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空气里滚着一层黏稠的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把整座城市罩进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长安街沿线的国贸商圈,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点残阳吞进去,又吐出大片大片的霓虹。东三环高架上的车流织成一条金色的河,尾灯和远光灯交错闪烁,汇入这片永不入眠的繁华。SKP的巨幅广告牌上,某奢侈品牌的新款手袋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光泽,楼下排队等候的代驾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订单。
文景从洛杉矶飞了十二个小时落地首都机场,头等舱的床垫再舒服也比不上家里的床。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捏,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被机舱外干燥的热风彻底吹散。
他没让家里派车来接,自己打了辆车直奔国贸。
说是自家会所,其实是景昌集团旗下一处只对内开放的私人俱乐部,不对外挂牌,不接待生客,会员全是圈子里那些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会所占据了国贸某栋大厦的顶层,整层都是景昌的产业,从不对外招租,专门留着给文景和他那群朋友消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包间里传出的笑声和麻将碰撞的脆响。
包间的门虚掩着,文景推门进去的瞬间,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小文总回来了!”
“文少,这趟加州去了半个月,我还以为你要定居那边不回来了。”
“快快快,给文少让个位子,今晚得让他好好放放血。”
文景笑着摆了摆手,脱了身上的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结实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运动系列,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
他在牌桌主位坐下来,身后立刻有人递上一杯冰镇的气泡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不喝酒?”旁边有人问。
“戒了。”文景随口说。
他当然没戒,只是今天不想喝。在洛杉矶那几天喝得太凶,白的红的混着来,他大哥文和要是知道他回来还喝,少不了又是一顿念叨。文和那个人,嘴上不说,眼神能把你从头到脚审判一遍,比挨骂还难受。
牌桌对面坐着白鸣安,京城白氏的小公子,家里做地产和影视,旗下投了好几部大热的院线片,去年春节档那部票房冠军就是他们家的。白鸣安今年二十六,跟文景同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
白鸣安今天带了个新面孔。
是个女人,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又白又直的腿。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胜在一双眼睛又亮又媚,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只餍足的猫。此刻她正斜倚在白鸣安身侧,一只手勾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深褐色的雪茄。
文景认出她了。
不是记得名字,是记得那张脸。前阵子某平台热播的网剧里,她演了一个心机深沉的豪门千金,戏份不多,但每次出场都让人挪不开眼。热搜挂了三天,营销号铺天盖地地吹她“艳压群芳”,捧她的架势像是要捧下一个顶流。
圈子里捧人的套路文景见得多了。先砸资源让脸熟,再买通稿造声势,等热度上来就开始撕好剧本、抢代言。白鸣安家里干的就是这个,捧个把人出来跟玩儿似的。
女人纤细的手指捏着雪茄剪,咔嚓一声剪去茄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她拿起桌上的专用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缓缓烘烤茄身,等到雪茄均匀预热之后才递到白鸣安嘴边。
白鸣安就着她的手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光暗了又亮,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齿间缓缓溢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缠绕着女人搭在他肩头的手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木质香气,混合着可可和胡椒的味道,那是Cohiba Siglo VI特有的气息,一支上千,白鸣安一买就是一整箱,存在会所的恒温雪茄房里。
“你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文景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一眼白鸣安,“公司给你赚钱,美人给你点烟,你还差什么?”
白鸣安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差你输我一局。上回你欠我那八十万还没给呢。”
“急什么,又不是不还。”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
文景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干净又张扬,像是一点都不把这些钱放在心上。他确实不放在心上。景昌集团旗下光商业地产一项的年营收就上百亿,八十万在他眼里跟八块钱没区别。
牌局重新开始。
麻将牌在桌上哗啦啦地响,码牌的声音清脆利落。包间里开了冷气,温度调得刚好,但人一多还是觉得闷。文景身后的落地窗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国贸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SKP的灯光秀每隔半小时上演一次,光束打在半空中,照亮了半片天际线。
文景摸了张牌,是三筒,他皱了皱眉,打出去。
白鸣安一边就着女伴的手抽雪茄,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刚回来不回家看看你们家老爷子?小心又被你大哥念叨。”
“我等会儿再回。”文景盯着牌面,手指在牌背上轻轻敲了两下,“等老头子睡了偷偷回去,省得他又拉着我说教到半夜。上次回去他在饭桌上念叨了我四十分钟,从婚姻大事念到公司管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白鸣安嗤了一声,“你大哥那个脾气,你以为你能躲得过?”
“躲得过一天是一天。”文景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再说了,我大哥念叨是他的事,我听不听是我的事。他还能把我腿打断不成?”
“你大哥舍不得。”白鸣安说,“你们家就你一个宝贝疙瘩,谁敢动你?”
