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三楼审讯室。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块冰。铁桌铁椅，墙角的摄像机红灯常亮，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四个大字——依法办案。
王莉莉坐在铁椅上，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肿得快看不见瞳孔了，妆哭花了一脸，卫衣领口湿了一大片。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一个多小时，她哭了三次、喊了两次“我要见我爸妈”、说了五次“我要请律师”。
但坐在对面的刘建国，表情始终没变过。
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最上面是一份银行流水汇总表。
“王莉莉，我再问你一次。”刘建国翻开第一页，“从今年一月到案发，你名下三张银行卡的入账总金额是多少？你自己说。”
王莉莉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刘建国点了点头。
他把那页纸转过来，推到王莉莉面前。
“那我帮你记。”
“一号账户，尾号3367，入账总额四百一十二万。”
“二号账户，尾号7851，入账总额五百零三万。”
“三号账户，尾号0029，入账总额三百七十二万。”
刘建国每念一个数字，王莉莉的脸就白一分。
“三个账户合计入账——一千二百八十七万。”
他合上材料，抬头看向王莉莉。
“比报案人林晚意提供的一千一百五十万的数字，多了一百三十七万。多出来的部分——是你在另外七个社交平台上用同样手法骗来的。”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两个年轻警官隔着单面玻璃往里看。
“一千二百多万。”其中一个小声说，“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
“还是用室友的照片。”另一个摇了摇头，“我干了五年经侦，这种案子还是头一回见。”
审讯室里，王莉莉终于不哭了。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从崩溃，到灰败，然后又慢慢拧出一种不甘心的狰狞。
“那些钱……是他们自愿给的。”她抬起头，嗓音沙哑。
刘建国没说话。
“他们自己要转的！我又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王莉莉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跟他们聊聊天，发发照片，他们高兴了就打钱，这不算诈骗！这叫……这叫你情我愿！”
刘建国听完，慢慢摘下了眼镜。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用一种几乎算是耐心的语气说——
“王莉莉同学。”
“我来帮你捋一下你的逻辑。”
“第一，你盗用他人照片，冒充他人身份——这叫身份欺诈。”
“第二，你编造母亲重病、生活费不够、学费缺口等虚假事由，向对方索取大额财物——这叫虚构事实骗取财物。”
“第三，你同时使用至少五部手机、三个以上社交平台、十几个虚假账号进行操作——这叫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续作案。”
“第四，涉案金额一千二百八十七万——这个数字已经远超特别巨大的量刑门槛。”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莉莉脸上。
“你管这叫你情我愿？”
王莉莉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再张开，又合上了。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我……我可以退钱……”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我把钱都退回去，行不行？你们让我退钱就行了……”
“你退得了吗？”刘建国反问。
他翻开材料的最后一页。
“你三张卡的现有余额——一号卡，两万三千四百。二号卡，八千七百。三号卡，一万一千二百。”
“三张卡合计余额四万三千三百元。一千二百八十七万——你花了一千二百四十多万。”
王莉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花哪儿了？”刘建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我们在你宿舍搜出的那一箱奢侈品，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王莉莉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但这次没有哭出声。
刘建国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
“你的法定代理人和律师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来见你。”他把椅子推回去，“但我建议你想清楚——坦白从宽，还是负隅顽抗。这个案子的性质，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他转身出了审讯室，把门关上。
走廊里，刚才那两个年轻警官迎上来。
“刘队，嫌疑人交代了吗？”
“嘴硬。”刘建国揉了揉眉心，“不过没关系，物证和电子证据够了。她交不交代，定罪问题不大。”
他走到办公区，坐回自己的工位上。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
“刘警官吗？我是林晚意。您之前短信里说需要我补充一些信息？”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清清淡淡的，但条理清晰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学生。
“是的，林同学。有几个时间节点需要你确认一下——你最早发现王莉莉使用你照片的时间是？”
“昨天凌晨大约四点十分左右。我查了相册的最近访问记录，最早一条被盗用照片的时间戳是今年一月十七日。”
“一月十七日。”刘建国记了下来，“你和王莉莉之间，有没有过任何关于使用你照片的授权或者口头约定？”
“没有。从始至终没有。”
“明白了。”刘建国又问了几个细节——原主手机的型号、热点名称、WiFi连接的时间段。林晚意全部答得干净利落，甚至主动补充了几个刘建国没想到的取证思路。
“你可以查她那五部手机的IP登录记录，应该能和宿舍WiFi的MAC地址匹配上——这样能证明所有诈骗行为都发生在宿舍内，排除她狡辩说是别人用了她手机的可能。”
刘建国听完，愣了一下。
“林同学，你学过法律？还是学计算机的？”
“都不是。”林晚意的声音平静，“只是死过一次的人，对细节比较敏感。”
“……什么？”
“没什么。刘警官，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哦，有。最后一个事。”
刘建国翻开桌上的一份资料，这是他安排同事跑出来的——关于三名大额受害者的初步身份核查结果。
做这个案子之前，他以为受害者最多是几个小老板，或者做生意的中年男人，被漂亮女孩的照片迷了眼。
但资料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第一个受害者，被骗412万，社交账号备注“高冷电竞神”——
季寒。S市星辰电竞俱乐部创始人兼队长，国内电竞行业新生代领军人物，身家不详，俱乐部估值超过十五亿。
第二个受害者，被骗503万，社交账号备注“京圈太子爷”——
陆承宴。京城陆氏集团长孙，陆氏集团旗下产业涵盖地产、金融、传媒，资产规模……刘建国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页边缘。
第三个受害者，被骗372万，社交账号备注“科技新贵”——
顾云舟。海归科技企业家，二十五岁创办的AI公司去年完成C轮融资，估值超过六十亿。个人在Nature子刊上发表过两篇论文，被业内称为“天才型创业者”。
刘建国把资料合上了。
他做了二十年经侦。从几千块的小骗局到几百万的大案子，什么样的受害人都见过。
但这三个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刘队？”旁边的年轻警官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三个受害者的身份查出来了？”
刘建国把资料递过去。
年轻警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还没什么反应。翻到第二页，眉毛跳了一下。翻到第三页——
“刘队……”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这三个人……”
“对。”刘建国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惹不起。”
“而且更要命的是——”
他顿了一下，看向审讯室的方向。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王莉莉大概还在发抖。
“这三个人被骗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张脸。等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骗他们的人不是那个女孩——”
刘建国放下茶杯，语气复杂。
“他们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年轻警官咽了口唾沫：“应该是……愤怒？”
“愤怒是肯定的。”刘建国说，“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之所以上当，是因为那些照片上的女孩，好看到让他们心甘情愿掏了一千多万。”
“现在他们知道了，照片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办公室里的空气，莫名其妙地安静了。
因为在场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三个被骗了一千多万的顶级大佬，即将同时知道一个真相：他们疯狂心动的那张脸，不属于骗子。
它属于一个叫林晚意的女孩。
一个还躺在医院病房里、额头缠着纱布、正在用手机打排位的十九岁大一新生。
三张传唤通知书，已经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