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江城的薄雾时,霍公馆的庭院里已经堆满了木箱。
五十吨钨钢,十吨硝酸甘油。伊莎贝拉没有耍花样。
或者说,她暂时不敢。
“大小姐,箱子清点过了,数目对得上。”
姜一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但属下在洋行附近发现了三个可疑的人,都是东洋人。”
姜稚鱼站在廊下,手里还是那杯雷打不动的茶。
“东洋人?”
“是。他们和伊莎贝拉的副手有过接触,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姜稚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
萧万山身边有个东洋妖僧。
伊莎贝拉的洋行背后也有东洋人的影子。
有意思...
“继续盯着。”
“是。”
姜一的身影再次消失。
姜稚鱼转身,穿过回廊,走向听雨轩后面的那间柴房。
那间柴房是昨天夜里被清理出来的。
霍凛川亲自带人,一砖一瓦地拆掉了后墙,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地窖。
地窖原本是霍家老宅藏酒用的,深约三丈,空间不小。
但此刻,里面没有酒坛,只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和满墙用炭笔画满的机械草图。
霍凛川正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对着一块钨钢坯料反复测量。
他的军装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沾了几道黑灰。
“你来了?”
霍凛川头也没抬,“钨钢的硬度比我想的要高,普通车床根本啃不动。
得用金刚石刀具,还得是水冷...”
“那就用水冷。”姜稚鱼走下台阶,站在他身后,“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做穿甲弹,三天。”
霍凛川放下卡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你要的不是穿甲弹。”
姜稚鱼没有否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轻轻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张奇怪的结构图。
看起来像一门炮,但炮管极短,炮膛却异常粗大。
霍凛川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是...迫击炮?”
“姜家叫它雷公怒。”姜稚鱼淡淡道,“射程只有三百步,但炮弹落地时,方圆十丈内寸草不生。”
霍凛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德国留洋时见过迫击炮的原型,
那是一种射角大、弹道弯曲的新式火炮,但射程短、精度差,德军高层并不看好。
而姜稚鱼这张图纸上的东西,无论是膛线结构还是炮弹的装药方式,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图纸...是你画的?”
“姜家祖传。”姜稚鱼没有多说,“钨钢做炮管,硝酸甘油做炸药。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三门。”
霍凛川盯着那张图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
“姜稚鱼,你知道吗?”
霍凛川拿起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标注了几个数据,“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上瘾。”
姜稚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地窖。
霍凛川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在这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响亮。
……
与此同时,黑风口,镇北军大营。
萧万山的帅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
那个东洋妖僧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面前摆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手里重新串起一串人骨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大师,你的药真管用?”
萧万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蜡黄。
昨晚那一连串的爆炸让他一夜没睡,心慌气短,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萧帅放心,这是东瀛秘传的安神汤,喝下去,心火自消。”
僧人睁开眼睛,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诡异微笑,“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说。”
“霍家那个小崽子,不过二十六岁,就算留过洋,也不过是个纨绔。
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瘫痪我大军的电子设备?”
萧万山脸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僧人摇摇头,
“贫僧的意思是,那个姜家女,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她借的不是霍凛川的力,而是姜家三百年的底蕴。”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老子撤兵?”
“不必。”
僧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贫僧昨夜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日午时,江城会有一场大雾。
雾起之时,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动手?动什么手?”
僧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轻轻放在桌上。
竹筒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筒口用蜡封住,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某种黑色的粉末。
“萧帅可知道,姜家最厉害的不是机关术,而是他们藏在地下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僧人凑近萧万山的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萧万山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说什么?!那东西...真的存在?”
“贫僧在大日本帝国的档案馆里亲眼见过记载。”
僧人的声音低如蚊蚋,“当年姜家先祖曾用那东西,一夜之间屠尽三万倭寇。
如果让姜稚鱼找到那东西,别说萧帅的三个师,就是三十个师,也不够她杀的。”
萧万山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所以,我们必须在她找到那东西之前,把她抓住。”
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那这东西是什么?”
僧人指了指桌上的竹筒:“此物名为迷魂散,是我东瀛忍者的秘药。
无色无味,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撮,便能让人昏睡十二个时辰。”
“你要我下毒?”
“不是下毒,是渗透。”
僧人冷笑一声,“贫僧已经买通了霍家一个厨娘。
今日午时,霍家会开饭。只要在姜稚鱼的饭菜里下药...”
妖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万山盯着那只竹筒,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万山猛地抓起竹筒,塞进怀里。
“好!就这么办!”
……
午时,江城果然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浓雾将整座城市捂得严严实实。
霍公馆的庭院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姜稚鱼没有去前厅吃饭。
她坐在听雨轩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家谱,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姜家的历史,远比外人知道的要长。
三百年前,姜家先祖是永乐皇帝的谋臣,官至兵部尚书。
后来因为得罪了宦官,被贬到西南边陲。
先祖一怒之下,带着全族遁入深山,从此不问世事。
但姜家并没有沉寂。
他们在地下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工坊,铸造兵器、研制火药、改良农具。
姜家的机关术,就是在那个时代逐渐成型的。
而到了明末,倭寇犯边,当时的姜家族长姜元启,带着全族五百余人出山抗倭。
那一战,姜家用了一种秘密武器,一夜之间屠尽三万倭寇,震惊天下。
但那一战之后,先祖姜元启也身受重伤,回到山中不久便去世了。
那件秘密武器也随之失踪,只有历代族长口口相传,知道它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姜稚鱼很小的时候,父亲姜良曾经对她说过:“稚鱼,我们姜家有一件东西,是祖先用命换来的。
那东西,能救姜家,也能毁姜家。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否则,永远不要去找它。”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吗?
姜稚鱼合上家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姜一的。
姜一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脚步声很重,带着几分犹豫和慌乱。
“姜小姐?”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我是厨房的阿珍,给您送饭来了。”
姜稚鱼睁开眼睛:“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丫鬟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脸色有些苍白,端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
姜稚鱼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姜...姜小姐,这是今天的午饭。有您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
阿珍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放下吧。”
“是。”
阿珍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
阿珍浑身一僵,
姜稚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珍,你在霍家干了多久?”
“回...回小姐,三年了。”
“三年。”姜稚鱼点点头,“三年的时间,霍家待你如何?”
阿珍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姜稚鱼没有再问。
她伸手打开食盒,拿起那碟清蒸鲈鱼,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无色无味。果然是上等的迷药。
“阿珍,”姜稚鱼把鱼放回食盒,声音平淡,“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姜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抓了我弟弟,说我如果不照做,就...就把他扔进江里喂鱼!我...”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被抓的?”
“叫阿福,在城东的码头...”
姜稚鱼转身,走到窗前,轻轻敲了三下窗棂。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
“姜一。”
“属下在。”
“去城东码头,找一个叫阿福的少年。活的。”
“是。”
黑影一闪而逝。
阿珍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姜...姜小姐...”
“起来吧。”姜稚鱼转过身,看着她,
“饭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已经吃了,昏过去了。”
阿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拼命磕头:“谢谢姜小姐!谢谢姜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