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奚的手只顿了不到一秒。
“没有。”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我从没去过你家。”
云曦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一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可云曦分明感觉到了——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在那一瞬间变凉了一点。
不是错觉。是顾奚没能藏住的温度。
“可是我在残响里看见的——”云曦想争辩,但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看见什么了?桂花树下,一只少女的手牵着她。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这些能证明什么?这个世界上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的人太多了,顾奚不是唯一的一个。
“残响里的画面不一定是你真实的记忆,”顾奚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它们可能是碎片,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你‘希望’看见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希望看见你?”
顾奚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板上。云曦注意到那个影子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它比正常人的影子要淡一些,像画在纸上又被橡皮擦过一遍,边缘模糊,颜色稀薄。
“你的影子……”她脱口而出。
顾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没说什么。
“是因为你是‘无根者’吗?”云曦追问,“你的影子比别人淡,是因为你的‘存在’比别人少?”
“你的观察力很好。”顾奚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不过现在该关心的不是我。你的忆质还在往外涌,封印最多还能撑两天。这两天里,残响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你今天只是看见了一些画面,明天可能会听见更多声音,后天——”她顿了顿,“你可能会被拖进去。”
“被拖进去?”
“被拖进残响里,像做梦一样,分不清哪些是过去、哪些是现在。有些‘离群者’在忆质回归的过程中会失去意识,几天几夜醒不过来。”顾奚转过身,看着她,“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待着。”
“你要看着我?”
“白露姐和十一也会帮忙。”顾奚走回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平视着云曦的眼睛,“我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云曦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暗红色的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质感,里面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瞳孔中央。
“顾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奚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云曦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泛起就散了。
“因为我能看见你,”她说,“在这座城里,只有我能看见你。”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一个唯一能看见你的人,自然会对你产生某种责任感,某种“我必须照顾她”的使命感。换作任何人,大概都会这么做。
可云曦总觉得,这个回答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东西在最底下,沉甸甸的,压着,但顾奚不想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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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云曦是被一阵冷意冻醒的。
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寒意,像有人把她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箱,但不是冷藏室——是冷冻室。她蜷缩在毯子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额头上却渗出一层薄汗。
顾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沙发边了。她手里拿着一条厚毛毯,把云曦整个人裹住,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
“喝下去。”
云曦哆嗦着手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一点点寒意。她喝了几口,感觉那股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稍微退了一些,但还是冷,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无法用衣物阻挡的冷。
“十一说的,”她咬着牙,“忆质回归的时候,你会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说的没错。”顾奚在沙发边坐下,把云曦连人带毯子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这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那些记忆里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所以那些记忆……很冷?”
顾奚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云曦靠在她肩头,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更像是某种……干草?晒过太阳的干草?那味道很安静,不像白露的“余温”那样有面包的香甜,也不像十一的事务所那样有旧纸和墨水的苦涩,它就是很淡、很平、很稳,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她在。
“我昨天晚上又做那个梦了。”云曦闭着眼睛说。
“什么梦?”
“没有颜色的黄昏,一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叫我‘快走,不要回头’。”她顿了一下,“以前那个人是看不清的,但昨天晚上,我看见她的背影了。”
顾奚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像谁?”
“……像你。”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光线在变化,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家改了时区,一片暖黄色的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云曦蜷缩的脚尖上。那光不热,但它存在,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顾奚。”
“嗯。”
“你说你从没去过我家。”
“嗯。”
“那你怎么解释我梦见你?”
