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别墅的院墙,穿过法桐枝叶的缝隙,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二楼主卧的窗帘上。
那窗帘是双层的,外层是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内层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香槟色纱帘。阳光穿过纱帘的时候被滤掉了大半的锋芒,只剩下一层温吞的暖色,铺在房间的地板上,沿着床脚慢慢往上爬,最后停在一条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腿上。
那条小腿的主人睡得正沉,呼吸绵长均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脑勺。被子被他蹬成了一团,压在身下,整个人呈一个扭曲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拧成麻花的猫。
楼下的餐厅里,文家已经热闹起来了。
别墅的一楼是整层打通的,餐厅连着客厅,客厅连着早餐厅,早餐厅又通向外面的花园。整面朝南的墙都是落地玻璃,花园里的景色一览无余。此刻玻璃门大敞着,早晨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月季花的香气,和屋里现磨咖啡豆的醇厚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精神振奋的复合香调。
餐桌是一张定制的红橡木长桌,能坐下十二个人,平日里文家用不了这么大的阵仗,但文天杰喜欢宽敞,嫌小桌子局促,说吃饭都伸不开胳膊。桌上铺着奶白色的亚麻桌布,正中摆了一组青花瓷的餐具,是文天杰早些年从景德镇拍回来的,一套七件,摆在桌上像个小小的展览。
文天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茶汤是明前龙井,叶片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沉沉浮浮,像一池绿色的蝶。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丝家居袍,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精神矍铄,看不出已经五十过半的人。
“那个臭小子呢?”文天杰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餐厅都听得见,“不是说昨晚就回来了?人影都没见着。”
文夫人蒋翠英坐在他右手边,闻言伸手拍了自家老公一下,不轻不重,正好拍在手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呦,儿子回都回来了,你不盼着他早点回来,还骂他臭小子?”蒋翠英的声音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在撒娇,又像在嗔怪。她今年五十八了,保养得宜,皮肤白净,脸上没多少皱纹,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不止。年轻时候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文天杰当年追她追了三年才追到手,宠了三十多年,把她宠得跟个大小姐似的,在家里说一不二。
“我怎么不盼着他回来了?”文天杰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气势也弱了不少,“我是说他那个德行,回来了不知道先来看看他老子,倒头就睡,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人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了不睡觉干什么?跟你一样大清早就起来遛鸟?”
“我遛鸟怎么了?我那是锻炼身体。”
“你锻炼什么身体,你就是闲的。”
文天杰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端起盖碗茶又喝了一口,把不满都咽进了茶汤里。
餐桌另一头,文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日报》,左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能让人皱眉头。他今年三十一岁,比文景大四岁,五官和文天杰年轻时如出一辙,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是景昌集团的董事长,二十五岁接手家族企业,六年时间把集团的市值翻了将近三倍,圈子里的人提起“文和”两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
他没有参与父母的拌嘴,眼睛一直盯着报纸上某篇关于新能源产业的分析文章,右手捏着咖啡杯的把手,时不时抿一口。咖啡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王妈端着一个白瓷炖盅从厨房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厨师,一个端着一屉小笼包,一个端着一碟酱菜。炖盅的盖子没盖严,从缝隙里飘出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鲜,是文景最爱喝的那款皮蛋瘦肉粥。
王妈把炖盅放在餐桌正中间,揭开盖子,用长柄勺搅了搅,粥底浓稠,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皮蛋切成了均匀的小丁,瘦肉撕成了一丝一丝的,撒了一把翠绿的小葱花,卖相极好。
“王妈,这粥是给小景准备的吧?”蒋翠英看了一眼炖盅,笑意盈盈。
“可不是嘛。”王妈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昨晚煮了酒酿圆子没等到三少爷,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熬粥了,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米都化了。”
文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盅粥,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刚刚走过八点。
“王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沉稳,“这粥怕是要留到下午了。他那个时差,不睡到下午两三点不会醒。”
王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没事,我给他温着,醒了随时喝。”
文天杰又哼了一声,“睡到下午两三点,像什么样子。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跑业务了。”
“你是你,他是他。”蒋翠英白了他一眼,“你那个年代跟现在能一样吗?小景在公司里忙前忙后的,好不容易出去放松几天,回来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他忙什么了?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公司的事不都是文和在管?”
“爸,”文和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景昌去年的财报您看了吗?华南那个项目的利润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那个项目是小景从头跟到尾的。”
文天杰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蒋翠英得意地看了自家老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你儿子比你想象的有出息。
早餐正式开席。
王妈和厨师们把一道道精致的早点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除了那盅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屉蟹黄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晃动;一碟虾饺,每一个都捏成标准的半月形,褶子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一碟豉汁蒸凤爪,凤爪炖得软烂,骨头一抿就脱;一碗云吞面,竹升面弹牙,云吞馅是鲜虾和猪肉按黄金比例调的;还有几样小菜,酱黄瓜、糖蒜、腐乳、腌萝卜,都是文天杰爱吃的。
文天杰夹了一个蟹黄小笼包,咬了一小口,汤汁立刻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今天的包子不错。”他说。
“那是三少爷上次说想吃,专门从苏州请的点心师傅。”王妈在一旁说,“姓顾,在苏州得月楼做了二十年,专做苏式点心。”
文天杰又哼了一声,但这次哼得明显没有之前那么有底气了。那个“臭小子”嘴上不说什么,但家里人都知道他心里是疼的,只是面子上挂不住,非得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才舒坦。
文和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不出声,喝汤不出声,连放下碗筷的动作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文天杰教他的,说一个人吃饭的样子能看出他的教养。
蒋翠英吃了一只虾饺,又喝了一小碗粥,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了文和一眼。
“你今天去公司?”
