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时候,文景还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愣了两秒钟。
韩琮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手里那杯威士忌已经喝到了底,冰块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从小一起长大才会有的眼神看着文景,带着一点探究,一点了然,还有一点不戳破的默契。
“打完了?”韩琮问。
文景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分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嗯。”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白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下上来了,端着一杯新倒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文景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谁的电话?”白鸣安随口问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文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又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没剩多少了,柠檬片沉在杯底,被气泡水泡得发白。他把杯子放下,说了一句:“陆月笙。”
白鸣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酒液在杯口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陆月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他给你打电话?”
“嗯。”文景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他升职了,不是生孩子。”
白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韩琮一眼,韩琮正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白鸣安又看了看文景,后者正望着露台外面的夜色发呆,侧脸被露台上的灯光勾勒出一条干净的轮廓线,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跟他……”白鸣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问法,“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文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夜风里突然飘来的一阵花香,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它好闻。
“你猜。”文景说。
白鸣安翻了个白眼,“我猜个屁。你爱说不说。”
韩琮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淡然:“白鸣安,你别问了。他要是想说,早说了。”
白鸣安哼了一声,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他皱了皱眉,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行行行,我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走了,明天还要去公司开会。你们俩慢慢聊。”
“你开车来的?”文景问。
“司机在外面等着呢。”白鸣安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文景一眼,“对了,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帮你问了。中粮那边的人说下周有空,到时候我组个局,你一起来。”
文景点了点头,“谢了。”
“谢什么谢,你请我吃饭就行。”白鸣安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的喧哗里。
露台上安静下来。
夜风从西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马厩里干草的味道。俱乐部的灯光把整片草场照得如同白昼,但更远处的山脊线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韩琮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缩了缩,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的亚麻衬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的那两颗扣子下面,锁骨链上的红宝石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文景。”韩琮忽然开口。
“嗯?”
“陆月笙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文景想了想,说:“不算特别了解。小时候认识他,后来好多年没怎么联系。最近这两年才又走动起来的。”
韩琮没有追问“小时候”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好多年”是多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文景意外的话。
“我大哥提起过他。”
文景转过头,看着韩琮。韩琮的大哥韩珺在发改委任职,走的是正正经经的从政路线,跟陆月笙算是一个系统里的人。韩珺比陆月笙大几岁,级别也比陆月笙低半级,但两家没有直接的利益交集,韩琮平时很少听大哥提起官场上的事。
“你大哥怎么说?”文景问。
韩琮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原话,“我大哥说,陆月笙是那一批里最年轻的,也是最不好惹的。说他做事滴水不漏,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说他看着不爱说话,但其实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少。还说……”韩琮顿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这个人要么没有软肋,要么那个软肋藏得太深,谁都找不到。”
文景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灰蓝色天空的头像就在屏幕的另一面,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不急不躁,不催不问。
“你觉得他有软肋吗?”文景问。
韩琮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看穿。过了几秒钟,他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新倒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韩琮说,“但我觉得,你要是想知道,你可以自己去问。”
文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露台上又安静了,只剩下夜风和虫鸣。
又坐了一会儿,文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渍。白裤子上的草渍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圈浅绿色的印记,像是某种独特的装饰。他不在意,反正家里还有十几条一模一样的。
“走吧,回去了。”他说。
韩琮站起来,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韩琮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低调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个车牌号的分量。韩琮拉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文景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别忘了给陆月笙回个电话,人家升职了,你好歹表示表示。”
文景笑着摆了摆手,“知道了,韩大管家。”
韩琮没再说什么,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奔驰S级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来,缓缓驶出俱乐部的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里。
文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迈巴赫GT。哑光灰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兽,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引擎轰鸣了一声,然后归于平顺的低吟。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五个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文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挂挡,踩油门,迈巴赫GT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划破了西山脚下的夜色,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东边,某处不对外公开的住宅小区。
陆月笙住的地方不在长安街沿线,也不在那些著名的富人区,而是在东三环外一片闹中取静的地段。小区不大,只有六栋楼,每一栋都不超过十二层,外立面是低调的米黄色石材,没有任何标识,连小区门口都没有挂牌子。但进出的人都知道,这片小区住着什么人。
小区的安保系统是军用工等级别的,门口站岗的不是普通保安,而是现役武警。每一辆车进出都要核对车牌和通行证,来访人员需要提前报备,否则连大门都进不去。
老吴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专用车位上,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月笙一眼。
“陆部长,到了。”
陆月笙睁开眼睛,眼白上有一丝淡淡的红血丝,是一整天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他“嗯”了一声,推门下车,步伐平稳,腰背挺直,看不出任何疲惫的迹象。
他坐电梯上了十楼,出了电梯门,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他在自家门前停下来,指纹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照出一片温暖的米黄色光芒。
陆月笙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解了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他终于有了一点松懈的迹象,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在门外扛了一整天的盔甲,终于可以卸下来了。
他的家不大,一百四十多平米,三室两厅,对于一个单身男人来说绰绰有余。装修是极简风格,墙面是大面积的留白,家具是深色系的实木,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映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驱散了白酒留下的灼热感。
然后他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
书房是他家里最有人味的地方。书桌是一张老榆木的大案子,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放在台灯旁边,用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装着。
照片里是一个小孩。
那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T恤,短裤,运动鞋,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正对着镜头笑。他的笑容又大又亮,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栗色,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糖纸上剥下来的太妃糖,甜得发腻。
这张照片拍了二十二年了。
那时候陆月笙九岁,住在陆家大宅后面那间阴冷潮湿的佣人房里。他的生母刚去世不到一年,继母李姝进门三个月就有了身孕,整个陆家上下没有人把他当回事。陆暖暖那时候才三岁,已经学会指着他的鼻子骂“私生子”,吐字都不太清楚,但那个词说得又准又狠。
九岁的陆月笙已经学会了不哭。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存在。他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猫,没有人喂,没有人摸,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有一天,陆家大宅的铁门外来了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穿着鹅黄色的T恤,手里攥着一把糖,踮着脚尖按门铃。没有人给他开门,他就一直按,按了很久很久,久到陆月笙终于忍不住从后门绕出来,隔着铁门看着那个小孩。
“你是谁?”九岁的陆月笙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冷淡。
“我叫文景!”小孩仰着脸看他,一点都不怕他,甚至往前凑了凑,鼻子都快贴到铁门的栏杆上了,“你家好大啊,你住在这里吗?”
