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路47号是一栋六层筒子楼,八十年代建的,墙体剥落得厉害。一楼门面贴着"旺铺转让",字都晒褪色了。
天刚下过雨,地上全是积水。
地下室的门锁着。一把铁锁,锈得不像话。我敲了敲门,没人应。远处汽车轧过水坑的声音。蹲下看了看锁孔:锁面生锈,钥匙孔却有新鲜的划痕。有人来过,不久前。
附近五金店买了把断线钳,两下剪断。推开门,霉味混着说不清的腥味涌出来。
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正中间一张旧书桌,上面放着一摞牛皮纸文件袋。日期是十年前的。
第一个文件袋,临江二建的红头文件。停职通知,写着师父的名字。备注栏四个字:因公外出。不是自己辞职。二建的人替他办了停职,在一个活人消失之后,先替他把手续办完,让一切看起来正常。
第二个文件袋。手指碰到的瞬间,心脏猛跳了一下。
钢笔字。潦草,但认得出来,师父的笔迹。
"刘芳不是自杀。马志强让人关窗。陈建国死前被威胁。证据在二楼东侧第三个柜子。"
下面还有两行,更潦草:"别让她知道。她太小。"
我盯着最后五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纸边割进指甲缝里,疼了一下才松开。
别让她知道。她太小。
我把纸条放回桌面。放了两遍,第一遍放歪了,纸边斜出桌沿。摆正之后手没收回来,按在纸面上。不是怕它被风吹走。地下室里没有风。
师父留的不是一句遗言。是一封信。写给谁看?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笔迹比前面更急:"宋芳。镇江路。七月十五。"
宋芳。我也姓宋。
师父收养我之前,我有一个母亲。模糊的记忆里,她确实是长头发。邻居叫她什么来着,好像也带个"芳"字。但师父从来不让我问。我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我只记得一件事:她走的那年我四岁。她出门前说,妈妈要去镇江路办点事,晚点回来。从此再没回来过。
我把纸条贴在掌心。手没抖,但指尖发凉。
继续翻。刘芳的户口本复印件。家庭成员栏写着:配偶陈建国,子陈小龙。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堂姐:宋芳",地址不详。
刘芳的堂姐姓宋。我也姓宋。
我拍下所有文件,拨通小赵。"查一个人。临江二建十年前的人事主管。谁给师父办的停职。"
"那个大姐说姓陈,叫陈丽萍。后来调到了燃气公司,"
"就是周大勇以前待的那家?"
"对。"
检修煤气的和管人事的,原来是一个系统。一张网。"查她现在的住址。马上。"
陈丽萍住在燃气公司家属院,三号楼。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染了黑发,发根是白的。
看到我,她先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
"陈阿姨,我是宋小棠。福安居中介的。"
笑容僵了半秒。"我不买房。"
"我来问十年前临江二建的事。"我把师父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您认识吗?"
她看着照片,脸色变了,瞳孔收缩,嘴角往下拉。把照片还给我,声音冷了:"不认识。"
"您认识。您替他办过停职。"
"他失踪以后,单位按规定办的停职。有什么问题?"
"他失踪前,是不是和一个长发旗袍的女人见过面?"
陈丽萍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个女人,您认识。"
沉默。她把门拉开一条缝,作势要关。我把师父的失踪证明举起来挡住门缝:"陈阿姨,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跟我师父什么关系,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您当初帮人办手续的时候,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不是姓宋。"
陈丽萍的手在发抖。嘴唇嗫嚅半晌,吐出两个字:"你走。"
门关上了。但关门之前,我听到了想听的东西,她转身进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嗓音说了一句:"有个人来问芳姐的事了。"
芳姐。不是宋芳,不是刘芳。是芳姐,一个被她用尊称的女人。
我在走道里站了片刻。下楼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坐到电动车上,没拧油门。
十年前一个四岁小孩的妈妈,说去镇江路办事,再没回来。十年后我给一个去世的女人办了案,发现她和我的生母是同族。中间夹着一个师父,在七月十五出门查了同一件事,人也消失了。
我把一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甜的。还是甜的。
回到店里已经天黑。小赵趴在桌上打瞌睡,我把钥匙往桌上一丢,他一个激灵弹起来。
"宋姐!查到陈丽萍有个老同事,"
"不用了。我见过她了。"
三十七个牌位在供桌上静静立着。最中间那个,没有名字。我把镇江路地下室的档案一字排开,师父的纸条放在最上面。
"别让她知道。她太小。"
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她",不是怕我知道危险。是怕我知道她。怕我知道当年那个和我有关的人。
刘芳户口本背面那行小字,"堂姐:宋芳"。堂姐姓宋。我也姓宋。师父收养我,从来不提她。不是忘了。
我盯着师父的牌位。不是没刻,木头上有浅浅的凹痕,被砂纸磨过的。有人把名字抹了。
"师父。你替她瞒了十年。是在保护我,还是在保护她?"
牌位安静地立着。但供桌边上一颗大白兔,我早上搁在那儿给师父的,没人碰,自己滚了半圈。停在香炉旁边。然后整个店里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临江本地号段。我接起来,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个很轻的呼吸。然后一句,声音是女人,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是谁?"
"应该我先问你。"
沉默了几秒,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叫沈芳。听说你在查师父的事。"
沈芳。又一个带芳的人。"陈丽萍给你打的电话?"
她没否认。"镇江路的事,就别再往下挖了。有些东西,挖出来对谁都不好。"
"你到底是谁?"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顿了一下,"你师父是个好人。别让他白费心思。"
电话挂断。
我攥着手机,站在供桌前。那个声音,我听过。四岁那年。不是她对我说的话,是她跟别人在隔壁说话。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嗓音,像把一件重东西往地上放。那天晚上我妈在隔壁哭。沈芳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然后哭声停了。后来我妈推门进来,眼眶红着,蹲下来摸我的脸。说:妈妈要去镇江路办点事,晚点回来。
再没回来过。
我把手机放桌上。放了两遍,第一遍没放住,从桌沿滑下去了。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看见师父的牌位。最中间那个位置,没有名字。砂纸磨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浅浅一道。
三十七个牌位。三十七本没算完的账。师父是第一个。刘芳是第二个。第三个,可能不是死人。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剥开塞进嘴里。咬第一口咬歪了,咬到了舌头。骂了一句。蹲着没动。
师父说过:心里苦的时候吃甜的,甜味会从舌根往上顶,把苦味顶出去。
没用。甜味没顶上去。苦的还在。
站起来把手机捡起来。屏幕又亮了,陈丽萍的号码。一条短信:
"想见她,后天晚上八点。镇江路47号地下室。一个人来。"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
十年前一个四岁小孩的妈妈,说去镇江路办事,再没回来。十年后一个叫沈芳的女人打电话来,说镇江路的事,别挖了。中间隔了十年。中间有个词。
我现在不说。说出来就等于信了。我还没信。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推开门。临江七月的太阳已经落尽了。路灯还没亮。
"小赵。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镇江路。"
电动车突突起步。嘴里那颗咬歪的奶糖,终于尝到了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