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站在原地，伤口在疼，腿在抖，大脑在疯狂地处理着涌入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不知道前身是谁，不知道这片森林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头摧毁巨树的生物去了哪里。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他身边几乎全是死人。
风吹过头顶那些幸存巨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这片森林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远处的飞行生物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声音穿透云层，在天地之间回荡。
王建国慢慢蹲下身，伸手拂去精灵少女脸上的碎叶。冰凉的皮肤，但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震颤。
王建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还活着？
他把手指移到她的鼻端，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指腹。
阳光从巨树的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他满是血迹的手上，也照在精灵少女紧闭的眼睑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淡淡的影子，一动不动，但王建国分明看见，那影子的边缘，有着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颤动。
王建国迅速扫视这名陌生精灵少女的身体。麻布衣物上沾满血迹和泥土，但大部分血迹的颜色和位置——不是她的。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贯穿伤或撕裂伤，只有手臂和腿上几道不算深的划痕，已经不再流血。真正的致命伤在头部左侧，发根处有一片被血浸透后凝固的暗色，白色的长发黏成一缕一缕的，贴着苍白的头皮。
撞击，大概是那头摧毁巨树的生物造成的余波，她被震飞了出去，然后头部磕在了树干上。
王建国脱下自己的皮甲，又脱下里面已经被撕破大半的内衬，叠成一个简易的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她的头下。他的动作很轻，但腹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牙忍过去，又去翻找那具女尸身边的物品。刚才他只顾着拿药水，没注意其他的东西。女尸身下压着一个半开的皮革包，里面有几卷发黄的绷带、一盒火柴似的引火物、一小袋干硬的肉干，还有一瓶只喝了一口的清水。
王建国把水袋的塞子拔开，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皮革和水本身的味道。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倾斜水袋，让几滴水落在精灵少女干裂的嘴唇上。
水珠沿着苍白的唇缝渗进去，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倒了一点，用手指沾着，轻轻抹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他注意到她的喉咙——那根细弱的、白皙的脖颈上——有了一次极其轻微的滑动。
吞咽。
她还活着，她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求生。
王建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完全可以拿着这些物资离开，这片森林里也许还有其他危险，那头摧毁巨树的生物随时可能回来，眼前的少女是敌是友都上不明朗。他腹部的伤口刚刚止住血，他虚弱得连站着都在发抖，他没有余力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精灵。
但最终他没有走，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胸腔开始缓缓起伏精灵少女，他莫名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个雨夜，他看着缝隙里挣扎出声的小狗，他听到了声音中蕴藏的意志，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中燃烧的光芒，自然而然地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走了。
他将水袋缓缓放在她的手边，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开始检查周围的其他尸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物资，以及需要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八具散落在空地中的尸体，死状比屋内那三具惨烈得多。有的被碾压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抛出去撞在树干上，骨骼尽碎。他们的装备和屋内的人一般无二——有人穿着成套的金属护甲，有人腰间别着做工精良的匕首，有人身边掉落着一本被血浸透的羊皮册子。
王建国翻开那本册子，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某种变体的字母，他本不应该认识——但他看懂了。
不，不是他看懂了。是前身残留的某些东西在起作用。那些符号在他眼中自动转化为含义，就像阅读自己的母语一样自然。
“……第三十七日，深入翡翠树海。目标种群的迁徙路线已确认，绕过他们，预计三日内抵达树海核心地区……”
“……第三十九日，进入树海核心。这里有些安静过头了，塞西尔认为应该撤退，但队长否决了……”
“……第四十一日，内部分歧加剧。队长与雇佣的猎团发生争执。目标的价值远超佣金，我担心……”
记录在这里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就的。
“……它醒了。”
然后就没有了。
塞西尔，嘶，好熟悉的名字，是原身的名字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合上册子，沉默地看了一眼四周的惨状。摧毁这片巨树的力量，大概就是日记中记录的‘它’了。而这些形似冒险者、猎手的人——从他们的武器装备来看，他们不像是来讨伐魔兽的，反而更像是来偷取什么东西的。
然后他们惊醒了不该惊醒的东西，紧接着内讧，最后一一死亡。
最终，他王建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腹部带着一道刀伤，躺在满是尸体的木屋里。
王建国把册子塞进怀里，又收集了几卷绷带、一柄鞘中的短刀、一个装着不知名粉末的小皮袋，然后艰难地拖着步子走回精灵少女身边。
她依然躺在那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王建国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仅仅是稍微更有力了一点点，胸腔也有了肉眼可见的起伏。
他把收集来的物资堆放在她身边，然后背靠那截断裂的树干坐下来，把短刀横在膝上，面对着她。
腹部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种钝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内脏。他拧开水袋喝了一口水，然后撕下一小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干硬，咸得发苦，几乎没有任何调味，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口食物。
阳光从巨树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王建国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怎么活，是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那些失落的记忆像一团浓雾堵在脑海深处，每次试图回想都会引发一阵眩晕。
但他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精灵还活着，而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帮她的人。
巨树之上，那只翼展十米的飞行生物又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声音从云层之间坠落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森林的地面上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回响。远处那头漂浮在云层中的庞然巨物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王建国把肉干咽下去，握紧了膝上的短刀，开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