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世界,大脑寄存。
丢掉脑子更快乐。
我叫宋小棠。干的是凶宅中介。客户一半是人,一半不是人。
这行有两条规矩:收钱不办事的,出门被车撞。跟鬼谈感情的,死了没人埋。第一条我守了十年,第二条,差点破在紫藤苑602。
这单是王总委托的。前面三个中介进去过,两个横着出来。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稳笔,说加钱,翻倍。我说行。
小赵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紫藤苑跟我师父失踪前最后去的那栋楼隔了三条街。他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我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小区老旧,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六栋楼只有三扇窗户亮着。人少了的暗。六号楼在最里面,挨着一排早就关了门的商铺,卷帘门上全是灰。
楼道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气涌出来,像地下室放了三个月的拖把。
声控灯没反应。我跺了两下脚,三楼那盏亮了,四楼没亮,我走的这一段全黑。扶手上积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这个天气不该有的凉。三十度不到。九月天。
干这行十年了。我师父说过,夏天摸到冬天的温度,别问为什么,先把香点上。
602的门是老式防盗门,绿漆剥了大半。门缝底下塞着一张去年的燃气催缴单,纸已经发黄,但一个字没被人动过。
我没急着开门。掏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门缝边。青烟直直往上冒,升到半人高的位置忽然偏了,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又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放在门垫上。师父教的,甜的东西压惊。给它吃,也给自己吃。
我站起来,对着门缝说:"屋里有人没有?不是活的也算。"
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弹了一下。没人应。
我又等了三秒。
门自己开了。慢慢地、无声地往里滑了半扇。没弹开,没风。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像谁被掐住了嗓子。
那股味道先出来。霉,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腐烂之前那种发腻的甜。我胃里翻了一下,压住了。
客厅不大。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旧沙发,弹簧从坐垫侧面戳出来一截,生着锈。窗帘拉得死死的,外面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只在帘子边缘洇出一圈灰黄。茶几上倒扣着一个相框,位置端端正正,像是被人量过才放下的。
我翻过来。
一家三口。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女人圆脸短发,笑得很浅。中间一个男孩,虎头虎脑的,缺了一颗门牙。照片上的日期是出事前半年的。
女人的脸被什么东西污了半边。褐色的,不像霉斑,也不全像水渍。像是被反反复复地摸过,摸到那一块纸都薄了,然后被什么东西盖了一下。用嘴。
我没把相框放下,攥在手里。
"照片是你倒扣的?不想看见自己,还是不想让人看见你?"
安静了两秒。
身后有声音。
很近。不在房间那头,就在我后脑勺斜上方,贴着头皮的地方。有人叹了口气。是女人的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潮湿的凉,吹在我后颈那个位置,汗毛全竖起来了。我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耳膜。
我没回头。
干这行十年,第一条就是:它在你身后的时候,别回头。回头等于让它跟你面对面,那就是承认它还在的日子,后面的事就不好谈了。
我从兜里又摸出一块奶糖,放在茶几上。手很稳。
"吃糖。大白兔,甜的。"
灯灭了。
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拧着开关一点一点往下转,灯丝在暗红里苟延残喘了两秒,然后彻底黑了。
黑暗里我没有动。客厅的窗帘明明拉得死紧,但我后脖子上忽然有风。一小股,贴着皮肤走,像有人蹲在我肩膀后面,用嘴含着那口气在吹。
我伸手摸手电筒。摸到一半,手碰到了茶几上的糖。
没了。
奶糖不见了。手指碰到的是茶几的冷漆面,还有一张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放在我刚才放糖的那个位置。纸还是凉的,像在外面晾了很久。
我收回手,声音放平:"糖吃了,谈正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我自己知道,但嘴上不会让它抖。
"我是宋小棠,房产中介。这房子现在归王建国,委托我转售。卖之前得把你们的事办明白。有诉求就说,三根香烧完我就走。"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搁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又放了一支笔。然后退回客厅,站在沙发旁边等着。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这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
不是一种猜测。是皮肤知道。左边肩膀的方向,大概两步远,有东西在看我。那种你低着头也能感觉到的视线,凉飕飕的,从左边太阳穴斜斜地打过来。我不敢确定那是女人还是孩子,但那个方向是我的左肩,那一片肩膀比右边冷,冷得像搁在空调出风口前面。
我没往左看。盯着地上那三根香的香头。它们烧得很慢,但在这种湿度里不该这么慢。火头一明一暗,像三只快要合上的眼睛。
