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夏天午后的闷热,而是从枕头旁边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像小火炉一样的温暖。她迷迷糊糊地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是那朵花。
昨天晚上它还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手心。现在它烫得像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面包,浅金色的花瓣边缘甚至微微发亮,像烧红的铁线。云曦猛地缩回手,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它。
花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灯光,而是从花瓣内部透出来的、脉动着的淡金色光晕。一下,一下,像心跳。
“顾奚!”云曦抱着毯子跳下沙发,冲上楼梯,“顾奚,你快来看,这花——”
二楼的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云曦拿起来,上面是顾奚的字迹,清秀但有些潦草,像写得很匆忙:
“有委托,中午前回来。早餐在厨房,热一下再吃。花的事不要慌,它在‘活过来’,说明它找到了‘根源’。等我回来再说。——顾”
云曦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
“活过来”?一朵由“忆质”凝结成的花,怎么活过来?它的“根源”又是什么?
她把纸条揣进口袋,下楼去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盖了盖子的砂锅,揭开一看,是熬得浓稠的白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米油。旁边的小碟子里有两块煎饼,和昨天的一样,葱花的香气已经散了,但看起来还能吃。她把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就着煎饼吃完了早餐,然后回到客厅,盯着那朵花发呆。
花还在发光,频率似乎变快了一点。
云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顺着指尖涌上来——不是烫,是……熟悉。像闻到一种很久没闻过的味道,看见一张很久没见过的脸,但你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抓住就散了。
她缩回手,心跳有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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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面包房在上午十点的光线里,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同。
云曦昨天是傍晚去的,只记得那种壁炉火光一样的暖意。但现在,在一种介于早晨和中午之间的、清透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家店的模样。店面不大,只有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朵干花。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都是面包——牛角包、吐司、法棍、可颂——每一幅都画得很认真,能看出作者对面包的某种执念。
柜台后面的白露正在揉面。她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面团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被折叠、按压、旋转,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声响。
“白露姐。”云曦推门进去。
白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你身上的封印又松了一点。”
“什么?”
“你的忆质,”白露把手从面团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昨天我看你,像一盏被纸糊住的灯。今天那层纸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了个洞,光漏出来了一点。”
云曦下意识地低头看胸口。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白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偏头,那双褐色的眼睛像在阅读一本打开的书。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云曦左胸的位置——和昨天顾奚指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带了什么东西在身上?”白露问。
“一朵花,”云曦说,“昨天从幻境里带回来的,本来是忆质凝结的,但今天早上它在发热,还在发光,像……像活了一样。”
白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朵花,”她说,“不是普通的忆质残留。它是从你身上脱落的东西。”
“从我身上?”
“忆质有两种来源。一种是从外界吸收的——别人的情绪、执念、回忆。另一种是从自己身上剥离的——你忘掉的事、你压抑的感情、你不想面对的自己。第二种忆质有一个特点:它会本能地想回到主人身边。”白露顿了顿,“那朵花在‘活过来’,因为它在找你。你就是它的‘根源’。”
云曦愣住了。
“可是……我不记得我丢过什么花。”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白露的语气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云曦沉默了。
八岁以前的事。她丢掉的不是一朵花,是整段整段的记忆,是那个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小女孩。如果白露说的是真的,那朵花不仅仅是一朵花——它是那些记忆的碎片之一,是她丢失的自己的一部分。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白露看着她,目光温和但认真:“两个选择。第一,把它封起来,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它就会慢慢失去活性,变成普通的忆质结晶。第二,留着它,让它找你,让那些记忆回来。”她停了一下,“但我要提醒你,能让人主动剥离的记忆,通常都不是什么快乐的事。”
云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今早触碰那朵花时的感觉——熟悉,但抓不住。
“我选第二。”
白露没有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选似的。
“那你就需要知道一件事:忆质回归的过程,会伴随‘残响’。”
“残响?”
“就是记忆附带的情绪和感知。你会看到一些画面,听到一些声音,感受到当时的心情——好的,坏的,都会有。有些残响很温柔,有些……”她顿了顿,“有些会让你想逃。”
云曦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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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温”出来的时候,云曦没有直接回顾奚家。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店铺一家接一家,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每家店投射出来的光线都不一样——暖黄的、冷白的、带点粉色的、泛着蓝紫的。她穿过一条小巷,从“早晨”走进“正午”,又从“正午”拐进“黄昏”。
然后她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栋她从没见过的建筑。不高,只有两层,但外墙是那种很深的墨绿色,像深秋的松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三个字:
“寻人事务所。”
云曦想起顾奚昨天提过的“十一”——那个做煎饼很好吃、怕麻烦又爱财的“余温鬼”。这应该就是她的店。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翻箱倒柜。云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事务所的布局和“余温”完全不同。迎面是一张堆满了纸张的大桌子,桌上有一只看起来很旧的电风扇,正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地上摞着几堆文件夹,墙上贴满了便签条,有的写着人名,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干脆就是几个看不懂的符号。空气里有一种旧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谁?”
