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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5-12 08:57:59

城郊的马术俱乐部坐落在西山脚下,占地三百余亩,光是草场的维护费用一年就要烧掉八位数。俱乐部的会员制比文景那家私人会所还要苛刻,不光要验资,还要查三代背景,祖上但凡有过一丁点不体面的记录,对不起,交再多钱也不收。

文景的迈巴赫GT驶入俱乐部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远远就认出了车牌,电动栅栏无声无息地升起,保安甚至没有要求他停车登记。这个俱乐部的保安都是训练有素的退役军人,眼神比鹰还尖,记忆力比电脑还好,哪辆车是哪家的,哪个人是什么来头,心里门儿清。

他把车停在主会所门前的专属车位,熄了火,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从地面升腾,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透明的热气。远处的西山在晴空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黛青色,像一尊沉睡的巨兽。

会所门前的廊柱下已经站了一群人。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香槟,有的在低声交谈。他们的穿着看似随意,但每一件单品都价值不菲,爱马仕的皮带扣在阳光下闪一下就是一辆普通轿车的价格,Loro Piana的羊绒外套在这个季节穿着显然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不在乎热”。

而他们的身边,几乎都站着一个或两个女人。

这些女人是今天赛马会的一道独特风景线。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夏装,有穿碎花连衣裙的,有穿高腰短裤配一字肩上衣的,还有几个穿了改良版的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走起路来若隐若现。她们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艳,香水昂贵但不刺鼻,每一个人都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但每一个人又都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眼神。

有的女人眼神是急切的,像猎人锁定了猎物,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挂着一个精心计算过的弧度,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都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的。她们的家境一般,长相出众,靠着自己的姿色和手腕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最大的梦想就是抓住一个金龟婿,一步登天,从此改命。

有的女人眼神是从容的,她们的家境尚可,不缺钱花,但够不着这个圈子的天花板。她们来这里是为了“结交”,不是为了嫁人,而是为了攒人脉、铺路子。她们的父亲可能是某个地级市的商人,或者某个省厅的中层干部,家里有点底子,但在京城这个深水港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她们需要认识文景、韩琮这样的人,需要进入这个圈子,需要让那些掌握着资源的人记住自己的脸。

还有一种女人,眼神是藏着的。她们什么都想要,但什么都不说。她们站在人群里不争不抢,不主动搭话,不刻意表现,但她们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递上一杯水,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

她们所有人的目光,在文景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落在文景身上。有人在看他的车,有人在看他的表,有人在看他的脸,有人在看他的腰,有人在看他的手指。每一双眼睛都在读取信息,每一条信息都被迅速分析、归类、存档。

文景没有注意到这些目光。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目光里,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就像鱼习惯了水,鸟习惯了风。

“文少!”

一个穿着鹅黄色吊带裙的女人从廊柱下走出来,迎上前几步,笑容甜美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她的裙子是某奢侈品牌的最新款,吊带上镶着一排细小的水钻,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锁骨很漂亮,锁骨窝里有一颗小小的痣,显得既纯真又风情。

“文少好久不见,上次在SKP的活动上见过您,您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天鹅颈,下颌线流畅得像一笔勾勒出来的。

文景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说了一声“你好”,然后脚步没有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女人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转过身,看着文景的背影,牙关微微咬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花了两个小时化妆,换了五套衣服,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现场,就为了站在门口等文景出现。她准备了三个开场白,两个延伸话题,甚至提前背了景昌集团最近一个季度的财报数据,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只是个花瓶。

她连第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一个“你好”打发了。

旁边一个穿黑色一字肩上衣的女人目睹了全过程,嘴角微微上挑,端起手里的香槟抿了一口,掩住了那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她比黄裙女人聪明,她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用余光追着文景的身影,心里默默计算着下一次靠近的时机。

文景推开主会所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将他从头到脚裹进一片清凉之中。会所的大堂挑高足足有八米,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水晶片在中央空调的风口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远处传来的风铃。

韩琮已经在大堂的休息区等着了。

他坐在一张深蓝色的丝绒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青柠苏打,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蜜色的皮肤和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锁骨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的一颗红宝石,不到一克拉,但颜色正得像鸽血。

韩琮的长相和文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文景是清朗明快的,像夏天的早晨,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张扬和鲜活。韩琮是浓烈锋利的,像深秋的傍晚,五官深邃,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冷意会在一瞬间融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换了一个人。

“我以为你要睡到晚上。”韩琮看见文景走进来,把青柠苏打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张开双臂。

文景走过去,两个人撞了一下肩膀,又互相拍了拍后背,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才会用的拥抱方式,不煽情,但足够亲昵。

“时差没倒过来,能起来就不错了。”文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立刻有人端上一杯冰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口腔里最后一丝干渴。

“白鸣安呢?”文景问。

“在里面挑马呢。”韩琮重新坐回沙发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他说今天要赢你,专门从爱尔兰空运了一匹马过来,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

“三百万欧元。”

文景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白鸣安疯了?三百万欧元买匹马?他爸知道不得把他腿打断?”