香快烧完了。
本子上一个字没多。笔还是我放的那个角度,没动过。
"行,今天没话说是吧。"
我弯腰去收东西。手碰到本子的那一刻,卧室里"咚"的一声。闷的。一个重东西直挺挺倒在地上。不是风。不是管子。地板震了一下,传到我的脚底。
我停住。等了两个呼吸。
"现在说还算这一趟。等我出门了再说,"
我顿了一下。
",加收百分之五十。"
安静。彻底的。连窗外的风都没了。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也不闪了,从门缝里看出去,一片死黑。
"那再见。"
带上门的时候我很轻。不是怕。关门重了等于骂人。师父教过。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稳。声控灯在三楼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停。一直走到单元门外,歪脖子树底下,我才靠上去。树皮硌着后背,凉的。天上的云把月亮遮了大半,头顶路灯嗡嗡响。
长长吐了一口气。说不上来。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是刚才在屋子里不敢呼吸的那几分钟,现在全压在肺里。
剥了一颗大白兔塞嘴里。塑料纸的声音在安静里脆得有点刺耳。甜的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心跳慢慢稳了。
抬头看六楼。
窗帘紧闭。一切跟我来时一样。但那一瞬间,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窗户关着的,玻璃反着光。是窗帘的里侧,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
我撑开伞。没下雨。就是需要挡一挡。
我师父没守到第十年。十年前七月十五,他出门查了一单生意,再没回来。供桌上三十七块牌位,最中间那块是他的。没有名字。
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林姐,上个月帮她清了一套老房子,买家都已经搬进去了。
"小宋,钱转你了啊,多转了两千。"
"说好的价,多转干嘛。"
"买家说搬进去以后顺得不行,非让我加个红包。你收着。"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转账记录。两千块,够吃一个夏天的冰棍。
电动车继续突突往前。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嘴里的大白兔慢慢化开,甜味还在。
这个行当就是这样,办了事的,没人想起你。偶尔有人想起,就是钱。挺好。钱不会问你师父去哪儿了。
"小赵,查紫藤苑602。怎么死的、一家几口、哪几个死在屋里。查到发我。"
回到店里已经十一点。泡面泡了三分钟,我掀开盖子,热气糊了一脸。
小赵把资料递过来。
"一家三口。男的陈建国,临江二建的。老婆刘芳,儿子陈小龙,七岁。煤气中毒,定性意外。"
"意外?"我挑了一筷子面,"一家三口一起走的,按说互相在,早该投胎了。除非不是意外。"
小赵又递过来一张报纸复印件。十年前《临江晚报》社会版角落,标题八个字:煤气泄漏一家殒命。排除他杀可能。没查,没追责。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顿住了。
出事日期,七月十五。
师父失踪那天,也是七月十五。
面挂在嘴边,没吸进去。
筷子搁回碗沿。我把报纸复印件拽过来,又看了一遍日期。没错。七月十五。一个字不差。
店里只剩电风扇在转。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敲键盘的手。
"再查一件事。"我的声音有点紧,"十年前七月十五前后,我师父有没有接过紫藤苑附近的单子。"
"宋姐,你师父当年的记录全烧了,"
"查汇款记录。他收钱从来走银行。"
小赵噼里啪啦敲键盘。我低头吃面,嚼了两口,尝不出咸淡。风扇嗡嗡地响,泡面的热气往上熏,眼睛有点涩。
"有一笔。"小赵的声音变了,"你师父出事前三天,收到过一笔转账。汇款方,紫藤苑物业。"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搅碗里的面汤。
"宋姐,"
"我听见了。"
我把碗放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嘴,擦手,擦到第三下才发现自己在擦桌面。泡面汤洒出来一滩,我刚才没注意。
小赵不敢看我。
我抬起头,正撞上他偷偷往这边瞥。他飞快把眼睛转开,盯着屏幕,假装在看什么东西。屏幕是锁屏状态,他盯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
我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站起来。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这单接到底。"
坐回椅子上,盯着供桌上师父的牌位,最中间那个,没有名字。
十年前收了一笔钱,人就没了。紫藤苑物业打的钱。
师父,这单是你留给我的吗?
我把椅子往前一拖,键盘拉过来。"小赵。紫藤苑物业的档案员,姓侯,左脸一颗痣。把他十年前七月十五前后排的班、签的字、经手的维修单,全拉出来。"
小赵噼里啪啦敲键盘。
"明天我去趟陵园。回来之前,这个人我要摸清楚。"
"收到。"
我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牌位。
"七月十五快到了。"小赵在后面说了一句。
我没应。但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师父。紫藤苑的物业十年前给你打过一笔钱。刘芳一家死在那天晚上。你查过他们,然后人就没了。
三件事中间只隔了三天。你来不及告诉我。现在我自己查。
"明天我去陵园。刘芳一家三块碑,F区最里面。"我把钥匙丢给小赵,"今晚把侯三的档案调出来。临江二建保卫科的旧案、紫藤苑物业十年前的工资单、所有跟马志强有关的人。一个都别漏。"
推开门,临江七月的夜风灌进来。供桌上那块没有名字的牌位,在暗里立着。
十年前你收了一笔不该收的钱。有人让你永远闭了嘴。
师父,那个人这次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