一个声音从文件柜后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然后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发尾有些翘,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五官倒是好看,就是神情写满了“别烦我”三个字。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吐舌头的柴犬,和她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你是……十一?”云曦问。
“我是。”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奚丫头昨天带来的那个?”
“她跟你说过我?”
“她说你是‘离群者’,让我照看着点,别让你被人骗了。”十一从文件柜后面绕出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寻思这城里能骗人的也没几个,她跟你说过物价吗?知道一碗牛肉面多少钱吗?知道租房一个月多少‘忆晶’吗?”
云曦摇了摇头。
“就知道。”十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扔到云曦面前,“拿着,城里物价指南,我自己整理的。别问我要钱,免费送,算顾奚的面子。”
云曦接过来翻了翻。册子里的字迹和顾奚的完全不同——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内容很详细:面包、面食、住宿、交通、忆质交易行情……连“请人帮忙找路”都有标价。
“谢谢。”
“别谢,我主要是怕你被人宰了以后来找我哭。”十一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忽然又抬头看了云曦一眼,“话说,你身上那团忆质,今天比昨天亮了。”
云曦今天第二次听到这话了。
“你也看得出来?”
“我是‘余温鬼’。专门靠‘温暖’吃饭的,对温度最敏感。”十一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眯着眼睛看云曦的胸口,“你那个封印快兜不住了。最多再过两三天,里面的东西就会往外涌。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十一歪了歪头,想了想:“多穿点衣服。忆质回归的时候,你会冷。”
“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十一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剥离的时候有多痛,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多冷。我不是吓你,你就当……一个提醒。”
云曦攥紧了那本小册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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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务所出来的时候,天——或者说,这座城的时间——又变了。
头顶是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已经亮了,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云曦站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说封印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两三天之后,那些被她遗忘了十六年的记忆就会涌回来。好的,坏的,温柔的,残酷的,都会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不是害怕那些记忆本身,而是害怕知道真相之后,自己还是不是现在的自己。
“云曦。”
有人在喊她。
她抬起头,看见顾奚站在巷口。
她还是早上出门时那身衣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带着赶路后的薄红。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永昼面包房”的logo,里面的面包还是热的,因为她隔着袋子都能看见那团若有若无的白气。
“你怎么在这儿?”顾奚走过来,看了看她身后的事务所,又看了看她的表情,“你去找十一了?”
“路过。”云曦说。
顾奚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吃过了吗?”
“吃过了。你煮的粥我热了。”
“那就好。”顾奚转身往回走,云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从黄昏过渡到夜晚的小巷,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不完整的和弦。
快到楼下的时侯,顾奚忽然停下来。
“那朵花,”她说,“它是不是在发热?”
“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它把你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顾奚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白露姐跟我说了,那朵花是你自己的忆质。它现在在找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云曦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我想知道,”她说,“我到底忘了什么。”
顾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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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的时候,那朵花已经不在枕头旁边了。
它在半空中。
浅金色的花瓣完全展开了,从拇指大小膨胀到了一只拳头的尺寸,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那种光不再是脉动的心跳,而是平稳的、持续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整个客厅被照得通亮,所有的阴影都退到了墙角。
云曦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顾奚牵住了她的手。
“没事,”她说,“它不会伤害你。它是你的。”
云曦握紧了那只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朵花。每走近一步,花的亮度就增加一分,空气里的温度也在攀升,从温暖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几乎灼人。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本能的共振。
就在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
世界碎了。
不,不是世界碎了,是她的视野裂开了。
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老宅的桂花树,花瓣落在青石板上。
一只小小的手,牵着一只更大的手,但那只手不是大人的手,是一个少女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
画面扭曲了,像被人用力揉皱的纸。
然后是哭喊声,不是她的,是一个女人的,歇斯底里的,遥远的,像隔了很多堵墙。
“带走!把她带走!我不要再看见她!”
然后是黑暗。
漫长的、冰冷的、像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一样的黑暗。
然后是那朵花。
浅金色的,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小小的灯笼。
有人在那朵花的光里站着。
是一个少女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伸出手,朝云曦的方向,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层一层荡开:
“不要忘了我。”
云曦猛地睁开眼。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客厅里的光已经暗下来了,那朵花回到了枕头旁边,浅金色的花瓣不再发烫,只是温温地亮着,像一盏守夜的灯。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事了。”顾奚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很低,很稳,“我在这里。”
云曦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那个画面里,在桂花树下,牵着她的小手的那个少女——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她低头看了看顾奚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骨节分明。
微凉。
“顾奚。”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来过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