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骑到镇江路路口,红灯。
我停在斑马线前面。往左一拐就是镇江路47号。路灯坏了半截,暗黄色的光只照亮半边路面。
红灯还有二十秒。
手机响了。小赵。
"宋姐,你在哪儿?"
"路上。"
"有个急单。临江三中,高三一个男生,上周从宿舍六楼跳下来。学校说是自杀,家属不信。闹了三天了,学校报案家属都不走。刚才家属找到店里来了。"
绿灯亮了。我没拧油门。
"镇江路这边我有事,"
"家长指名要你。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眼睛都哭肿了。她说看了王总发在业主群的消息,说福安居的中介能把说不清的事说清楚。"
王总的业主群。刘芳那个案子三天前才结,消息已经传了两道手。
我看了眼镇江路的方向。路灯坏的那段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一辆出租车轧过水坑的声音。
"宋姐?"
"让他们等着。二十分钟。"
调头,往三中方向骑。
风灌进领口。后视镜里,镇江路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暗黄色。师父的纸条在地下室里躺了十年,不差这一个晚上。但一个高三的男生从六楼跳下来,他妈已经哭了三天了。师父当年在同样的路口做过同样的选择,先管活人,再管死人。他教我干的活就是这个。我不能在第一单就拐错弯。
二十分钟后到三中门口。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在刷手机。旁边站了五六个人,家属。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确实是哭肿的,但腰板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攥得纸边都皱了。
"您是宋小姐?"
"宋小棠。福安居中介的。"
"我姓何。何秀兰。"她把那沓纸往我手里塞,"这是我儿子的成绩单,他不可能自杀。全班前五,上周跟我说要考浙大,"
"何姐。"我把成绩单按回去,"成绩单我看不出来。带我去宿舍。"
何秀兰愣了一下。旁边一个男的,应该是她丈夫,站在半步外,眼睛看着地面。
"学校不让进,"
"谁说不能进的。"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家属,你们有权利看孩子生前住的地方。学校不同意是怕担责,不是有规定。"
门卫老大爷从窗户探出头:"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的,"
我走过去,把工牌拍在窗台上:"福安居房产中介。受家属委托,评估宿舍楼资产情况。你们学校不是想把宿舍楼那层封了吗?封之前,家属有权利看一眼。"
老大爷盯着工牌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何秀兰脸上的表情,缩回去了。门开了。
何秀兰跟在我后面,声音压得很低:"宋小姐,您怎么知道学校要封那层,"
"猜的。出了事的楼层,学校第一反应永远是封。"
男生宿舍六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门没锁。推开门,一股空置了几天的味道,洗衣液、泡面调料、积灰混在一起。六人间,五张床铺还有被褥。靠窗那张,上铺,空了。枕头被子都被收走了,只剩一块木板。
窗户开着。六楼往下,地面是水泥地。路灯照出一块黄白色的光斑。
"他叫什么?"
"何洋。洋洋。"
我站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六层高度,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如果跳下去,不可能是失足。
"何洋出事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行为不对劲的?"
何秀兰摇头:"没有。他就是学习,回来就学习。成绩一直好的,"
"他出事前几天,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老师、同学、网上的?"
"没有。我查过他的手机,"她忽然停了一下,"有一条短信。出事前两个小时发的。没有存名字,就是一个号码。他说:我照你说的做了。你不用找我妈。"
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号码还在吗?"
何秀兰把手机递过来。短信记录,发件箱,最后一条,当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何洋从六楼跳下来是十一点半。中间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临江本地号段。
"他出事那天是穿的什么鞋?"
何秀兰愣了一下:"运动鞋。白底蓝面的。"
"鞋还在吗?"
"在。在派出所。他们说是证物,"
"鞋底有没有别人的脚印?"
何秀兰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是第一次有人在认真听她说。
"有。有一只鞋底上沾了灰。不是他自己的鞋印,是另外一个人的。警察说可能是踩到了什么,"
"鞋底的灰是往上踩的,还是往下踩的?往上踩,是有人在上面拽。往下踩,是有人在下面等他。"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的丈夫,那个一直看着地面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
"往上。鞋底的灰在脚心位置,不是脚掌。脚掌踩灰是自己走。脚心粘灰,是脚被拽起来的时候蹭上去的。"
这个男人的声音很稳。不像他刚才一直不说话的样子。我看了他一眼。四十多岁,脸上有建筑工人的晒痕,手骨节粗大。
"您是做什么的?"
"以前在工地干过。看了二十年鞋底。人是怎么动的,看鞋底最清楚。"
何秀兰的眼眶忽然又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老公终于开口了。
我走到何洋的床铺前。上铺。旁边墙上有几道划痕,指甲划的。不深,但很密,像小动物挠门的那种。
"何洋有没有半夜惊醒过?或者这一层别的宿舍有没有人说过什么?"
"有。"何秀兰的声音发紧,"他出事前一个礼拜,半夜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凌晨三点。说宿舍里有人站在他床边上。我以为是学习压力大,做了噩梦,"
"他说的'有人',是活人还是不是活人?"
"说是男的。高个子。穿着校服。看不清脸。"
六人间,五个人还在,只有何洋走了。如果其余五个里有人半夜站在何洋床边上,那是活人干的。如果其余五个都说没人站着,那就不是。
"其他五个室友现在在哪儿?"
"学校给换了宿舍。不让见。"
"明天约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何秀兰点头。我最后扫了一眼房间。何洋的床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下一个是周五"。字迹是小孩的,歪歪扭扭,不像高中生的手。
"这行字之前有没有?"
何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没有。出事那天我来看的时候,床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闪光灯在空空的宿舍里特别刺眼。
出了宿舍楼,起风了。何秀兰站在路灯下面,把那沓成绩单又攥了攥。
"宋小姐,"
"先帮我做一件事。把何洋出事那天晚上的监控调出来。宿舍楼入口的、六楼走廊的、楼梯间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学校说监控那层坏了,"
"信他们说的,就不用找我了。"
何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我往校门口走。经过门卫室的时候,玻璃上有个手印。不是我的。不是老大爷的。位置很低,是个小孩的高度。我没停。
电动车停在路灯底下,坐垫上落了一层水珠,又下雨了,不大。
"小赵。查这个号码。"我把何洋最后那条短信的号码发过去,"临江本地号段。看它跟紫藤苑物业、二建、燃气公司,任何哪个系统有没有关联。"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没拧油门。
那个号码。不是沈芳的,沈芳的号码我存了,不一样。但这个号段,跟陈丽萍的座机是同一个区域。
镇江路。三中。紫藤苑。
十年前师父追一条线。我追另一条。方向不一样。地图是同一张。
我剥了一颗大白兔塞嘴里。甜的。然后拧动油门。
后视镜里,镇江路的方向只剩一团模糊的暗黄色。今晚八点过了。那个约会我没去,地下室门口有没有人站着等,等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如果她真的来了,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来,也是一种回应。
往店里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