“他爸不知道,他妈给的钱。”韩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淡然,“他妈你也知道,宠他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主儿。”

文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三百万欧元在普通人眼里是一套房子的价格,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不过是一匹马的身价。

两个人聊了几句,白鸣安从后面的马厩区域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胡萝卜,身上沾了几根干草。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骑装,长靴裹到膝盖,整个人显得挺拔修长,跟昨晚在牌桌上那个搂着女演员抽雪茄的纨绔少爷判若两人。

“文景你终于来了!”白鸣安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胡萝卜往嘴里一塞,含混不清地说,“快点,让韩琮当裁判,今天非赢你一回不可。”

“你那三百万欧元的马呢?”文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牵出来让我开开眼。”

白鸣安得意地一扬下巴,朝身后打了个响指。马厩的工作人员立刻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纯血马走了出来,那马身高腿长,鬃毛如缎,四蹄踏在地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像一块移动的黑宝石。

文景走过去,伸出手,让那匹马闻了闻自己的手背。马的鼻息温热潮湿,喷在他的手背上,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葡萄。

“不错。”文景摸了摸马的脸颊,那马居然低下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白鸣安急了,“哎哎哎,你离我的马远点,别给它灌迷魂汤。”

韩琮在一旁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白鸣安,你这马怕是已经叛变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大堂里回荡,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那些女人的目光再一次聚拢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飞蛾扑向火光。

一个穿着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的女人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步伐从容,腰背挺直,笑容得体。她不像之前那个黄裙女人那样急切,而是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等文景他们的笑声停下来了,才适时地迈出一步。

“韩少,文少,白少。”她一一打招呼,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分寸感极好。她把每个人的称呼都叫了一遍,没有一个错漏,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韩琮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白鸣安连看都没看,注意力全在他那匹马身上。只有文景笑了一下,说了句“你好”,然后转身跟白鸣安继续聊马去了。

女人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她站了大概五秒钟,确认没有人会再跟她说话,才优雅地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像一只没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天鹅。

她走出去十几步,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她的同伴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没戏。”她把香槟杯递给同伴,“他们三个今天眼里只有马,没有女人。”

同伴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女人的声音冷下来,“今天是赛马会,不是夜店。他们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凑上去,就是自降身价。等着,等他们骑完马,累了,喝酒的时候,再出手。”

同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回了廊柱下的阴影里。

赛马会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俱乐部的赛马场占地广阔,赛道一圈是两千米,沙地和草地两种赛道并排铺设,可以满足不同马匹的需求。今天用的是草地赛道,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

文景挑了一匹栗色的温血马,不是最贵的,但跟他最合拍。他骑马的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奔放、不管不顾,缰绳松垮垮地捏在手里,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polo衫吹得鼓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不在乎。他微微俯身,贴着马背,耳边是马蹄踏在草地上的沉闷声响,和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交响乐。

白鸣安骑着那匹三百万欧元的黑马紧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赛道上飞驰,马蹄扬起的草屑在空中飞舞,像一片绿色的雪花。

韩琮没有骑,他站在终点的观赛台上,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一边看一边摇头。白鸣安那匹黑马确实好,血统纯正,爆发力强,但骑手不行。白鸣安太急了,缰绳拽得太紧,马匹的节奏被打乱了,速度虽然快,但后劲不足。

果然,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文景的栗色马突然加速,四蹄腾空,像一道闪电划过绿色的草甸,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白鸣安落后了将近两个马身。

“操!”白鸣安勒住马,翻身下来,头盔往工作人员手里一扔,脸黑得像锅底,“三百万欧元,输给一匹本地马?”

文景也从马上下来,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他的白裤子膝盖处蹭了一圈绿色的草渍,白polo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后背的肌肉线条。

“白鸣安,”他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那个马是来北京度假的,不是来比赛的。”

“你闭嘴。”白鸣安走过来踹了他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踹在屁股上。

韩琮从观赛台上下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一人递了一瓶。他看了一眼白鸣安的黑马,马儿正低着头吃草,气定神闲,完全不觉得自己输了比赛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马没问题。”韩琮拧开冰水喝了一口,“是你有问题。你太想赢了,反而赢不了。”

白鸣安张了张嘴,想反驳,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拧开冰水浇在自己头上,冰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汗水一起滴在地上。

观赛台周围聚了不少人,男男女女,都是来参加赛马会的会员和他们的同伴。那些女人的目光再一次聚拢过来,这一次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她们看到了文景骑马的样子,看到了他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看到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一个穿白色亚麻长裙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走到文景面前,把毛巾递过去。

“文少,擦擦汗吧。”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她的长相不是最出众的,但胜在气质干净,不争不抢,像一株开在墙角的白茉莉。

文景看了她一眼,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

女人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了人群里。她没有回头,没有恋战,因为她知道,今天能说上一句话就够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她走出去十几步,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旁边有人凑过来,“你真行啊,文少居然接了你递的毛巾。”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毛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看准时机,再靠近一步,再一步,再一步,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把那个棋子走到棋盘最中央。

可惜她不知道,在文景的棋盘上,她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山吞掉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像被打翻的颜料盘,红色橙色紫色搅在一起,美得不真实。俱乐部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光沿着赛道的边缘铺展开来,把整片草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舞台。

文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主会所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韩琮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白鸣安还在下面跟人聊天,不知道在聊什么,只听见他的笑声时不时从楼下传上来,爽朗又张扬。

露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草丛里虫鸣的交响。

“韩琮。”文景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二十年前对你好过,你会记多久?”

