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陵园。
刘芳一家三块墓碑并排,F区最里面。偏僻,没人扫过墓。
我把三个橘子放墓碑前,蹲在刘芳照片前面。圆脸,短发,笑得很温和。旁边陈小龙,锅盖头,虎头虎脑。
"刘姐,昨天去过你家,今天来看看你。你要愿意跟我聊,给我个动静。来一阵风,意思到了就行。"
等了片刻。
风没来。远处有人放鞭炮。
"不理我。"
我站起来拍拍土,转身走了两步,停住。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剥开,放在陈小龙碑前。
"小孩,甜的。"
话刚说完,一阵风猛地刮过来。橘子滚了一圈。那颗奶糖没动。
我蹲回去,压低声音:"我师父,当年是不是查过你们?他失踪那天是不是来找过你?"
又一阵风,比刚才更急。墓旁枯枝咔嚓折了一截,落在脚边。
鬼比人实在。你给她办事,她就给你动静。
心里咯噔一沉,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这单我接了。以前替你查是收钱办事,现在算我欠你的。"
剥开一个橘子放碑前:"这是订金。你吃橘子,我干活。"
转身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小龙的墓碑。七岁。师父收养我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你妈不容易。跟着她,别乱跑。"
当晚,紫藤苑物业。
档案室管理员姓侯,左脸一颗痣,胖。
"我想查十年前的维修记录。"我把工牌拍桌上,"紫藤苑602,七月十五前后。"
他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十年前的早销毁了。"
"那我问你。是不是你让人关的厨房窗户?"
"什么窗户,"
"当年检修煤气的叫周大勇,你给了他两百块,让他顺手把窗户关了。开着窗漏气能散,关上窗漏气就是死。一条窗缝,三条命。"
他的手开始抖。
"还有。十年前有个老头来查过这事,你有没有见过他。"
侯三脸彻底白了,猛地站起来:"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我没动。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不用报。警察会来找你的。"
出了物业门,小赵打来电话。
"宋姐,查到了。你师父出事当天晚上,报警记录有一通电话,紫藤苑603的邻居报的警,说六楼有人在争吵。警察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从那之后,再没人见过你师父。"
603。刘芳家隔壁。
"帮我盯住侯三。收了谁的钱、替谁办事,把线拉出来。我去找603的邻居。"
挂了电话,我在电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
师父,你再等我一会儿。
603的周老太快八十了,一个人住。女儿在省城,一年回来两次。
她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放太多,苦得舌头发麻。
"您还记得十年前隔壁出的事吗?"
"记得。"老太太叹气,"那天晚上煤气味可重了,我第一个报的警。一家子好人,可惜了。后来每年七月十五,我都会在602门口放一炷香。"
我顿了一下。
十年。四楼八户,只有这个老太太还记得给他们上香。
"出事当天下午,您有没有在楼道里见过什么人?"
周老太想了想:"见过物业的小侯,带了个维修工上楼。还有一个个子不高,五十出头,穿着灰布褂子。他跟我打听过小侯,问那个胖子平时跟谁走得近。"
五十出头,灰布褂子。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那是哪天?"
"大概是出事前三天。"
师父比煤气泄漏早了三天来查。查的是侯三和那个"走得近的人"。
"出事当天晚上,您还见过他吗?"
"见过。"周老太脸色变了,"警察来之前,我又看到那个灰布褂子站在602门口。屋里已经出事了,门封着。他站在那儿,脸沉得像锅底。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转身就走了。"
"往哪?"
"楼下。就再没见过了。"
师父失踪前最后出现在紫藤苑602门口。那通报警记录里的争吵,和他有关。但和他争吵的人,不是侯三。
我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剥开,放在周老太桌上。
"奶奶,谢谢你给他们上香。"
老太太眼圈红了。
出了603,我在楼道里给派出所打电话。接线的说周大勇的案子当年已经结了,要翻案得走程序,让我带上材料去所里。我说我现在就去。他说今天下班了,明天。
我把电话挂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跺了一脚,又亮。
周大勇不好找。当年的煤气公司解散了,人散到各个区。小赵查到他在城东一家快递站做分拣,打电话过去,快递站的人说周大勇不上夜班,白天来。我说我等。对方说随你。
第二天一早,快递站门口。周大勇推着电动车进来,看见我站在传达室旁边,手就开始抖。不是怕,是长期酗酒以后的手抖。他夹烟都要两只手。
他在派出所做了笔录:"那天下午我确实去检修了。管道是好的,没漏。但走的时候物业一个人给了我两百块,让我把厨房窗户关了。"
警察问:"那个人叫什么?"