这话说得不假。文景上头有一个大哥文和一个二姐文婷,大哥比他大四岁,现在是景昌集团的董事长,二姐嫁给了北部军区司令的嫡子赵廷颂,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文景排行最小,又是男孩子,从小就是全家人的心尖尖,要星星不给月亮,要月亮不给星星。
他大哥文和对外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商场上的手腕又狠又准,吞并竞争对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回到家对文景,从来只有一句“你高兴就行”。
文景想起上个月在洛杉矶,他大哥半夜打来电话,问他钱够不够花,要不要再打点过去。他说不用,他大哥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挂了。
就这么一句,文景在酒店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太平洋的海面发呆。
他摸了张牌,是五万,正好凑成一副顺子。他把牌在桌上捋了捋,动作利落地将牌翻过来往桌上一拍。
“胡了!”
牌面摊开,清一色一条龙,赢得干净漂亮。
桌上几个人都伸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有人叹气,有人骂了一句“手气真好”,纷纷掏筹码。白鸣安的女伴从包里拿出一叠筹码递过来,白鸣安数了数,扔给文景。
文景满意地往后一靠,把赢来的筹码拢了拢,随手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水的柠檬味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白鸣安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对了。”白鸣安忽然说,语气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听说陆家的二爷最近又升了。”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文景正低头收筹码,闻言回过头看了白鸣安一眼,表情有些茫然。
“升什么了?”
白鸣安等着他说出“职位”或者“级别”之类的词,结果文景眨了下眼睛,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孩子么?”
白鸣安沉默了三秒。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茄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白鸣安的女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出声。
白鸣安用一种近乎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盯着文景,盯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开口:“……你是认真的?”
文景被他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白鸣安深吸一口雪茄,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佩服之间。
“文景,”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真行”的无力感,“整个北京城,能说出这种话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文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我刚回来,加州那边信号不好,都没怎么关注国内的消息。再说了,我跟他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哪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说等会儿吃什么晚饭。
“一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
白鸣安彻底无语了。
他往后一靠,真皮沙发发出细微的声响。女伴适时地把雪茄递过来,他接过去含在嘴里,没有抽,目光越过袅袅的烟雾,落在对面那个正低头玩筹码的文景身上。
满屋子的人,哪一个听到陆月笙的名字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那个名字在京城的官场里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到的时候要压低声音,要斟酌用词,要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传到那位耳朵里去。
白鸣安的父亲上个月在一个饭局上碰到陆月笙,回来之后在家里念叨了一整晚,说的都是“那个年轻人不简单”“年纪轻轻就有这种城府”“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白鸣安听着都觉得后背发凉。
可是文景呢?
文景说起陆月笙,就像说起一个普通的、随时可以打电话过去问候的老朋友。不对,比老朋友还要随意。他甚至不知道陆月笙最近升了官,随口就问是不是生了孩子。
白鸣安想,能这么肆无忌惮地面对那个人的,整个京城恐怕也就只有文景了。
不对,不是“恐怕”,是“肯定”。
“你知道吗?”白鸣安忽然说,“整个圈子里,敢直呼他名字的,不超过五个。你是其中之一。”
文景抬起头,“他名字怎么了?陆月笙,挺好听的啊,月亮的月,笙歌的笙,多有意境。他爸给他取名字的时候还挺用心的。”
白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别人提到陆月笙,叫的都是“陆部长”“陆主任”“陆二爷”,没有一个敢直呼其名。就连白鸣安自己,上次在一个商务场合远远看到陆月笙,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可文景不一样。
文景跟陆月笙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白鸣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交情,不是利益,是更早的,更深的东西,埋在时间的褶皱里,谁也碰不着,谁也说不上来。
白鸣安没再说什么,把雪茄换了个手,示意女伴重新倒酒。
牌局继续。
文景又赢了两把,兴致高涨,招呼着换牌洗牌,闹得整个包间都是他的笑声。那笑声清亮又张扬,像一盏灯,把包间里所有阴翳的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他又摸了一张牌,一看就笑了,把牌往桌上一拍。
“自摸,给钱给钱。”
桌上几个人唉声叹气地掏筹码,白鸣安的女伴抿着嘴笑,白鸣安摇了摇头,把一叠筹码推过去。
“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白鸣安说。
“那是。”文景扬了扬下巴,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得意,“我运气一向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肆意又张扬,像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发愁。
可谁也不知道,他嘴上说着“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手机其实已经在大衣口袋里攥了很久。
从听到那个名字开始,他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摸上了手机的边缘,又缩回去,再摸上去,再缩回去。
只是一直没拨出去。
窗外,北京的夜越来越深,国贸的灯光却永远不会熄灭。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更加迷离,更加让人看不清来路和归途。
文景又赢了一局,笑着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他心想,明天吧。
明天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