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胖子就出现在了陈老太家门口。
他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还多买了一笼小笼包,热气隔着塑料袋熏得他手指发红。敲门前,他犹豫了三秒。
昨晚吴邪说得对,他这确实有点“热脸贴冷屁股”。但胖子这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觉得邬辞需要人拉一把,那他就得拉。至于人家想不想被拉,那是另一回事。
他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等了一分钟,没动静。
又敲三下,还是没动静。
胖子看了眼手机,六点三十五分。这个点,年轻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刚睡醒。邬辞那脸色,一看就是睡眠不好的,说不定还在睡。
他想了想,转身下楼,敲开了陈老太家的门。
陈老太正在厨房煮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胖子,她一点儿不意外。
“来送早饭?”
“是啊,”胖子咧嘴笑,“陈奶奶,邬辞好像还没醒,我敲了半天门。”
“他睡觉沉,”陈老太说,“有时候我孙子在楼下蹦迪他都听不见。”
“那您有他屋钥匙吗?我放进去就走,不吵他。”
陈老太看了他一眼,没动。
“陈奶奶,”胖子凑近点,压低声音,“您也看见了,那孩子脸色多差。我估摸着他平时不好好吃饭,这早饭我要不放进去,他醒了肯定又随便对付一口。您就当帮个忙,让我把早饭送进去,看着他吃一口也行。”
陈老太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邬辞苍白的脸,想起他吃饭时那种机械的动作,想起他屋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她擦了擦手,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胖子。
“三楼最里面那间。开门轻点,别吓着人。”
“哎,谢谢陈奶奶!”胖子接过钥匙,转身就往楼上跑。
“胖子。”陈老太在身后叫住他。
“嗯?”
“那孩子……”陈老太顿了顿,“不容易。你……多照应着点。”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您放心。”
他拿着钥匙上了三楼。楼道很窄,光线也暗,只有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晨光。他走到最里面的门前,把早饭放在地上,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胖子没立刻进去。他先敲了敲门,轻声说:“邬辞?我进来了啊,给你送早饭。”
里面没回应。
胖子推开门。
阁楼里很暗。那扇小窗户对着墙,早晨的光只能勉强照进来一点点,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床垫上蜷着一个人,面朝墙,背对着门,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撮黑发。
“邬辞?”胖子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动静。
胖子皱了皱眉。他把早饭放在折叠桌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走近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特别。像铁锈,又带着点甜腥气。
是血。
胖子心里一紧。他蹲下身,伸手想拍邬辞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看见床边的垃圾桶。
一个很小的塑料垃圾桶,本来应该放些废纸果皮,但现在,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暗红色的纸团。不是鲜红,是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发黑。有些纸团被揉得很紧,有些松散地摊开着,能看到上面浸透的大片血迹。
那么多血,几乎要把小小的垃圾桶填满了。
胖子的手僵住了。他慢慢缩回手,看向床上蜷缩的人。
邬辞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到他肩膀在细微地颤抖,不是冷,是某种压抑的、生理性的颤抖。他蜷得很紧,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疼。
胖子突然明白了。这不是睡觉,这是在忍受疼痛。疼到失去意识,或者疼到无法回应。
他蹲在那儿,盯着邬辞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血,见过很多血。下斗的时候,受伤的时候,拼命的时候。但那些血是鲜红的,是热的,是活人的血。眼前这些暗红色的、被揉成团的纸,让他心里发冷。
这得吐多少血?
这得有多疼?
他想起张起灵说的“味道”,想起吴邪说的“疏离”,想起邬辞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还有那句“能撑到撑不住为止”。
原来不是不想活。
是活得太难了。
胖子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垃圾桶边,蹲下,伸手想碰那些纸团,但手停在半空。这是隐私,他不该看。
但那些血,那些暗红色的、几乎发黑的血,让他没法移开视线。
他最终没碰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其实也拉不开多少,窗户本来就小。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八平米的空间,一眼就能看完。床垫,折叠桌,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件衣服,桌上放着水杯和那盏台灯。一切都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胖子还是收拾了。他把地上的灰尘扫了扫,把叠放的衣服重新叠整齐,把桌面上的一点水渍擦干净。然后他走到床边,看着邬辞。
邬辞还在抖。很轻微,但能看见。
胖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另一种烫,像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邬辞的皮肤很白,现在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
胖子收回手。他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拿出豆浆,插上吸管,放在桌上。油条和小笼包也拿出来,摆好。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出阁楼,轻轻带上门。
他没锁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站在楼道里,给吴邪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吴邪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胖子?这么早?”
