲事,但人不坏。你跟我相处,轻松点就行,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听着,我不介意。”
邬辞抬起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正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很自然,很放松,好像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而是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
这种自来熟,要么是没心没肺,要么是心太大。
但邬辞知道,王胖子不是没心没肺。他能一个人在河坊街站住脚,能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能成为吴邪和张起灵信任的人,绝对不简单。
那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热情?
邬辞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想。反正一年后他就消失了,想多了没用。
吃完饭,胖子抢着付了钱。邬辞要给他,被他瞪了一眼:“看不起胖爷?说了我请就我请。你要真过意不去,晚上去吴邪那儿,带瓶酒。他爱喝黄酒,越陈越好。”
“我没钱买酒。”邬辞实话实说。
“……”胖子看了他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他手里,“去买。街口那家烟酒店,你跟老板说胖子要的,他会给你拿好的,不坑你。”
邬辞看着手里的钱。皱巴巴的五十块,还带着胖子的体温。
“快去,”胖子推他,“我在这儿等你。买了直接去吴山居,我回去睡个午觉,晚上见。”
邬辞拿着钱,站在街口,看着胖子晃晃悠悠走远的背影,心里那种荒谬感又上来了。
这算什么?被迫社交?还是临终关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街口的烟酒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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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邬辞拎着一瓶黄酒,站在吴山居门口。
他没敲门。他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进去,就是又一次社交,又一次试探,又一次在三个聪明人面前演戏。不进去,就是放了胖子鸽子,可能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毕竟,一个答应要来却没来的人,比一个来了但话少的人,更让人好奇。
他叹了口气,抬手敲门。
风铃响了。开门的是吴邪,穿着件米色的毛衣,手里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在打扫卫生。
“来了?”吴邪侧身让他进来,“胖子还没到,说是在路上。进来坐,我烧了水,马上就好。”
邬辞走进来,把黄酒放在茶桌上。吴邪看了一眼,笑了:“还真带了酒。胖子让你买的吧?”
“嗯。”
“他就爱占这种小便宜。”吴邪摇头,去里屋拿茶杯,“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邬辞在茶桌边坐下。店里很安静,只有吴邪在里屋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博古架上的东西好像重新摆过了,比昨天整齐。窗台上的绿植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向二楼。楼梯口黑着,张起灵应该不在。
也好。少一个人,少一份压力。
吴邪拿着茶具出来,放在桌上,开始烧水。他动作很熟练,洗壶、温杯、取茶叶,每一步都不紧不慢,有种老派人的讲究。
“胖子说你上海人?”吴邪一边倒水一边问。
“嗯。”
“上海哪儿?”
“静安。”
“静安好地方,”吴邪说,“我以前在上海待过一阵,住徐汇。上海菜偏甜,我吃不惯,但生煎包好吃。”
“嗯。”
“杭州菜也甜,但甜得不一样。”吴邪把泡好的茶递过来,“尝尝这个,龙井,今年的新茶。”
邬辞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很足,入口微涩,但回甘很快。
“怎么样?”
“好。”
吴邪笑了:“你说话真省字。”
邬辞没接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心想: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我听胖子说,你住陈老太那儿。”吴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地方我去过,太小了。你怎么找到那儿的?”
“走着走着就找到了。”
“缘分?”
“算是。”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安静地喝茶,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热络。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各自喝各自的,谁也不打扰谁。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被推开,胖子风风火火地进来。
“来了来了!堵车,杭州这交通,没治了。”他脱下外套,一屁股坐下,看见桌上的黄酒,眼睛一亮,“哟,真买了。我看看——不错,十年陈。天真,今晚有口福了。”
“喝什么酒,”吴邪说,“先喝茶。”
“茶哪有酒带劲,”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完,“对了,小哥呢?”
“楼上,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脚步声。张起灵走下来,还是那身黑衣服,赤着脚,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他在茶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邬辞,然后落在黄酒上,停了半秒,移开。
“人到齐了,”胖子搓搓手,“开饭开饭。天真,饭好了没?”
“好了,在厨房,自己去端。”
胖子去厨房端菜。吴邪起身去拿碗筷。张起灵坐着没动,他看着邬辞,忽然开口: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邬辞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情:“嗯。”
“为什么?”
“床不舒服。”
“阁楼的床?”