陆月笙没有说话。
“你吃不吃糖?”文景把手伸过铁门的缝隙,手心里躺着四五颗糖,有红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陆月笙看着那把糖,没有接。
他不需要糖。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但文景不放弃。他把手伸得更远了一些,指尖几乎碰到了陆月笙的衣服,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执着:“拿着嘛,我专门给你带的。”
专门给你带的。
九岁的陆月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他眼眶发热,酸得他差一点没忍住。
他接过那把糖。
文景立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脸颊上的酒窝深得像两个小漩涡。
“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文景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不笑啊?”
陆月笙还是没有笑。但他把那把糖攥得很紧,紧到糖果的包装纸都皱了,紧到他回到那间阴冷的佣人房之后,一颗都没有舍得吃。
他把糖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后来糖化了,黏在枕头上,被王妈洗掉了。
但那个笑容,他记了二十二年。
陆月笙收回目光,把相框放回原处,拿起桌上的手机。
文景还没有发消息来。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看那些白天没来得及处理完的材料。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页纸扫过去,重点就全在脑子里了,但今晚他的注意力总是飘走,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屏幕。
手机始终黑着。
他不知道的是,文景的车正堵在东三环上。迈巴赫GT被夹在一长串晚高峰的车流里,寸步难行,导航上显示前方有一段路因为施工封了一半车道,预计通过时间二十分钟。文景握着方向盘,百无聊赖地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车载音响里放着某首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慵懒又暧昧。
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月笙那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新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堵在路上了,快到了。”
发完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普通了,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汇报行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你今天开了一天会?别太累了。”
然后他犹豫了。
这两行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像什么呢?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文景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他对所有人都好,但他的好是有层次的,有远有近,有亲有疏。他不知道陆月笙应该放在哪个层次里。
小时候是亲的,比谁都亲。
后来远了,远到只剩逢年过节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
现在呢?现在算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文景回过神,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跟着车流往前挪。他没有删掉那行字,也没有发出去,就让它们躺在输入框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等他终于开进别墅区的院门,把车停进车库,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整栋楼已经黑了。王妈在厨房里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文景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卧室,关上门,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单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脚,枕头歪在一旁,整个房间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他拿起手机,看到陆月笙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好。”
就一个字。
文景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字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字,像一双手,隔着屏幕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没办法忽略。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
“晚安,陆月笙。”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那个人一直在等。
“晚安。”
文景把手机插上充电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晚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记忆里那把糖的甜味,过了二十二年还没有散干净。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今晚没有梦。或者说,他不需要梦了。
因为那个只存在于梦里的人,刚刚跟他说了晚安。
而在京城东边那间极简风格的书房里,陆月笙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晚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两个字了。不是没有人对他说,是没有人让他觉得这两个字有意义。别人说的“晚安”是一句客套,是结束对话的句号,是礼貌的敷衍。
文景说的“晚安”是真的在说晚安,是希望他好好休息,是希望他睡个好觉,是隔着整座城市和二十年时光,依然愿意把最柔软的那一面留给他。
陆月笙把手机放下,关了书房的灯,走到卧室。他拉开被子躺进去,枕头的触感很软,被子很轻,空调的温度刚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躺到床上了。
今晚是例外。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今天的会议,不是那些没处理完的文件,不是明天还要面对的应酬和博弈。而是一个小孩,穿着鹅黄色的T恤,手里攥着一把糖,隔着铁门的缝隙看着他。
“你吃不吃糖?这个可好吃了。
陆月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东三环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这座城市的喧嚣正在一点一点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