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没有追上去。
她站在柳树下,看着顾奚的背影沿着河岸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垂柳的帘幕后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吹得她眼睛发涩。
那个背影。
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
它不属于某一个模糊的、没有面目的人。它属于顾奚。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属于顾奚,只是云曦一直不知道。
她蹲下来,坐在河岸的石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太多问题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线头,她揪住一根,就会带出十根,然后所有的线缠在一起,打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顾奚是谁?她为什么会在云曦的梦里?为什么她明明说“从没去过你家”,却在河边让云曦“不要恨那个选择了遗忘的人”?
那个“选择了遗忘的人”是谁?
是云曦自己吗?
她抬起头,看着河面。淡青色的水流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介于午后和黄昏之间的灰紫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绸缎。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顾奚第一天晚上说的话:
“你心里有一个问题,带着它追了你十六年。而这座城,也许是唯一能给你答案的地方。”
答案。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答案。
可她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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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没有回顾奚家。
她沿着河岸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穿过了多少个街区的“时间”。河岸的柳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矮的芦苇,芦苇丛里有水鸟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某种乐器发出的单音。光线从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带一点橘粉的暮色。
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桥前面。
这座桥和她第一天来时跑过的那座不一样。那座桥是石头的,拱形,桥下有暗绿色的水。这座桥是木头的,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桥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像被无数双脚打磨过的玉石。
桥的另一边,是一座小小的亭子。
亭子是木质的,四根柱子撑着一个尖尖的顶,顶上长满了青苔。亭子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
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遗忘很久的地方。
云曦走上桥,桥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只陶罐。罐子是冷的,表面粗糙,像是手工烧制的,釉面不匀,有几处还裂了细纹。
“这个地方很久没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云曦吓了一跳。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亭子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比白露年轻,比十一小。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分叉,像很久没剪过。她的脸很小,五官淡淡的,像一幅用了太多水的墨画——轮廓在,但没有浓烈的颜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顾奚的暗红色,也不是白露的深褐色,而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的天空,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你是谁?”云曦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亭子的台阶下面,没有上来,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云曦,神情里有好奇,但没有恶意。
“你是顾奚带回来的那个‘离群者’?”她反问。
“你知道顾奚?”
“城里的人都知道顾奚。”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根’还能留在埃斯特兰的人。大家都很照顾她。”
云曦愣了一下。顾奚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她只说自己是“无根者”,说“吃下去的东西不会变成我的一部分”,但她没有说过,全城的人都在照顾她。
“你是谁?”云曦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纪年。”
回声整理师。
那个有严重社恐、几乎不出门、所有委托都通过纸条传递的纪年。
云曦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出现,更没想到她看起来这么……普通。不像一个能进入他人梦境、安抚破碎回声的强者,倒像一个常年不出门、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需要被人照顾的邻家妹妹。
“你……怎么在这里?”云曦问,“你不是不出门吗?”
纪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亭子外面,始终没有踏上台阶,目光从云曦身上移开,落在那只插着干枯芦苇的陶罐上。
“那是我弟弟的东西。”她说。
“你弟弟?”
“纪月。”纪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波动,但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攥着开衫的衣角,指节泛白,“他消失在一次梦境修补里。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但我不信。”
云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顾奚说过,回声整理师的工作是进入忆质里的“回声”,安抚那些被困住的强烈情绪。那是一种危险的工作。纪月消失在一次梦境修补里——那就是说,他被困在了某个“回声”里,再也没有出来。
“所以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云曦问。
“这是他消失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纪年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我只是……不想让这里荒掉。”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步子很快,像怕多待一秒就会后悔。云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面,深蓝色的长裙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像一面小小的旗。
亭子里又只剩下云曦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那只陶罐,罐子里的芦苇已经干透了,穗子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绒毛。风一吹,那些绒毛就飘出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云曦的膝盖上。
轻飘飘的,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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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曦在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到顾奚家。
客厅里的灯亮着,顾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以外的地方,像在想什么事情。茶几上放着两只碗,一碗米饭,一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去哪了?”顾奚抬起头,语气是平淡的,但云曦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一整天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河那边。走远了。”云曦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没有提纪年的事,“你吃饭了吗?”
“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说过你吃不吃都一样。”
顾奚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站起来,端起那碗凉了的汤去厨房热。云曦听见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音,然后是碗被端出来的细微碰撞声。
顾奚把热好的汤放在云曦面前。
“喝吧。白露姐下午送来的,说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云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了,排骨的骨头都炖酥了,汤底浓郁鲜甜。她一口一口地喝着,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又被压下去了一点。
“顾奚。”
“嗯。”
“你为什么不留住我?”
顾奚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今天我走了那么久,你可能找了我一整天,”云曦放下碗,看着她的侧脸,“你为什么不留我?你要是说‘别走’,我就不走了。”
顾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云曦意想不到的话:
“我怕你留下来,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从暮色沉进了夜晚。不知道是谁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小块融化的黄油。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埃斯特兰,”顾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想你是真的想离开,而不是因为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云曦看着她,看了很久。
“顾奚。”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顾奚的手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没有颜色的黄昏,一条望不到头的石板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叫我‘快走,不要回头’。”云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以前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昨天,我看见她的背影了。”
她顿了顿。
“是你。”
顾奚闭上了眼睛。
她闭了很久。久到云曦以为她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之后想要飞起来又飞不动的样子。
“你认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我没有。”
“你只是太想找到答案了,所以把所有的线索都往我身上——”
“顾奚。”
云曦打断了她。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奚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比她上次触碰的时候更凉了一点,像一块被放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
“你看着我的眼睛。”云曦说。
顾奚没有动。
“看着我。”
顾奚慢慢睁开了眼睛。
暗红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汪很深很深的潭水,水面平静,但水底下藏着不知道多少层的东西。云曦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在乎你是谁。我不在乎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我也不在乎那些记忆回来之后,我会看见什么、知道什么。”
她用力握紧了那只凉透了的手。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座城里待了这么久。”
顾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云曦看见了。
在她的嘴唇翕动的那一瞬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碎掉的那种声音很大的碎,是纸被撕开的那种安静的、决绝的碎,像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藏了。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像那朵花里传来的声音一样——遥远、微弱、但无比清晰:
“因为我在等你。”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浓得化不开。
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来的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