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包间里的烟味还没散尽,雪茄的余香混着威士忌的麦芽气息,在空气中缠成一团浓稠的网。文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在牌桌前坐了将近四个小时,赢了差不多两百万筹码,换成账面上的数字,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白鸣安搂着那个女演员往外走,女演员的细高跟在厚地毯上踩不出声音,整个人几乎挂在白鸣安身上,像一件量身定制的配饰。她经过文景身边的时候,眼波流转,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笑意里有试探,有邀约,有女人对男人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会所的经理姓周,四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他亲自送文景到电梯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酒红色制服的女孩子,都是会所专门为VIP客人配备的私人管家,模样周正,谈吐得体,学历最低也是本科。
“小文总,今晚的车已经备好了。”周经理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侧了侧身,身后那两个女孩子便往前走了半步。左边那个叫小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是文景之前落在包间里的。右边那个叫婉清,气质更冷一些,眉眼间有一种清冽的美,像初春尚未融化的雪。
“小文总,需要我送您回去吗?”婉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发梢,那动作看似不经意,却恰好露出腕上一只细细的卡地亚手镯,是会所给她们配的,不算贵,但戴在她手上就是好看。
文景接过小禾递来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目光从婉清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不用了,周经理安排车就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婉清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去,指尖轻轻攥了攥,又松开。她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一盏灯被人调低了亮度。她在这个会所工作了两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被邀约过的次数不算少,被拒绝的次数也不少,但被文景拒绝,还是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不是因为她多喜欢文景,而是因为文景拒绝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有被放在眼里。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推开更让人难受。
小禾倒是机灵,立刻上前一步,把外套递过去,“小文总,衣服别忘了。”
文景接过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足够真诚,像冬日里突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太阳,暖得人心头发软。小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电梯门关上之前,周经理在门外说了一句:“小文总慢走,车在B3等着。”
文景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拢,把包间里残留的奢靡气息隔绝在身后。
婉清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路往下跳,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周经理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包间。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就会明白,有些人,不是你够好就能靠近的。文景那种人,看着随和好说话,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清醒,他不要的东西,你硬塞都塞不进去。
B3是国贸大厦的地下层,专门留给会所VIP客户的专属停车区。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等在电梯口,司机姓刘,是景昌集团老资历的驾驶员,给文天杰开了十几年的车,后来文景拿了驾照,就被派来专门伺候这个小少爷。
文景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皮革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车载冰箱里冰着他爱喝的气泡水,扶手箱上放着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都是老刘提前备好的。
“三少爷,直接回家?”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嗯。”文景靠进座椅里,闭了闭眼,“回别墅那边。”
老刘没再多问,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沿着出口的坡道缓缓上升。地库的灯光一节一节往后退,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整辆车就融进了京城凌晨的夜色里。
长安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文景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侧头看着窗外,SKP的巨幅广告牌已经熄了灯,只剩楼体轮廓灯还亮着,整条街安静下来,像一个狂欢过后终于睡去的巨兽。
车子穿过市区,往城北的别墅区开去。那一带住着京城大半的世家望族,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扇铁门后面都藏着一个家族的兴衰沉浮。
文景住的那栋是景昌集团早些年拿的地,文天杰专门留了一栋最好的给这个小儿子。独栋,带花园,门口种了两排法桐,夏天的时候绿荫如盖,把整条小路都罩在一片清凉里。
老刘把车停在院门外,没有开进去,怕引擎声吵醒屋里的人。
“三少爷,到了。”
文景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推门下车。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着露水的潮湿,让人精神一振。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像一只做贼的猫,沿着石板小路往主楼走。别墅的灯已经全关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门厅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台阶上,像一个温柔的守夜人。
文景松了口气。
他踮着脚尖走上台阶,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少爷,您回来了?”
文景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王妈站在厨房的后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王妈在文家干了快三十年,从文景出生就开始照顾他,说是佣人,其实跟半个亲人差不多。
“王妈……”文景的声音有点虚,“您怎么还没睡?”
“想着您今晚回来,煮了碗酒酿圆子。”王妈端着碗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慈祥又笃定,像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三少爷饿不饿?趁热吃。”
文景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带着身子都往后退了一步,“不饿不饿,王妈您快去睡吧,我上楼了。”
“三少爷”
“我真不饿,晚安王妈!”