"姓侯,左脸一颗痣。"
他说完低下头,烟夹在指间,没抽。
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我关了窗户。那孩子才七岁。我这辈子没睡过整觉。"
没人接话。审讯室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侯三被传唤。周大勇跟他对质,侯三低着头招了,关窗户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马志强让干的。
陈建国在单位得罪了马志强,马志强要给他一个教训。不是杀人。他没想到会死人。
"姓侯,左脸一颗痣。"侯三交代完,忽然把烟掐了。没抽完,就摁在烟灰缸里,手指碾了两下。
周大勇被带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侯三没抬头。
问话的警察让我进去。
侯三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说:"你是那个老头儿的徒弟?"
"是。"
"你师父当年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问的。"
我心里猛揪一下,没露出来。
"你怎么说的?"
"一模一样。我把跟他说过的,又跟你说了一遍。"他苦笑了一下,"十年了,我招了两次。第一次没人信。第二次,有人信了。"
我没说话。
出了审讯室的门,才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小赵把马志强现在的单位和地址发过来。市房管局,处长办公室。我说直接去。小赵说他有警卫。
我去了一趟,小赵说得没错。传达室要看工作证,我说找马处长谈业务,他让我登记。登记完了让我在大厅等。等了四十分钟。出来一个秘书,说马处长今天会多,改天再来。
我说行。出了门,绕到后面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后厨在往外推餐车。我站在食堂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马志强端着餐盘走进来。
马志强现在是市里的处长,头发剩一半,官气很重。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食堂,坐靠窗第三个位置。小赵把他作息摸得比闹钟还准。
我在食堂门口拦住他。周围有人排队打饭,我等的就是人多的地方。
"马处长,借一步说话。"
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宋小棠。福安居中介。"
他脸上没有变化,但端着餐盘的手,收回去了半寸。
"我不认识你。"
"那您应该认识陈建国。"我这次没压低声音。旁边排队的两个科员同时转过头来。"紫藤苑602。十年前煤气泄漏,一家三口全死了。陈建国在二建的时候,是您手底下的人。出事前三天,您让物业的侯三把厨房窗户关了。"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截。不是所有人,但附近三桌的打饭声都轻了。
他眼睛眯了一下,声音压到咬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开着窗漏气能散,关上窗就是死。一条窗缝,三条命。您没想杀人,但人确实死了。"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干净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科员筷子停在半空。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
"侯三招了。周大勇也招了。您给了侯三两百块,侯三给了周大勇两百块。十年了,两百块买了三条命。"
这四个字落下去,"三条命",他手里的餐盘当啷一声磕在桌沿上。不锈钢碰不锈钢,汤碗翻了,紫菜蛋花汤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他没擦。
整个食堂的人都看过来了。
他稳住自己,声音低到发抖:"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临江二建十年前的人事处长。紫藤苑物业的维修单是您签的字。"我把声音抬了半拍,够半个食堂听见,"陈建国在单位得罪了您,您要给他一个教训。关一扇窗,吓一吓他。结果人死了。您怕查到自己头上,连夜把案子定性为意外。十年,您升了处长,陈建国的老婆孩子还躺在F区没人扫墓。"
食堂彻底安静了。打菜的大师傅勺子悬在菜盆上面,忘了往下放。
"还有。"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展开,拍在他餐盘旁边,"紫藤苑物业,七月十二日,三千块。收款方姓宋,叫马东河。那是我师父。他接了您的单,去查602的房子。查到一半,人没了。失踪十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马志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转账记录。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是被戳穿的那种僵,是看见一个以为埋好了的东西又从土里长出来的那种僵。
"你师父,"
"我师父来找过你。十年前。他跟侯三问过同样的问题。然后他消失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音量没有压低,周围三十多个人全在听,"七月十二你给他打钱。七月十五他失踪。中间三天。马处长,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他餐盘里的筷子滚到地上。清脆一声。没人帮他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您慌了十年。"我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照片,拍在转账记录旁边。陈建国的全家福。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七岁。"这个孩子叫陈小龙。七岁。煤气中毒死的。您关的窗。"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科员捂住了嘴。
马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侯三的笔录、周大勇的证词、十年前的转账记录,全交进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地板:
"马处长,陈建国的老婆昨晚从门缝底下给我推了一张糖纸。上面写了一个字,'谢'。死人不会写字,但活人欠的账,死人会一笔一笔来收。"