顾奚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晨光从暖黄变成了亮白,从亮白又变成了午后那种蜜糖般的金色。
“也许是巧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是你在残响里看见了我,然后把我的脸嵌进了你的梦里。大脑会做这种事情。”
“是吗。”
“嗯。”
云曦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顾奚在说谎。不是恶意的谎言,是一种“我不想让你现在就承受真相”的谎言。那种谎言云曦很熟悉,因为她自己就说过无数次——对母亲说“我没事”,对教授说“我只是有点累”,对医生说“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松开顾奚的肩膀,坐直了身体。
“今天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昨天在残响里看见了一个场景,是老宅的桂花树。我想去找找,埃斯特兰有没有什么地方……有桂花。”
顾奚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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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兰没有桂花树。
至少,在顾奚知道的范围内没有。
她们走了大半个上午,从“正午大街”走到“暮色小径”,从“星光巷”绕到“晨雾里”,路过了一片据说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园子,园主是一个耳朵尖尖的“聆族”老太太,她翻了翻自己的花名册,摇头说:“没有桂花。那东西太‘人间’了,在这里活不了。”
“太人间了是什么意思?”云曦问。
顾奚解释:“埃斯特兰的植物大多是从忆质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土里。桂花是‘常人’世界的植物,它需要真实的土壤、真实的季节、真实的时间流逝才能活。但这里的时间是碎的,季节也是碎的,桂花活不了。”
云曦蹲在那片园子外面,透过篱笆看着里面那些奇怪的花草。有的花是蓝色的,蓝得像墨水;有的草是银白色的,风一吹就发出铃铛一样的声音;还有一株矮矮的灌木,上面结满了像小灯笼一样的果实,每一个都在微微发光。
都很美。但没有桂花的味道。
“你很想念那棵桂花树?”顾奚在她身边蹲下来。
“不是想念,”云曦说,“是想知道它下面发生了什么。”
她在残响里看见的画面太短了——桂花树,青石板,一只少女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她们在桂花树下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个画面会被她遗忘,又被她剥离,又被她找回?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去吧。”
她们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了一条云曦从没来过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一种小小的白花,香气很淡,但闻起来让人安心。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几行字。
云曦走近了才看清:
“回声整理师·纪年
如需修补破碎的梦境,请在午夜之后敲门。”
“回声整理师?”她念出这个陌生的职业名称。
“一种很特殊的工作,”顾奚说,“专门处理那些卡在忆质里的强烈情绪。有些人在死前留下很大的遗憾,那种遗憾会变成‘回声’,反复播放,困住后来进入那片忆质的人。回声整理师的工作就是进去,安抚那些回声,让它们安息。”
“听起来很危险。”
“很危险。所以做这行的人很少。纪年算是城里最有名的回声整理师,但她有一个毛病——”
“什么?”
“社恐。严重的那种。她几乎不出门,也不见人。所有委托都是通过纸条传递的。”
云曦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藤蔓几乎遮住了半扇门,只有铜牌是亮的,被人擦得很干净。她忽然有些好奇,那个能安抚他人遗憾的人,自己有没有遗憾?
但这扇门不会给她答案。
至少今天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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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顾奚忽然停下来。
“云曦。”
“嗯?”
“你介不介意……绕一点路?”
云曦看着她。顾奚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淡淡的”外壳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底下是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请求什么的神情。
“不介意。”云曦说。
顾奚带她走了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路。
不是巷子,不是街道,而是一条沿着河岸的石板小径。河是她们第一天来时经过的那条暗绿色的河,但这段河岸和桥那边完全不同——这里种满了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细细的波纹。河水在这里不是暗绿色的,而是淡淡的青色,清得像能看见底。
“这是什么河?”云曦问。
“没有名字,”顾奚说,“城里的河都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需要记住它们。”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顾奚在一棵柳树下面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河面。风吹起她的碎发,也吹皱了水面上倒映的天光。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的记忆回来之后,你看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她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云曦,“你都不要恨她。”
云曦愣住了。
“谁?”
顾奚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她只是又转过头去,看着河面,然后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那个选择了遗忘的人。”
云曦站在原地。风吹过柳树,柳条拂过她的肩膀,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她看着顾奚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人离她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又离她很远,远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在我遗忘的那个世界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顾奚已经迈开步子,沿着河岸往回走了。她的背影被垂柳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云曦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有颜色的黄昏,一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叫她“快走,不要回头”。
那个背影。
就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