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阿珍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听雨轩。
姜稚鱼看着桌上的食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萧万山,你以为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对付姜家的人?
姜稚鱼端起那碟清蒸鲈鱼,走到窗边,轻轻倒进了院子里的鱼缸。
几条锦鲤蜂拥而上,几口就把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锦鲤翻起了白肚皮。
姜稚鱼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鱼,眼神冰冷。
“看来,该请那位东洋大师,也尝尝姜家的手段了。”
……
下午,浓雾渐散。
霍凛川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脸上全是机油和炭灰的混合物,活像一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矿工。
但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成了!”
霍凛川一拳砸在门框上,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三门雷公怒,炮管全部弄好了!就等装药了!”
姜稚鱼站在廊下,看着他。
“辛苦了。”
“辛苦什么?”
霍凛川大步走过来,抓起廊下石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顿猛灌,“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你是不知道,那个钨钢硬得要死,金刚石刀具都崩了三把,最后我用了水冷加...”
霍凛川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神发亮,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姜稚鱼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霍凛川。”
“嗯?”
“谢谢你。”
霍凛川愣住了。
他放下茶壶,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什么谢?老子又不是帮你。”
霍凛川别过头,声音低了下去,“萧万山那王八蛋要炸我家,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对了,”霍凛川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刚才有人从墙外射进来一支箭,箭上绑着这个。”
姜稚鱼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明日丑时,东洋援军将抵黑风口。
萧万山得重炮三十门,弹药无数。
若想活命,速逃。
——不想死的人。”
姜稚鱼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霍凛川问。
“这字迹,我见过。”
“谁?”
姜稚鱼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黑风口的方位,隐隐有乌云汇聚。
“伊莎贝拉。”
……
傍晚时分,伊莎贝拉亲自登门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保镖,也没有带副官,
只身一人,撑着一把黑色的绸伞,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走进了霍公馆的大门。
大门口的弹坑还在,碎石还没清理干净。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那道焦黑的沟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优雅得体的笑容。
“姜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伊莎贝拉站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深红色的丝绒旗袍在暮色中很美。
红宝石手杖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姜稚鱼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起身。
“伊莎贝拉女士的消息很灵通。我还没死,你就知道了。”
“姜小姐说笑了。”
伊莎贝拉的笑容不变,
“我只是恰好在黑风口有几个眼线,恰好在今天下午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三十门克虏伯重炮,比如三百箱德国造的炮弹,再比如...”
伊莎贝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个穿着暗红色袈裟的东洋和尚,正在给萧万山的士兵做开光仪式。”
姜稚鱼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没有接话。
伊莎贝拉也不着急,
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用手杖的顶端敲了敲桌面:“不请我坐坐吗?
我好歹也是你最大的供应商。”
“坐。”
伊莎贝拉坐下,将手杖靠在桌边,
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质的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
“姜小姐,明人不说暗话。”
伊莎贝拉吐出一口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我给你的图纸还不够大?”
“那张图纸是无价之宝,我承认。”
伊莎贝拉的眼眸在烟雾后闪烁,“但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万山有东洋人撑腰,三十门重炮,三个师的兵力。
就算你有雷公怒,就算你能断他的电,你能撑多久?三天?五天?还是十天?”
姜稚鱼没有说话。
伊莎贝拉以为她动摇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以帮你。
不是卖给你物资,而是帮你打通一条从欧洲直接运军火到江城的海上通道。
英法美,任你挑。只要你有钱,我可以让你拥有比萧万山强大十倍的武装。”
“代价呢?”
“代价很小。”
伊莎贝拉的笑容加深了,“我要姜家机关术的全部图纸。不是一张,是所有。”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梧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伊莎贝拉那件昂贵的丝绒旗袍上。
姜稚鱼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女士,你说你信奉金钱万能。”
姜稚鱼的声音很轻,“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有一天,你的钱买不到的东西出现了,你会怎么办?”
伊莎贝拉的笑容僵了一瞬。
“比如...”姜稚鱼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根红宝石手杖上,
“你手里这把枪,如果突然变成了一条毒蛇,咬穿了你的喉咙。你的钱,能救你吗?”
伊莎贝拉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想要抓取手杖,但手指刚触到红宝石,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根手杖,竟然真的在动!
杖身上那些精美的雕刻纹路,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条细密的蛇鳞,
在手感上微微起伏,
“你——!”
伊莎贝拉惊叫着松开手,椅子向后一翻,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她狼狈地爬起来,脸色煞白,那根手杖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又变回了原来那根普普通通的手杖,纹丝不动。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姜稚鱼淡淡道,“只是让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机关术。”
姜稚鱼弯腰,捡起那根手杖,在手中轻轻一转。
杖身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顶端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上泛着幽蓝色的寒光。
“这把枪的击发装置,我刚才已经改过了。”
姜稚鱼将手杖递还给伊莎贝拉,
“下次你再用它指着我的时候,子弹会从枪膛里倒飞回去,打爆你自己的头。”
伊莎贝拉接过手杖,手指还在发抖。
她看着姜稚鱼的眼睛,
第一次在这个年轻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比萧万山的炮弹更可怕的东西。
“...我明白了。”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旗袍,
重新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但眼中的傲慢已经消失了大半,
“姜小姐,今天的交易,就当我没来过。”
“不。”
姜稚鱼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
“你刚才说的海上通道,我要了。”
伊莎贝拉愣住了。
“但是,”姜稚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姜家机关术的图纸,你一张也拿不到。”
“那你拿什么跟我换?”
“命。”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
“萧万山身边那个东洋妖僧,你知道他是谁吗?”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他叫安倍玄真,是日本黑龙会的护法长老。”
姜稚鱼声音平静,“他这次来中国,不是为了帮萧万山当皇帝,而是为了找一件东西。
一件姜家祖先藏在江城地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姜稚鱼放下茶杯,“但我知道,那件东西一旦被东洋人拿到,
别说萧万山,就是你的英法美主子,也得跪着跟日本人说话。”
伊莎贝拉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不是傻子。
她在远东做了二十年的生意,比任何人都清楚日本人的野心。
如果那个妖僧要找的东西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
“所以,”
姜稚鱼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你帮我,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萧万山赢了,你的洋行还在,你只是换个主子。但东洋人赢了,你的命都没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暮色越来越深,听雨轩的院子里亮起了灯。
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阴晴不定。
“好。”伊莎贝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帮你。但我要的不是图纸,而是...”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而是事成之后,姜家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有一天,如果我的洋行保不住了,姜家要给我一条活路。”
姜稚鱼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成交。”
……
伊莎贝拉走后,姜稚鱼一个人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
姜一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条新鲜的鲫鱼。
“大小姐,阿珍的弟弟救出来了。在东洋人手里,差点就被送去当劳工了。”
“人没事吧?”
“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属下已经把人送到城外的安全屋了。”
“阿珍呢?”
“还在厨房干活。她不知道我们已经救出了她弟弟。”
姜稚鱼点点头:“先别告诉她。让她继续给萧万山递假消息。”
“是。”
姜一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大小姐,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伊莎贝拉这个人,贪婪成性,反复无常。
她今天答应帮我们,明天就可能反水。您为什么还要跟她合作?”
姜稚鱼站起身,走到鱼缸前。
缸里的锦鲤已经捞出去了,换上了清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