“嗯。”
张起灵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还停在邬辞脸上。那目光很淡,但邬辞觉得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了,后背发凉。
胖子端着菜出来,一盘子红烧排骨,一盘子清炒时蔬,一盘子白切鸡,还有一锅汤。吴邪拿来碗筷,四人坐下。
“开动开动,”胖子拿起筷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邬辞,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邬辞“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很入味,肉炖得酥烂,一咬就脱骨。他慢慢吃着,听着胖子跟吴邪扯闲篇。
“老刘那顿饭改明天了,他孙子发烧,去医院了。”
“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普通感冒。但小孩嘛,娇贵。”
“那改天再去。你手怎么样了?”
“早好了,就一道小口子,大惊小怪。”
“上回你也这么说,结果感染了,发烧三天。”
“那是意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家常。张起灵安静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细嚼慢咽。邬辞也安静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胖子不让他安静。
“邬辞,你尝尝这个白切鸡,蘸这个酱油,绝了。”
“邬辞,喝汤,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里面加了枸杞当归,补气的。”
“邬辞,别光吃饭,吃肉啊,你看你这饭量,跟猫似的。”
邬辞被胖子塞了一碗汤,两块鸡,三块排骨。他慢慢吃着,胃里越来越满,身体也越来越重。那种细微的坠感又来了,混着饱腹后的困意,让他有点昏沉。
“对了,”吴邪突然说,“邬先生来杭州,是旅游还是?”
“算是。”
“打算去哪儿玩?西湖去了吗?”
“还没。”
“那得去,”吴邪说,“西湖十景,虽然现在人多了点,但春天去正好,柳树都绿了,桃花也开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给你当导游,免费的。”
“不用了。”
“客气什么,”胖子插嘴,“天真当导游专业,他三叔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你要是嫌人多,咱们可以去人少的地方,比如茅家埠,那边清净,景色也好。”
邬辞想说我真的不想去。但他没说。他低头喝汤,用碗挡住脸。
“或者去爬山,”吴邪继续说,“杭州周围山多,宝石山、玉皇山、北高峰,都不高,爬起来不累。山上空气好,对你身体也好。”
“我身体没事。”邬辞说。
“还没事?”胖子看着他,“你看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要我说,你就是缺锻炼,明天早上跟我去跑步,从河坊街跑到西湖边,来回五公里,跑一个月,保证你脸色红润。”
邬辞想象了一下自己跑步的样子——跑不到一百米就得吐血。他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想跑?”
“跑不动。”
“跑不动就走,慢慢来。”胖子很坚持,“生命在于运动,你老窝在阁楼里,没病也窝出病了。”
邬辞不说话了。他知道胖子是好意,但这种好意让他烦躁。他不需要人关心,不需要人替他规划,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死。
但这话不能说。他只能沉默。
一顿饭吃完,邬辞的碗里还剩半碗饭。他实在吃不动了,胃里撑得难受。
“吃饱了?”胖子问。
“嗯。”
“真吃饱了?你这才吃多少。”
“真饱了。”
胖子看了看他的碗,没再劝。吴邪起身收拾碗筷,张起灵帮忙。胖子拉着邬辞去茶桌边坐下,打开那瓶黄酒。
“来,喝一杯。这酒不错,不冲,暖胃。”
他倒了四杯,一杯给邬辞,一杯给自己,两杯留给吴邪和张起灵。
邬辞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没动。他不能喝酒——身体本来就差,喝酒可能会加重反应。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喝啊,”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啧,好酒。天真,快来,这酒真不错。”
吴邪擦着手过来,在邬辞对面坐下,端起酒杯闻了闻:“是挺香。小哥,你也来点?”
张起灵走过来,坐下,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
邬辞没办法,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很顺,不辣,入口是甜的,后味有点苦。咽下去,胃里暖起来。
“怎么样?”胖子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是好喝。”胖子又给他倒了一点,“多喝点,活血。”
邬辞看着杯子里又满起来的酒,心里叹了口气。他小口小口地喝,尽量拖时间。
四人安静地喝酒。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玻璃,在店里投下昏黄的光。风铃偶尔响一下,是风吹的。
“邬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吴邪突然问。
邬辞手指一顿。他放下酒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没什么打算。”
“不找工作?”
“不找。”
“那……经济来源呢?”
“有点积蓄。”
“能撑多久?”
