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辞离开后,吴山居里安静了几秒。
胖子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了一半的茶,一口喝干。吴邪收拾着茶具,动作慢条斯理,但眼睛时不时瞥向胖子。张起灵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胖子。”吴邪突然开口。
“嗯?”
“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点?”
胖子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吴邪:“谁?邬辞?”
“不然还有谁。”吴邪在茶桌对面坐下,手里拿着块布擦杯子,“你什么性子我知道,热心,爱管闲事,但也不至于对个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这么上赶着。又是请吃饭,又是送早饭,还非得拉着人家来喝茶——人家明显不想来,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胖子说。
“看出来了你还这样?”吴邪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回茶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热脸贴冷屁股,这不像你。”
胖子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说:
“天真,你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刚到北京那会儿?”
吴邪动作一顿:“提过一点。你说住过地下室,摆过地摊。”
“嗯。”胖子笑了笑,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那时候我比现在还穷。真穷,口袋里掏不出十块钱的那种穷。租了个地下室,就那种——半截窗户在地面上,屋里永远一股霉味儿,夏天潮,冬天冷。一张床,一张桌子,没了。”
吴邪安静听着。张起灵也从窗边转过身,走到茶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那时候干什么?”胖子继续说,“摆地摊,卖些小玩意儿。早上四五点起床,蹬个三轮去上货,拉到天桥底下卖,卖到晚上十点收摊。一天下来,好的时候能挣个几十块,不好的时候,一分没有,还得倒贴饭钱。”
“最难的是吃饭。”胖子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汽模糊了他的脸,“舍不得下馆子,就买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吃。有时候连馒头都舍不得,就买挂面,清水煮,撒点盐。吃了半个月,嘴里淡出鸟来,看见面条都想吐。”
吴邪皱了皱眉,但没打断。
“那会儿我也没想活。”胖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真没想。每天累得跟狗似的,回那个地下室,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就想:我他妈图什么?爹妈死得早,亲戚不认我,没朋友,没钱,没未来。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
“后来呢?”吴邪轻声问。
“后来?”胖子笑了,“后来遇见个卖煎饼的大妈。我天天在她摊位旁边摆摊,她看我天天啃馒头,有天早上塞给我一个煎饼,加了俩鸡蛋,还有火腿肠。我说我没钱,她说送我的。我不要,她硬塞给我,说‘小伙子,吃点好的,日子还长’。”
胖子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荡的茶水。
“就一个煎饼,五块钱的东西。”他说,“但我记到现在。那天我蹲在天桥底下,一边吃煎饼一边哭,跟个傻逼似的。不是哭煎饼好吃,是哭……还有人记得我是个活人,还有人觉得我该吃点好的。”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我后来慢慢好起来了。”胖子继续说,“认识了人,找了路子,挣了点钱。搬出地下室,租了个正经房子。再后来,遇见你,遇见小哥,有了现在的生活。”
他放下茶杯,看向吴邪。
“所以你说,我对邬辞是不是太好了——是,我是对他好。因为我从他身上看见我以前的影子。瘦,白,脸色差,住那个八平米的阁楼,一天三顿十块钱的饭。他说他没工作,没打算,能撑到撑不住为止。这话我太熟了,我当年也这么想。”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他不一定需要你帮忙。”
“我知道。”胖子点头,“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跟咱们有牵扯。但不想归不想,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他那个身体,那个状态,再那么耗下去,撑不过三个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胖子说,“我见过那种眼神——不想活,但也没勇气死,就这么耗着,等身体自己垮掉。我以前照镜子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张起灵突然开口:“他身体有问题。”
胖子和吴邪都看向他。
“什么问题?”吴邪问。
“不知道。”张起灵说,“但他身上有味道。”
“又是味道?”吴邪想起昨晚张起灵也这么说,“什么味道?”
“铁锈,草药,还有……”张起灵顿了顿,“血。”
“血?”胖子皱眉,“他受伤了?”
“不是外伤的血。”张起灵说,“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味道。很淡,但一直都在。”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张起灵的鼻子有多灵,他们都知道。他说有味道,就一定有。
“你是说……他病了?”吴邪问。
“可能。”张起灵说,“而且不轻。”
胖子沉默了。他想起邬辞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还有吃饭时那种缓慢的、像在完成任务的动作。
“所以他不是不想活,”胖子低声说,“是活不了?”
“不一定。”张起灵说,“但他确实在忍受什么。”
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吴邪起身去关火,把水倒进暖水壶里。他背对着两人,说:
“胖子,我理解你想帮他。但咱们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解家那边的事还没完,黑瞎子说最近有人在打听咱们,不太平。这时候带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风险太大。”
“我知道。”胖子说,“我没说要带他进来。我就是……请他吃顿饭,送个早饭,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就这么简单。”
吴邪转过身,看着胖子。胖子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
“就这些?”吴邪问。
“就这些。”胖子说,“他要是不想跟咱们有牵扯,吃完这顿饭,送完这个早饭,我就当没见过他。他要是愿意,以后有什么难处,我能帮就帮一把。但绝不强求,绝不多事。”
吴邪没说话。他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随你。”
这就是同意了。
吴邪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但胖子,我得提醒你——邬辞这个人,不简单。上海人,但口音不对。来杭州不久,但知道陈老太的阁楼。没工作,但有点积蓄。说话滴水不漏,但整个人透着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疏离感。”张起灵说。
“对,疏离感。”吴邪点头,“他不是冷漠,是疏离。好像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咱们,能听见咱们,但碰不到。你说什么,他听着,但进不去他心里。”
胖子没否认。他也感觉到了。邬辞坐在那儿,吃饭,喝茶,点头,说“嗯”,但整个人是飘着的,魂不在这儿。
“所以我才想拉他一把。”胖子说,“这种人,你要是真不管,他就真飘走了。到时候想拉都拉不回来。”
吴邪看着他,忽然笑了:“胖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细腻了?”
