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镇江路的灰
镇江路47号到了晚上更破。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把暗黄色的光打在剥了皮的墙面上。地下室的门我前天剪断的锁还搁在地上,没人来换。
我推开门。手电筒光柱扫过去,书桌还在,牛皮纸袋还在。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搪瓷杯子。老式的,白底红字,"临江二建"。杯子里插着一把牙刷,刷毛炸了,用了很久。
不是师父的。师父不用搪瓷杯。
我蹲下去看桌脚。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新的。积灰被蹭掉的纹路从墙角延伸到桌边。有人在这张桌子底下躺过。蜷着的姿势,后背蹭着墙,膝盖顶着桌腿。
我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拉开抽屉。空的。再拉开一个,还是空的。第三个抽屉卡住了。用力拽开,里面躺着一根发圈。黑色的,橡皮筋已经老化,一扯就断。但发圈上缠着几根长头发。
我把头发对着手电光。黑的,直的,很长。
宋芳。我妈在这里待过。
不是来查资料,是被关在这里。师父的纸条上写"别让她知道。她太小。"她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人关进这间地下室,然后师父来撬了锁。
手指在抽屉内侧摸到刻痕。不是刀尖,是指甲划的。细细的,一道一道,横七竖八。最下面一道刻得最深,形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一个"棠"字。
不是宋。是棠。
她没刻自己。刻的是我。
我蹲在原地没动。
手电筒的光柱斜斜照着桌面,搪瓷杯的影子在墙上放大成一个歪斜的圆。外面有汽车轧过水坑的声音。很远。地下室里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指甲划的。一个"棠"字。不识字的人在木头上抠出来的。三天。被关在这个没有窗的地下室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不知道女儿在外面有没有人管。就这一个字。怕死了以后没人知道这孩子叫什么。
不是宋。是棠。她没刻自己。刻的是我。
我伸手去摸兜里的大白兔。手指碰到糖纸,捏住了,没剥。不是不想吃。是手在抖,剥不开。塑料纸捏在指腹上滑了两下,我把糖攥在掌心里,没吃。
甜的压惊。师父说了一辈子。他没说有些惊压不住。没说你在黑到看不见手指的地下室里,摸到你妈二十年前用指甲给你刻的名字,糖是压不住的。
我把抽屉轻轻推回去。推了一半,又拉出来。手指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棠"字上摸了一遍。木刺扎进指腹,我没抽手。
然后推回去。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书桌后面的墙。之前来的时候被文件袋挡着,没注意到,墙角砖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三寸。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桂花树前面。女人长头发,脸很模糊,不是没拍清楚。是有人反复用手指摸过,把感光层摸花了。
她在摸照片里的人。不是摸自己,是摸那个抱在怀里的四岁小孩。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跟地下室纸条上一样,师父的:
"2009年七月十五。从地下室带出。她不会说话了。手里攥着这张照片。棠,你妈没忘了你。她只是不会说。"
我把照片贴在掌心。纸是凉的。
手机在兜里震。小赵。
"宋姐,玮念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今晚别去。她说的那个'她',不是沈芳。"
"是谁?"
"她没说。只让我告诉你,'她'不姓沈。姓宋。"
我攥着手机,站在地下室里。桌上搪瓷杯上的"临江二建"四个字在手电光里白得刺眼。
姓宋。我妈。玮念让我见的人不是沈芳,是宋芳。
但宋芳不是疯了之后被师父藏在省城疗养院吗?她还能来镇江路?还是,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沈芳",和约见面的人,根本是两个人?
"小赵。再查玮念。她今天下午打的那个电话,'有个人来问芳姐的事了',她到底打给了谁?"
"你怀疑不是沈芳?"