“天真,”胖子的声音很沉,“你来一趟,带上小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邬辞。”胖子说,“他不太好。”
“怎么不好?”
“……你来了再说。”胖子顿了顿,“带点退烧药,止痛药,还有……纱布之类的。”
吴邪没再多问:“地址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胖子把地址发过去。然后他走回阁楼,推开门,重新进去。
邬辞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胖子在塑料凳上坐下,看着床上的人。晨光慢慢亮起来,透过那小窗户,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胖子坐在那儿,听着邬辞细微的呼吸声,看着垃圾桶里那些暗红色的纸团,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起自己刚到北京那会儿,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地下室里,烧到意识模糊。那时候他想,要是就这么死了,大概也没人知道。等尸体臭了,房东来收房租,才会发现。
那种感觉,他记到现在。
所以当他看见邬辞,看见他住着八平米的阁楼,吃着十块钱的饭,说着“能撑到撑不住为止”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但不一样。
他当年只是穷,只是苦,但身体是好的。烧退了,还能爬起来,继续摆摊,继续活下去。
邬辞不一样。他身上有病,有那种会让他吐黑血的病。他说的“撑不住”,可能真的就是撑不住了。
胖子握紧了拳头。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胖子听得出,是两个人的。
吴邪和张起灵来了。
胖子起身,走到门口。吴邪正上楼,手里提着个医药箱,张起灵跟在他身后,还是那身黑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哪儿?”吴邪问。
胖子指了指最里面的门:“里面。他还没醒,在发烧。”
吴邪点点头,走到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进去。
张起灵跟在后面。他进门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床上的邬辞,是那个垃圾桶。
他的目光在那些暗红色的纸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床上的邬辞。
吴邪也看见了垃圾桶。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走到床边,蹲下身。
“邬辞?”他轻声叫。
没反应。
吴邪伸手探了探邬辞的额头,眉头皱起来:“这么烫。”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体温计,想给邬辞量体温,但邬辞蜷得太紧,根本塞不进去。他试着轻轻拍了拍邬辞的肩膀:“邬辞,能听见吗?我是吴邪。”
邬辞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吴邪看向张起灵。张起灵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伸手按在邬辞的颈侧。他的手指很凉,邬辞似乎感觉到了,身体瑟缩了一下。
“心率很快。”张起灵说。
“是疼的,还是烧的?”吴邪问。
“都有。”
张起灵收回手,看向邬辞的脸。邬辞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脸色潮红,但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在出汗,冷汗把额前的头发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得把他叫醒,吃药。”吴邪说。
“我来。”张起灵说。他伸手,拇指按在邬辞的人中穴上,力道不轻不重。
几秒后,邬辞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很空,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雾。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人。
看见张起灵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看见吴邪,又愣了一下。最后看见站在门口的胖子,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发烧了,”吴邪说,“我们在给你量体温。能坐起来吗?”
邬辞没动。他盯着天花板,好像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但手一软,又倒下去。
张起灵扶住他,托着他的背,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邬辞已经喘得厉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像用尽了力气。
吴邪把体温计递过去:“含着。”
邬辞看了看体温计,又看了看吴邪,没接。
“含着,”吴邪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得知道烧到多少度。”
邬辞沉默了几秒,然后张开嘴,含住了体温计。
吴邪趁这个机会,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对邬辞说:“我听听肺。”
邬辞没说话,算是默许。
吴邪把听诊器贴在邬辞胸前。邬辞的皮肤很烫,透过听诊器都能感觉到。心跳很快,很乱,但肺音还算清晰,没有杂音。
吴邪收起听诊器,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听出什么。
三分钟后,吴邪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
“三十九度二。”他说。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高?”
“嗯。”吴邪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又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邬辞,“先把药吃了。”
邬辞看着那两片白色的药片,没动。
“是退烧药,不是毒药。”吴邪说。
邬辞还是没动。他抬起头,看向胖子,声音很轻:“你们……怎么进来的?”