“我一直这么细腻,”胖子瞪眼,“只是平时不显摆。”
“行行行,你细腻。”吴邪摆手,“那明天你去送早饭,要是他不开门怎么办?”
“不开门我就放门口,等他饿了自己拿。”
“他要是不拿呢?”
“不拿我就明天再送,送到他拿为止。”
吴邪摇头:“你这是赖上人家了。”
“这叫持之以恒。”胖子理直气壮。
张起灵放下茶杯,站起来:“我睡了。”
“这么早?”胖子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九点多。
“嗯。”张起灵没多解释,转身上楼。
吴邪和胖子目送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对视一眼。
“小哥今天话挺多。”胖子小声说。
“嗯,说了得有十句。”吴邪也压低声音,“看来他对邬辞也有点兴趣。”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吴邪收拾茶具,“但能让小哥主动开口提的人,不多。”
胖子想了想,点头:“也是。那咱们……”
“走一步看一步。”吴邪说,“你先按你的来,送早饭,请他吃饭,但别太刻意。他要是愿意,自然会靠近。他要是不愿意,你也别强求。”
“明白。”
两人又坐了会儿,喝了会儿茶,聊了些别的。十点左右,胖子起身告辞。
“我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跑步。”
“真跑?”
“真跑,说跑就跑。”
吴邪送他到门口。胖子穿上外套,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
“对了,”吴邪突然说,“你明天要是见到他,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吴邪顿了顿,“吴山居缺个临时工,帮忙看看店,打扫卫生,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他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胖子愣住:“你……”
“你不是想帮他吗?”吴邪笑了笑,“给钱比给饭实在。他要真缺钱,这是个路子。他要是不缺,就当没听见。”
胖子看着吴邪,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天真,你也很细腻嘛。”
“滚蛋。”吴邪推他,“赶紧走,我要关门了。”
胖子笑着走出门,朝后挥了挥手。吴邪关上门,插上门栓。
店里安静下来。
吴邪站在门后,听着胖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消失。他转身,看向二楼。张起灵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应该已经睡了。
他走回茶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黄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映着灯光,像流动的琥珀。
邬辞。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突然出现在杭州的上海人,住着最便宜的阁楼,吃着最简单的饭,身体不好,不想活,但也不想死。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巧合?
吴邪不信巧合。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太多的巧合都是人为。
但如果是人为,目的是什么?监视?试探?还是别的?
他想不出答案。
他拿起那瓶黄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已经凉了,入口更苦,但后味还是甜的。他慢慢喝着,脑子里闪过邬辞的样子。
苍白,瘦削,疏离。
但眼睛很干净。不是天真,是空洞。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
吴邪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往往越危险。
但胖子想帮他。张起灵也不反对。
那他也就顺着走一步。
反正,如果邬辞真有问题,他们三个,还怕一个病恹恹的陌生人?
吴邪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盘。然后关灯,上楼。
楼梯嘎吱作响。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看了一眼张起灵的房门。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吴邪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窗外,月色正好。
------
与此同时,阁楼里。
邬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疼已经过去了,但身体还残留着那种虚脱感。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手指都懒得动。
他想起胖子明天要来送早饭。
不开门,他想。装睡,装不在。
但胖子那个人,说不定真会把早饭放门口,然后一直等,等到他开门为止。
麻烦。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有陈年水渍留下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他想起吴山居的茶,西湖醋鱼,东坡肉,还有那杯黄酒。
还有吴邪温和的笑,胖子热络的劝,张起灵沉默的注视。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部无声电影。他不想要这些,但这些偏偏要挤进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清空大脑。
还剩三百五十九天。
一天一天,数着过。
等数完了,就结束了。
在这之前,谁也别来烦他。
谁也别。
他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丝很淡的、他自己的血的味道。
墨色的血。
他想起张起灵说的“味道”。
那个人,是不是闻到了什么?
不可能。味道很淡,他自己都闻不到。
但那是张起灵。盗墓笔记里的张起灵,能闻出墓道里千年尸气的张起灵。
邬辞心里一沉。
如果张起灵真闻到了什么,如果他起了疑心,如果他去查……
不,不会。他只是个陌生人,张起灵没理由在他身上花心思。
但万一呢?
邬辞坐起来,靠在墙上,抱住膝盖。
他得小心点。更小心点。
离那些人远点。再远点。
早饭不开门。午饭不出门。晚饭……晚饭再说。
总之,不能再有交集了。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透过那扇小窗户,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床尾。
光里有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不知疲倦。
邬辞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睡吧,他想。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更接近终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