“嗯,上午有个会。”文和说,“下午没什么安排。”
“那下午早点回来,小景醒了你陪他说说话,别老板着一张脸,把弟弟都吓跑了。”
文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他没有被我吓跑”。他没有回应母亲的话,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跟文天杰说了一声“爸我先走了”,又跟蒋翠英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
十分钟后,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从楼上下来,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一只百达翡丽的年历腕表,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车标在晨光中闪着低调的光。
文和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的车流,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等他走了之后,文天杰也换了衣服出门了。他今天的行程很固定,上午去附近的公园遛鸟,中午跟几个老伙计喝茶,下午在书房里练字。他那只画眉鸟养了三年,毛色鲜亮,叫声清脆,在公园里是出了名的“歌王”,每次提溜出去都能引来一群人围观。
蒋翠英没出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让佣人把昨天送来的那批布料拿到跟前挑。她最近在找裁缝做几件秋天的旗袍,看了好几家都不满意,昨天才托人从杭州运了一批上好的丝绸过来,有宋锦、云锦,还有几匹素绉缎,颜色从鹅黄到黛紫,铺了一沙发,像一片彩色的云。
王妈把餐厅收拾干净,擦了桌子,洗了碗筷,又把那盅皮蛋瘦肉粥放进了保温柜里,温度设在六十度,不烫嘴也不凉,随时拿出来就能喝。
整个文家别墅安静下来。花园里的月季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花丛转。游泳池的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阳光落在上面,碎成一池跳动的金箔。
楼上,文景还在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卷到身上,像一只蚕蛹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空调的温度有点低了,他在梦里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手机震了几下,是韩琮在群里发消息,问他几点到。他没有醒。
手机又震了几下,是白鸣安发的语音,问他起床了没有。他也没有醒。
手机第三次震的时候,是陆月笙那个灰蓝色天空的头像亮了一下,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回来了?”
文景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转了一个圈,屏幕亮了几秒钟,然后暗下去,没有回应。
他睡到下午两点才醒。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空了一样,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两点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手机上堆了一堆消息,他来不及细看,随手回了一个“马上到”给韩琮,就把手机扔在床上,光着脚跑进浴室洗漱。洗脸、刷牙、换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速度快得像在执行军事任务。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领口立起来,下面是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踩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杂志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他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觉得差不多了,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
楼梯还没下完,就看见王妈站在楼梯口,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那里。
“三少爷。”王妈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粥在保温柜里,喝一碗再走。”
文景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起来,笑得像个偷吃了糖被抓住的小孩,“王妈,我赶时间,晚上回来喝行不行?”
“不行。”王妈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不吃东西胃怎么受得了的?您在美国那些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回来第一顿就饿着肚子出门,回头胃疼了又该哼哼唧唧的。”
文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对上王妈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跟在王妈身后走进厨房,乖乖地在餐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等着老师发糖的小学生。
王妈从保温柜里端出那盅皮蛋瘦肉粥,打开盖子,香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粥还是热的,温度刚好,米粒已经完全化开了,变成一种绵密的质地,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葱花还是翠绿的,像是刚撒上去的一样。
文景接过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他说,含混不清,嘴里还含着粥。
王妈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欣慰又心疼,“慢点吃,别烫着。”
文景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要走。王妈拉住他的袖子,又给他盛了一碗。
“再喝一碗。”
“王妈,我真来不及了。”
“来得及,开车又不是开飞机,差这两分钟?”
文景看着第二碗粥,又看了看王妈的脸,妥协了。他坐下来,这次喝得慢了一些,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两碗粥下肚,胃里暖洋洋的,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捂着,整个人都舒服了。
“王妈,”文景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说,“您就是科学家。”
王妈愣了一下,“什么科学家?”
“科学家说的都对,您说的也全都对。”文景站起来,在老太太脸上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啵”,“我走了!”
王妈被他亲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擦被亲过的地方,嘴上骂了一句“这孩子”,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文景从车库里开出他那辆哑光灰的迈巴赫GT,引擎的轰鸣声在别墅区的小路上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王妈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线里,转身回了屋。她走到餐桌前,摸了摸那盅见了底的粥,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她自言自语,“瘦了。”
花园里的月季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艳,蜜蜂嗡嗡地飞过一朵又一朵。游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一整排修剪整齐的绿篱。
整个文家别墅安安静静的,佣人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着,有人修剪草坪,有人擦拭玻璃,有人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匆匆忙忙,一切都是从容的、妥帖的、有条不紊的。
这是文家的日常。一个被财富和宠爱浸泡出来的日常。
而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正开着他的跑车,一路往东,奔向城郊的马术俱乐部。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是王妈那碗粥的余温,也是昨晚那个关于一把糖的梦的延续。
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