"我怀疑沈芳根本不在临江。打电话来的那个沙哑声音,可能是另一个人。"
挂了电话。我把搪瓷杯从桌上拿起来。杯底有干涸的茶渍,黑褐色的,一圈套一圈。转了很久。
我把牙刷抽出来。牙刷柄上刻了一个字,用指甲油写的,"芳"。不是宋芳的芳。不是沈芳的芳。在那个地下室里,一个被关了三天的女人,用自己的牙刷在杯子上写字。写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手电筒忽然闪了一下。电池快没电了。
我把搪瓷杯放进帆布包。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地下室。墙角那张旧椅子底下,刚才没看到,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一颗扣到了第二颗眼里。
跟她现在在疗养院穿衣服的方式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她在这间地下室里被关了很多天。出来的时候不会说话,手里攥着女儿的照片,身上穿着一件扣错扣子的碎花衬衫。然后被师父送走。然后师父每年七月十五牵她从疗养院到书店,让她圈一个字,放五颗糖,再牵回去。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包里。关上地下室的门。锁已经剪断了,没法锁。我把断锁挂在门把上,做个样子。
推着电动车走出镇江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47号。
二楼那扇窗。蜡烛光还在。但这次不是只有光,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长头发,暗色衣服,一动不动。不是那种"刚好站在窗边"的站法,是面对着马路,像等了很久。蜡烛在她身后,光从她身体两侧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暗黄色的边。
她没动。我没动。隔着半条街,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不是沈芳还能是谁。
但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只看见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太小了,看不清。但那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捏着,另外三指蜷着,是攥糖的姿势。
她在三楼窗口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在地下室待了那么久,她就在上面站了那么久。
我把电动车调了头。没骑上去,推着走了一段。后背知道有人在看。从二楼窗口打过来的视线,凉凉的,贴着我的后颈,一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二楼的蜡烛灭了。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白点。太小了,看不清。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后天晚上八点。不是见沈芳。是见一个我以为死了的人。
电动车突突起步。后视镜里,镇江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嘴里已经没糖了,我剥了一颗新的塞进去。甜的顺着嗓子往下走,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糖没压住。
回到店里已经是凌晨。小赵趴在桌上睡着了。供桌上师父的牌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我前天搁的刘芳那颗写着"谢"的糖纸。小赵把它压在香炉底下,怕风吹跑。
我把搪瓷杯放在牌位前面。杯子上的"临江二建"对着师父没有名字的牌位。
"师父。你在二建做临时工的那些年,我妈在人事部偷名单。你们中间隔了几层楼?你每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扣错扣子的女人从旁边走过去?"
牌位安静地立着。香灰落了一截,掉在搪瓷杯旁边。
我坐回椅子上,把那张黑白照片夹进登记本,刘芳那页后面。两张纸隔了一页:一张是刘芳的户口本复印件,"堂姐:宋芳",一张是我妈抱着我的老照片。
同一个女人。堂姐。母亲。被关了三天以后不会说话的人。每年七月十五走四十里路圈一个"宋"字的人。
我把登记本合上。窗外临江的夜还在。梧桐絮不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小赵。玮念的号码,一条短信:
"她知道你要来。她说,别怕。她不怕你。她怕见到你以后,不会说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二十年没见的母亲,在地下室里用指甲刻你名字,在照片上把你的脸摸花了,在疗养院墙上贴了十七年糖纸,然后别人告诉你:她怕见到你以后,不会说对不起。
她不用会说。她在被关起来之前,出门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我的脸。右手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有汗,擦过了还是潮的。跟她现在每年七月十五摸那颗牙印糖纸的动作一样。也跟我现在每次给人递糖之前擦手的动作一样。
二十年。这个动作没变过。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后天晚上八点。镇江路47号地下室。不是沈芳,是宋芳。
也可能两个都是。也可能是玮念在骗我。但不管是谁,我得去。
站起来,关了灯。供桌上三十七块牌位在暗里立着。师父的牌位旁边,多了我妈的搪瓷杯。
两个老人。一个死了。一个疯了。年轻的时候在同一栋楼里上班,他守夜,她偷名单。可能隔了半栋楼。也可能在食堂擦肩过去过。不知道。
现在一个牌位一个搪瓷杯。搁在一起。隔了一拳。
我剥了一颗大白兔。搁在搪瓷杯里。杯子不是碑。但先搁这儿吧。
然后推开门。明天还要等一天。等后天晚上。等那个不敢见我的女人,会不会真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