胖子噎了一下,然后举起手里的钥匙:“陈奶奶给的。我来送早饭,敲了半天门你没应,我怕你出事,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邬辞的目光移到那个垃圾桶上。那里面的纸团,在晨光下,暗红得刺眼。
他闭上了眼睛。
“看到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嗯。”胖子说。
“哦。”邬辞睁开眼,接过吴邪手里的药片和水,把药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然后他把水瓶还给吴邪,说:“谢谢。你们可以走了。”
吴邪没动。他看着邬辞:“你吐血多久了?”
“不久。”
“多久?”
“忘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
“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去过。”邬辞说,“查不出原因。医生说可能是血液病,但治不了。让我回家,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病”,也确实“治不了”,但不是医院能查出来的那种病。
吴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吐的是什么血?颜色为什么是暗红的?”
“不知道。”邬辞说,“吐出来就这样。”
“疼吗?”
“不疼。”
“你说谎。”张起灵突然开口。
邬辞看向他。张起灵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能看透一切。
“你刚才在疼。”张起灵说,“疼到失去意识。”
邬辞沉默。他没法否认。他刚才确实疼到意识模糊,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什么病会让人吐血,发高烧,还这么疼?”吴邪问。
“不知道。”邬辞还是那句话。
吴邪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什么。邬辞明显不想说,就算他们逼问,得到的也只会是谎言。
他站起来,对胖子说:“你先去买点粥,他得吃点东西才能吃药。”
胖子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邪又看向张起灵:“小哥,你……”
“我在这儿。”张起灵说。他在塑料凳上坐下,那意思是要留下。
吴邪没反对。他对邬辞说:“你再躺会儿,等胖子买粥回来。烧退之前别乱动。”
邬辞“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们,面朝墙。
吴邪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开始收拾那个垃圾桶。
“别动。”邬辞突然说。
吴邪的手停住。
“我自己会收拾。”邬辞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闷闷的。
“你现在的状态收拾不了。”吴邪说,“我帮你扔了,免得看着难受。”
“不用。”
“用得。”吴邪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把垃圾桶里的纸团倒进一个塑料袋里,系紧,放在门口。然后他拿出一个新的垃圾袋,套在垃圾桶上。
整个过程中,邬辞没再说话。他背对着吴邪,肩膀绷得很紧。
收拾完垃圾桶,吴邪去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皱着,眼里有担忧,也有疑惑。
邬辞到底得了什么病?
那些暗红色的血,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张起灵说的“味道”,想起昨晚的谈话,想起胖子说的“我看见了我以前的影子”。
也许胖子是对的。这个人需要帮助。
但也许,这个人身上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吴邪擦干手,走出洗手间。张起灵还坐在那儿,看着床上的邬辞。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罕见的东西。
“小哥,”吴邪走过去,压低声音,“你觉得他是什么病?”
张起灵摇头:“不知道。但不像普通的病。”
“那像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像某种……反噬。”
“反噬?”吴邪一愣,“什么意思?”
“不知道。”张起灵说,“只是一种感觉。”
吴邪还想问,但楼下传来胖子的脚步声。他拎着一碗粥和几个包子回来了。
“粥来了,还热着。”胖子把粥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的邬辞,“他睡了?”
“没睡,装睡。”张起灵说。
邬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吴邪叹了口气,走到床边:“邬辞,起来喝点粥。吃了东西,药才有效。”
邬辞没动。
“邬辞。”吴邪的语气重了一点。
邬辞慢慢转过身,坐起来。他的脸色还是潮红的,但眼睛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白粥,什么也没加。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用尽力气。
胖子看着他喝粥,心里那阵难受又上来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没什么可看的。
“邬辞,”吴邪突然说,“吴山居缺个临时工,帮忙看看店,打扫卫生,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你有兴趣吗?”
