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是被疼醒的。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钩子在他肚子上来回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火辣辣的痛感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被更剧烈的疼痛逼得僵在原地,只能把后脑勺死死抵住身下粗糙的木地板,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呻吟。
意识像被搅浑的泥水,混沌而沉重。
我是谁?这是哪?
王建国,这个名字像一块浮木突然从浑浊的记忆水面冒出来。对,他叫王建国,二十二岁,刚毕业。爷爷取的,说是要让子孙后代记住建设国家的本分。老爷子参加过抗美援朝,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三个儿子分别取名建民、建军、建业。
可其他的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剪掉了,只剩一些散碎的片段——大学宿舍的上下铺、食堂八块五的牛肉面、毕业照上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王建国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头顶是倾斜的木质天花板,粗大的横梁上挂着蛛网和灰尘,几缕昏黄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血腥气。他偏过头,视线扫过屋内,瞳孔猛地收缩。
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都穿着和他身上类似的皮甲和粗布衣物。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柄匕首,血迹已经在身下凝固成暗褐色的印迹;另一个男人趴在桌边,后背上有一道从肩膀斜劈到腰间的狰狞伤口,翻卷的皮肉泛着惨白色。那个女人离他最近,半靠在翻倒的木柜旁,一只手还攥着空了的药水瓶,脖子上的伤口让她永远定格在了试图求救的那一刻。
打斗的痕迹遍布整间小屋。桌椅翻倒碎裂,墙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散落的金币和药水瓶混在血泊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内讧?
王建国的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前身是谁,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聚集在这里,更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自相残杀。但眼前的场景——一群冒险者,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然后分赃不均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刀剑相向。
而他自己的腹部,一道从左侧肋下延伸到肚脐附近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液。不算深,但足够长,足够致命——如果放任不管的话。
王建国咬紧牙关,颤抖着手掀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料。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但万幸没有伤到内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强迫自己在剧痛中冷静下来。
爷爷教过的东西,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暑假,老爷子把他从游戏机前拽起来,硬是带回乡下老家住了一个月。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跑三公里,然后跟着学各种“没用的本事”——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如何用草药止血,如何处理外伤。
他妈当时还抱怨过,说爸你教这些干嘛,孩子以后又不当兵。爷爷只是哼了一声,说技多不压身。
谁他妈能想到,技多不压身这句话,会在另一个世界救他的命。
王建国费力撕开自己的内衬,用还算干净的布料按压伤口。他扫视屋内,目光锁定在那个女尸手中攥着的空药水瓶上,旁边还滚落着两瓶完好的红色药剂。他忍着剧痛挪动身体,每移动一寸都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割开伤口,等他终于够到那两瓶药剂时,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
拔开瓶塞,一股类似酒精混合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不处理伤口他会死。前身大概就是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这具身体里,才让他这个异世界的灵魂有了可乘之机。
药剂倒在伤口上的瞬间,王建国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疼。比伤口本身还要剧烈十倍的疼,像是把整瓶辣椒油倒进了伤口,又像是有人拿针线在他肚子上来来回回地缝。但这种疼痛过后,伤口边缘那种火辣辣的灼热感反而减轻了,血液凝固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这鬼地方的药水,居然真的有用。
王建国用剩下的布料把伤口紧紧包扎好,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花了好几分钟才让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腿在发抖,眼前发黑,腹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但他撑住了。
小屋的木门半掩着,外面有光透进来。不是城市那种被玻璃幕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也不是乡下老家那种带着尘土味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植物清香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
王建国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种他说不清的野性味道,灌进他的肺里。面前的空地被十几棵巨树环绕——不,用“巨”已经不足以形容了。那些树干粗得像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粗糙的树皮上布满苔藓和藤蔓,最细的一棵也比他见过的任何古树都要粗上数倍。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无数金色的光束,像教堂里的圣光一样从高不可测的天穹洒落。
远处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飞,那是鸟?
那东西伸展着至少十米长的翼膜,尾巴像一条飘动的彩带,在云层之下缓慢地盘旋。它的身姿悠闲而傲慢,仿佛这片天空是它的领地。
不,那不是鸟,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
更远处,云层之中隐约可见另一个更加庞大的轮廓,像一座漂浮的山峦,缓缓移动着,每一次振翅都搅动着云海翻涌。
这不是地球。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比腹部的伤口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那些巨树、那头飞行的怪物、那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庞然巨影——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你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是面前的空地。
准确地说,是空地上的惨状。
七八棵巨树的残骸散落一地。那些粗壮到需要十几人合抱的树干被某种力量拦腰折断,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掰断的。地面有深深的拖行痕迹,泥土被翻起,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根须。碎裂的木头、折断的树枝、被碾成碎末的树叶铺满了整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树木汁液的青涩气味。
而在这些残骸之间,散落着八具尸体。
穿着和屋内那些人类似的装备,拿着相似的武器。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压成了扭曲的形状,有的干脆只剩下了部分。王建国的胃剧烈翻涌,但他忍住了。他见过爷爷给他看的战场照片,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么样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惨烈的景象,然后停住了。
在一截断裂的树干旁边,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色的短发,像是初雪落在额前。粗糙的麻布衣物遮不住纤细的肢体。她的皮肤是一种介于象牙白和珍珠色之间的颜色,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而那双耳朵——从短发间伸出的、微微下垂的长耳朵——让王建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精灵。
这两个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上来。不是从前身的记忆中,而是从属于“王建国”的记忆中。那些熬夜看过的奇幻小说,那些在宿舍里和室友争论世界观设定的夜晚,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幻想。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胸口微微起伏,那种异于人类的美丽面容苍白得像褪色的瓷器,上面沾着几片碎叶和灰尘,却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美得不像是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