马志强扶着餐桌才没倒。裤腿上的紫菜蛋花汤还在往下滴。一整个食堂的人看着他,没人动筷子。
我推开食堂的门。外面阳光刺眼。
身后,不知道谁先开始鼓的掌。不是鼓掌,是有人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不锈钢碰瓷碗,铛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没回头。
出了食堂门,嘴里那颗糖的甜味忽然浓了一瞬。不是化得快。是甜味自己往上翻。像有人在糖心里又塞了一粒糖。然后淡回去。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不冷。但后颈的汗毛竖了一排。阳光是热的。嘴里是甜的。两种温度在舌根底下撞了一下。然后分开。
当天晚上回了店里。小赵已经下班了,留了份夜宵在桌上,肠粉,加了个蛋。
我坐了一会儿,把肠粉吃了。味道还行。
站起来收拾餐盒的时候,视线落在供桌上。师父的牌位,最中间,没有名字。
师父。马志强进去了。刘芳的案子翻出来了。
你的还没。
我把餐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从抽屉里摸了一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
夜里,紫藤苑602。
小区比上次来更暗。六号楼只有一户亮着灯,其余全是黑的。歪脖子树的影子斜在单元门前面,风一吹,影子不动,树在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那盏。我跺了两下脚,三楼亮了,四楼没反应。我走上去的那段全黑。扶手上又挂了一层水珠,这个季节不该有的。我手指碰了一下,冰得指尖发麻。
602门口。三根香,一块糖。上次插香的缝还在,香灰落了一小撮在地上,没人踩过。这层楼没人来。
我把香点着。青烟直直往上冒,升到半人高忽然拐了弯。跟上次一样,像被什么拨了一下。
"刘姐。物业姓侯的招了,姓马的也被约谈了。案子重新报了。"
安静。我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弹回来,闷闷的。
"能不能定,我没法保证。但你的冤屈,有人知道了。"
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空屋子的安静。是有人在听的那种。门那边的空气比走廊冷,冷意从门缝底下渗出来,贴在我的鞋面上。
我把派出所回执从门缝底下推进去。纸擦过地面的声音在空走廊里格外响。
然后等着。
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走廊里没有风,但我后颈的汗毛忽然竖起来了。身体知道,门那边,有什么东西从客厅那端移到了门后面。离我不到一臂远。隔着一扇防盗门,它站着。
然后,长长的一声响。
气从喉咙里出来的声响。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年的、闷住的颤。从门缝底下挤出来,吹在我脚踝上。凉的。比扶手的水珠还凉。
走廊灯全亮了。
没人出声,没人跺脚。整个楼层的灯同时亮的,从这头到那头,一盏一盏,同时。白得刺眼。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灭了。
从远处一盏一盏往回灭,越来越近,灭到602门口这一盏,停了半秒。我盯着那根灯管,灯丝在暗红色里挣扎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捏着不让亮。然后灭了。
黑暗重新压下来。但脚边的香头还在,三个红点一明一暗。
一颗大白兔奶糖从门缝底下被推出来。
一点一点地,像有人蹲在门那边,用手把它推过门缝。糖纸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推到一半停了。然后继续,推到我鞋尖前面。
糖纸上写了一个字:谢。
跟我兜里那张刘芳推回来的糖纸一样的笔迹,一样的叠法,角对角,边对边。
我蹲下去,捡起来。糖纸贴在掌心,有一点凉。不是在门缝底下刚推出来的那种凉。是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地方放了很久的凉。
我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化得很慢。这颗比平时吃的硬,像在冰箱里放过。我嚼了两下,碎在牙间,甜味散开。
站了一会儿,没走。
往前多停了一秒。
"走好,刘姐。"
转身的时候,声控灯在身后亮了一下。只亮了一盏,602门口那盏。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替我跺了一下脚。
下楼的脚步比来时轻。出了单元门,歪脖子树还在。我抬头看六楼。窗帘大开,窗帘是被人从里面拉到两边,整整齐齐。窗户关着。但窗帘在动。
我撑开伞。没下雨。还是需要挡一挡。
第二天。手机弹出一条推送,《临江日报》:前处长马志强被留置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大白兔还剩两颗。我剥了一颗放在供桌沿上,刘芳的橘子旁边。
供桌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谁把一只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我没有回头。
小赵从外面进来:"宋姐,怎么站着不动?"
"嗯。"我把手机往口袋一揣,"没事。"
小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骂人,按照惯例,仇人落网我应该先吐槽三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宋姐?"
"听见了。"
我低下头,开始翻桌上的登记本。翻了两页才想起来刚才用的是哪个本子。合上,重新拿了一本。
"王总怎么说?"
"墙上霉斑全消了。问你是不是做法事了。"
"说了没做法事。"我顿了一下,"老租户退租。不另收费。"
小赵在旁边叹气:"宋姐,你这嘴。"
我扯了一下嘴角。
坐回椅子上,把那颗写着"谢"的糖纸摊平,压在登记本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一条消息,附件是一张旧照片。镇江路47号,一栋六层筒子楼。照片下面一行字:
"宋姐,查到师父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不是紫藤苑。是这儿。地下室的锁被人换了,新锁。有人最近进去过。"
我把照片放大。筒子楼墙体剥落,一楼门面贴着"旺铺转让"。门上那把新锁在阳光下反光。
有人在师父失踪十年后,又进了那间地下室。
我把登记本合上,站起来。"小赵。明天一早,镇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