邬辞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吴邪。吴邪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工作?”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工作,”吴邪说,“而且胖子说你人不错,我想试试。”
邬辞沉默。他需要钱吗?需要。他口袋里只剩一百多块,撑不了几天。但他能去工作吗?不能。他这身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疼得死去活来,吐一摊血,吓死顾客。
“我身体不好,”他说,“干不了重活。”
“不需要干重活,就看店,打扫卫生,很轻松。”吴邪说,“而且时间自由,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工资日结,不压钱。”
这条件好得不像话。邬辞知道,这根本不是招工,是变相的救济。
“不用了。”他说。
“为什么?”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邬辞放下粥碗,“谢谢你们的好意,但真的不用。”
吴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行。那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他没再坚持。但他也没说“以后再说”,他说的是“等你身体好了再说”。那意思很明显——这工作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
邬辞听懂了。但他没接话。他重新躺下,背对着他们,闭上眼睛。
“你们走吧。”他说,“我想睡会儿。”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还想说什么,但吴邪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了,”吴邪说,“药在桌上,六个小时一次。粥和包子在桌上,饿了就吃。有事打电话——你没手机是吧?那有事就让陈奶奶联系我们。”
邬辞“嗯”了一声。
吴邪和胖子走出阁楼,轻轻带上门。张起灵走在最后,他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邬辞。
邬辞背对着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张起灵关上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拔出钥匙,走下楼。
楼下,陈老太在厨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下来,她问:“他怎么样了?”
“发烧,吃了药,睡了。”吴邪说。
陈老太叹了口气:“那孩子……造孽啊。”
“陈奶奶,”吴邪问,“他这样多久了?”
“我来这儿多久,他就这样多久。”陈老太说,“快一个月了。隔三差五就听见他咳嗽,有时候半夜还能听见他屋里动静,像在忍着疼。问他,他就说老毛病,没事。”
一个月。吴邪心里一沉。吐了一个月的血,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您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胖子问。
“不知道。”陈老太摇头,“他说去医院查过,查不出来。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装的。有时候他下楼吃饭,手都在抖,得扶着墙。”
吴邪和胖子都沉默了。
“你们要是能帮,就多帮帮他。”陈老太说,“那孩子,太苦了。”
“我们会的。”吴邪说。
三人走出陈老太家,站在巷子里。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三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现在怎么办?”胖子问。
“先回去吧,”吴邪说,“让他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他。”
“他会开门吗?”
“不开也得开。”吴邪说,“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死在阁楼里。”
胖子点了点头。他看向张起灵:“小哥,你怎么看?”
张起灵抬头,看向三楼那扇小窗户,看了几秒,然后说:
“他很危险。”
“对谁危险?”吴邪问。
“对他自己。”张起灵说,“他在找死。”
胖子心里一紧:“你是说……他想自杀?”
“不是自杀,”张起灵说,“是放弃。他不想活,但也没勇气死,就这么拖着,等身体自己垮掉。”
这和胖子昨晚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咱们……”
“看着办。”张起灵说,“他想死,咱们拦不住。但能拦一天是一天。”
吴邪和胖子都沉默了。
是啊,能拦一天是一天。
但能拦多久呢?
他们不知道。
三人走出巷子,上了车。吴邪发动车子,开回河坊街。
路上,谁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杭州的春天,一切都生机勃勃。但他们的心情,像蒙上了一层灰。
回到吴山居,吴邪给黑瞎子打了个电话。
“瞎子,帮我查个人。”
“谁?”
“邬辞,二十六岁,上海人,现在住杭州河坊街背面陈老太的阁楼。查查他什么来路,什么背景,什么病。”
“哟,这么详细?”黑瞎子在电话那头笑,“这人惹你了?”
“没惹,就是有点好奇。”吴邪说,“尽快给我消息。”
“行,三天之内。”
挂了电话,吴邪坐在茶桌边,看着窗外。
张起灵在二楼,没下来。胖子在厨房煮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茶香飘出来,混着檀香,是吴山居熟悉的味道。
但今天,这味道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铁锈味,多了点血腥味,多了点……死亡的味道。
吴邪闭上眼睛。
邬辞。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到底……想不想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闯进了他们的生活,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而他们,好像已经没法不管了。
------
阁楼里,邬辞慢慢睁开眼睛。
他听见楼下的车开走了,听见巷子里恢复安静。他坐起来,看着桌上那碗凉了的粥,那几个包子,还有那盒药。
然后他看向门口,那个装着血纸团的塑料袋。
他看了很久,然后下床,走过去,拎起塑料袋,打开门,下楼,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扔完了,他站在垃圾桶边,看着清晨的阳光,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这个鲜活的世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阁楼,他锁上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因为他看见了那些血,因为他担心,因为他想帮他。
邬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想,这样不行。
他得离他们远点。
再远点。
否则,等他死的那天,会有人难过的。
而他,不想让任何人难过。
一点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