“撑到撑不住为止。”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冲。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人活着,开心最重要。钱嘛,够用就行。”
胖子看了邬辞一眼,没说话。张起灵还是那副样子,慢慢喝着酒,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安静了一会儿。邬辞杯里的酒喝完了,胖子要给他倒,他抬手挡住。
“不喝了。”
“这才多少。”
“真不喝了。”
胖子看了看他,没勉强:“行,不喝就不喝。喝茶,天真,泡茶。”
吴邪去烧水。胖子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今天吃撑了。明天得早起跑步,消化消化。”
“你真要去跑步?”吴邪问。
“去啊,说去就去。邬辞,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起不来。”
“……”胖子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你狠。那我自己去,跑完了给你带早饭,豆浆油条,怎么样?”
“不用。”
“用,太用了。你看你瘦的,不多吃点怎么行。”
邬辞不说话了。他靠在椅子上,感觉酒精在身体里慢慢散开,带来一种微醺的困意。胃里的饱腹感还没消,混着酒意,让他有点昏沉。
他想回去了。回那个八平米的阁楼,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但他没动。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辞。
水烧开了,吴邪泡了茶。茶香混着酒气,在店里弥漫开。胖子在讲他以前倒斗时的趣事,吴邪偶尔插一句,张起灵安静听着。邬辞也听着,但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在数数,数到一百,他就走。
数到九十八的时候,身体里那种细微的疼又来了。
很轻,像一根针在脊椎底部试探性地扎了一下。但邬辞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前兆。再过一会儿,那根针会变成一把针,然后是一场暴风雨。
他得走。现在。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先走了。”
胖子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愣了一下:“这就走?还早呢。”
“不早了。”
“才八点多。”
“我累了。”
胖子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行,那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别锁门啊。”
“不用——”
“用,就这么定了。”胖子站起来,“我送你到巷子口。”
“不用送。”
“要送,天黑了,不安全。”
邬辞想说不安全的是别人,不是他。但他没说。他点了点头,朝吴邪和张起灵示意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胖子跟上来。
走出吴山居,夜风一吹,邬辞清醒了一点。但身体里的疼在加剧,那根针已经变成了好几根,在骨头缝里游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稳。胖子走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人沉默地走过河坊街,拐进小巷。
路灯很暗,只能照出脚下的路。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陈老太楼下,邬辞停下。
“我到了。”
“嗯,”胖子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对,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胖子看了他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行,那你上去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邬辞转身上楼。他能感觉到胖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进楼道,看不见了。
他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爬。疼痛在加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紧牙,走到阁楼门口,开门,进去,关门。
然后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疼。
比昨晚还疼。针变成了刀,在骨头里刮。他蜷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抠住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忍住了,没吐出来。但鼻子一热,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他伸手一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见手上一片暗红色。
又流血了。这次是鼻子。
他靠在门上,仰起头,用袖子按住鼻子。血慢慢止住了,但疼还在继续。他闭上眼睛,等着这场风暴过去。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吴邪温和的笑,胖子热络的劝酒,张起灵沉默的注视。
还有那杯黄酒。琥珀色的,甜甜的,喝下去之后胃里暖起来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不想认识这些人,不想跟他们有交集,不想建立什么狗屁羁绊。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等死。
但命运好像偏要跟他作对。他越躲,那些人越凑过来。像一张网,慢慢收紧,把他裹在里面。
而他,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疼痛达到顶峰,然后开始退潮。邬辞躺在地上,喘着气,等那一波波余痛过去。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开门,关门。是陈老太的孙子回来了。
然后又是安静。
邬辞慢慢坐起来,摸到床垫,爬上去,躺下。
他盯着天花板,木纹在黑暗里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
还剩三百五十九天。
他想,明天胖子真来送早饭,他就不开门。装睡,装不在,装死。
反正,他本来就是等死的人。
死之前,让他安静点。
就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月亮升起来,冷冷清清的,照在河坊街的青石板路上。
吴山居二楼,张起灵站在窗前,看着邬辞离开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那本《本草纲目》,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插图上,画着一株草,开银色小花,叶子背面有暗纹。
旁边的小字写着:墨血藤,生于阴湿之地,性寒,可入药,主治血脉瘀滞、骨痛之症。然此物极罕,百年难遇。若有幸得之,需以鲜血浇灌,方可采摘。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有点点灯火。
那个叫邬辞的人,身上有股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像铁锈,又像草药。
还像……血。
墨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