文景一把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楼梯,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不敢回头看,怕王妈那碗酒酿圆子就等在身后,更怕他大哥文和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房间里冒出来,用那种不怒自威的眼神看着他,说一句“这么晚才回来”。
他一路冲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反手锁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卧室里的冷气早就设定好了,温度刚好,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文景站了一会儿,确认楼下没有动静,这才慢慢放松下来,脱了衬衫和裤子,光着脚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干湿分离,双台盆的设计,一边放着他的洗漱用品,一边空着。他拧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身的烟味和疲惫都冲进了下水道。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他在雾气里闭着眼站了很久,任由热水冲刷着肩膀和后背,直到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关水,擦干,他随手扯了条浴巾裹在腰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锁骨滑过胸膛,最后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陷进那床柔软的被子里。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得让人想在上面滚两圈。
文景把头发擦到半干,随手把毛巾扔在一旁,举着手机开始刷消息。微信上攒了一堆红点,大多是牌局上那群人发的,有人在群里发了今晚的合照,有人私聊问他明天还组不组局,还有几个不熟的人发来节日问候,他懒得回。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个对话框。
陆月笙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没有自拍,没有风景,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信息。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上一次说话还是陆月笙发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到了,报平安。”
文景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打几个字过去。白鸣安说陆月笙又升了,他应该问一句的,好歹是认识这么多年的人,升官了连句恭喜都不说,说不过去。
但他又觉得现在太晚了,凌晨两点多,说不定人家早就睡了。
明天吧。文景想,明天再打。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正准备酝酿睡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韩琮发来的微信。
韩琮,京城韩书记的小儿子。韩家在京城政坛根基深厚,韩书记如今坐镇一方,韩琮的大哥韩珺在发改委任职,走的是正正经经的从政路线,大姐韩瑶在外交部,据说很快要外派去欧洲。一门三杰,韩家是圈子里公认的后劲最足的政治世家。
偏偏到了最小的韩琮这里,画风突变。韩琮从小就坐不住,不喜欢读书,不喜欢规矩,满脑子都是怎么赚钱。韩书记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最后实在拧不过,索性由着他去了。韩琮大学没读完就出来创业,靠着家里的人脉和自己的头脑,短短几年就把一家小投资公司做成了圈内赫赫有名的资本新贵。
圈子里的人说起韩琮,评价出奇的一致:“韩家最不像韩家人的那个,偏偏也是韩家最有钱的那个。”
韩琮跟文景的缘分要从穿开裆裤的时候算起。两家的长辈是老相识,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从小就被放在一起玩。韩琮脾气急,文景性子野,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凑在一起能把屋顶掀翻。长大了反而越来越投契,韩琮做投资,文景管实业,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碰一面,不是吃饭就是喝酒,不是喝酒就是赛马。
韩琮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明天赛马会,去不去?”
文景嘴角一弯,手指飞快地打字:“去。几点?”
“下午两点,老地方。白鸣安他们也来。”
“行。”
“你刚从加州回来,时差倒过来了?”
“没有。所以明天别指望我精神抖擞,我可能骑一半从马背上摔下来。”
韩琮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过来,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摔下来之前记得先把马赔给我,那可是纯血马,你赔不起。”
文景笑出了声,回了一个竖中指的emoji。
韩琮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文景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是王妈放进去的香包,说是助眠。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加州的阳光,洛杉矶的棕榈树,太平洋的海风,还有那个灰蓝色天空的微信头像,都在黑暗中慢慢褪去,被睡意一寸一寸地吞噬。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的那段时光。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按到门铃。他站在一扇很大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把糖,等着门后面那个人出来。
那个人比现在瘦很多,也比现在沉默很多。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霜,可是当他接过那把糖的时候,手指是暖的。
文景在睡着的最后一秒想,明天,明天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块温柔的亮色。
别墅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王妈把那碗酒酿圆子倒进了保温桶里,想着三少爷明天早上醒来还能喝。她关了厨房的灯,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要煮什么粥,三少爷最爱喝皮蛋瘦肉粥,多切点皮蛋,少放点姜。
楼上的卧室里,文景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床脚。他睡觉不老实,从小就这样,王妈每晚都要来帮他盖两次被子。
今夜没有人来帮他盖被子,他就在凉飕飕的空调风里睡得又沉又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梦里有一把糖,有一双暖的手指,还有一个他快要记不清声音的男孩,站在铁门的另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男孩什么都不说,可是眼睛在笑。
很多年以后文景才知道,有些人不会笑,但他的眼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