韩琮端着威士忌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文景一眼。文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脊线上,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韩琮想了想,说:“看那个人对我有多好吧。”

“很好。”文景说,声音很轻,“非常非常好。”

韩琮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他跟文景认识二十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那可能,”韩琮晃了晃杯子里的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会记一辈子吧。”

文景没有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灰蓝色天空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回来了?”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什么呢?说“回来了,改天约饭”?太敷衍。说“好久不见,想你了”?太矫情。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

气泡水的柠檬味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但他还是觉得渴。不是身体上的渴,是另一种渴,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京城另一头的某个酒店门口,陆月笙也刚结束一整天的会议,坐进了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8L。

陆月笙今天开了四个会。

第一个会是早上八点半的常委会,讨论下半年的经济工作重点,持续了两个小时。第二个会是上午十一点的工作协调会,三个部门的人吵成一团,他坐在主位上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然后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锤定音。第三个会是下午两点半的专题汇报会,某重点项目的负责人带着厚厚一沓材料来汇报,他在听完四十分钟的汇报后提了六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关键处,让汇报人出了一身冷汗。第四个会是傍晚六点的碰头会,处理几个紧急事项,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中午饭是在会议间隙吃的,一个盒饭,他吃了不到十分钟,米饭没怎么动,菜也只夹了几筷子。

晚饭是应酬,某央企的董事长做东,请他和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吃饭。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说好听的,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潜台词,每一个笑容下面都有算盘。陆月笙喝了三杯白酒,不多不少,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也刚好让自己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他太擅长这种场合了。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七月特有的闷热和潮湿。门口停着一排黑色的公务车,他的那辆奥迪A8L停在最前面,司机老吴已经发动了车子,空调开着,车内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

陆月笙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里,闭了闭眼。

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腰椎。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是那种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之后特有的钝痛,不算剧烈,但让人烦躁。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轻声问了一句:“陆部长,回家还是回单位?”

陆月笙没有马上回答。

他睁开眼睛,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五官偏冷,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一座陡峭的山峰,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他的皮肤比常人白一些,不是那种健康的象牙白,而是带着一点苍白,像终年不见阳光的人。

他的眼睛是最让人不敢直视的部分。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和虹膜融为一体,看人的时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永远猜不透那水底下藏着什么。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回来了?”

三个字,发了十一个小时,没有回音。

陆月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嘟”,声音平稳而绵长,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陆月笙?”

陆月笙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坐在前排的老吴从后视镜里根本看不出来,小到即便有人凑近了看也不敢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文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像腊月的炭火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度。

“我看了你的消息,一直没来得及回。”电话那头,文景的声音带着一点心虚,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我上午在睡觉呢,下午出来玩了,刚歇下来。”

“嗯。”陆月笙说,没有追问,没有责怪,只是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没关系”,又像是在说“我知道”。

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他给陆月笙开了三年车,见过他在会议上不怒自威的气场,见过他在应酬中滴水不漏的分寸,见过他面对任何人和任何事时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月笙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一棵树。

“你最近升了?”文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漫不经心,“白鸣安说你升了,我还以为你生孩子了呢。”

陆月笙的眼皮跳了一下。

生孩子?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生气,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微妙神情。他想起很多年前,文景还是一个够不到门铃的小不点,手里攥着一把糖,仰着脸问他:“你有没有吃过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那时候的陆月笙也还是一个少年,瘦削、沉默、浑身带刺,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角落里。他不需要糖,不需要任何人。但那个小不点硬是把糖塞进了他手里,然后跑开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年。

“没生孩子。”陆月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升了职。”

“那恭喜你啊。”文景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恭喜一个老朋友升职加薪,而不是在恭喜一个让整个京城官场都仰望的实权人物,“改天请你吃饭,我请客。”

“好。”陆月笙说。

车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长安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金色河流。陆月笙靠在座椅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电话那头文景跟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又吹过去的碎片。

老吴把车子开得很稳,后排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陆月笙闭上眼,手机的听筒还贴在耳朵上,通话还在继续。文景在那边跟韩琮说了句什么,白鸣安在背景里笑了一声,然后是夜风的声音,和草丛里虫鸣的交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通过电磁波传过来,落进陆月笙的耳朵里,像一首久违的摇篮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挂断电话,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

但他知道,那个二十年前在他手心里塞了一把糖的小孩,现在正活蹦乱跳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笑着,闹着,被无数人宠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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