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记得很清楚，那天她二十七岁生日。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三下。
一条10086的。一条她爸发的：“晚晚生日快乐，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周末回来不？”她还没来得及回。最后一条，陆景川发的——“来顶楼，我签了你的升职报告。”
创意总监。
她在ADX广告公司熬了整整五年。通宵过三百多个夜晚，被抢过四十七个方案，替苏婉晴背过六次锅。她做的方案，客户从没退过。业内提起ADX，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公司名字，是她的创意。
终于，轮到她了。
姜晚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天台的门口。风很大，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天台上有两个人。
苏婉晴站在栏杆边，穿着那件姜晚帮她挑的白色风衣，笑得温柔又无辜。陆景川不在。
“婉晴？陆总监呢？”姜晚愣了一下。
苏婉晴没答话。她走过来，像过去七年里每一次那样挽住姜晚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晚晚，你说人这辈子，最悲哀的是什么？”
姜晚还没张嘴，苏婉晴的手突然收紧了。
“是帮了别人一辈子，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晚没听懂。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推过来。她整个人往前栽，脚尖离地，手指本能地去抓——什么也没抓着。
她看见苏婉晴的脸从上方俯下来。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种平静的、近乎慈悲的冷漠，像看一只不小心踩死的蚂蚁。
“婉晴……为什么……”
风灌进嘴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苏婉晴蹲下来，对着正在往下掉的她笑了笑。
“晚晚，你帮了我七年。可我最恨的，就是你帮我。”
姜晚听见风声、心跳声、骨头裂开的声音——不，那是她还没摔到地面的声音。坠落只用了三秒，但每一秒都被拉得像一辈子。
她看见城市的灯光在转，看见对面写字楼里有人打电话，看见自己的手伸在夜色里，白得像张纸。
然后，她看见了地面。
砰。
声音不大。
像西瓜摔在地上。
姜晚的意识没有马上消失。她躺在地上，身体像一袋碎水泥，动不了，但听得见。血从耳朵里淌出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有人围过来。尖叫。报警。救护车。
但她只听见一个声音——苏婉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近得像贴着她耳朵说话。
“姐，人处理了。”
停了一下。
“放心，她的案子我接手。这家公司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又停了一下。苏婉晴笑了。那笑声姜晚听过一千遍——温柔、甜、让人卸防备。
“对，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姜晚了。”
姜晚闭上眼睛。
原来我最好的朋友，连等我死了都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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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再有意识的时候，她躺在ICU里。
全身插满管子，呼吸机一泵一泵地响，像生锈的水泵。她睁不开眼，但听得见。
苏婉晴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声。
“晚晚……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
姜晚想笑。可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是陆景川的声音，低沉、克制、恰到好处的悲伤：“姜晚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员工，我会以公司的名义，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虚伪。你连我加班的打车费都拖着不给。
然后是媒体、同事、领导——每个声音都像隔了层水，模糊又刺耳。
最后，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晚晚……爸来了……你看看爸……”
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像秋天最后一片树叶。
姜晚拼命想睁眼，想回握，想说“爸我没事”。可这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监护仪拉了一声长音——“滴——”
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
“抢救！快抢救！”
有人冲进病房大喊、哭泣。姜晚意识渐失，飘高至能俯瞰病房：医生按压她胸口，父亲跪地，苏婉晴捂着脸抽泣。她心想，苏婉晴哭得真美，胜过她演过的任何角色。
她看见了自己的葬礼。灵堂雪白一片，照片是大学刚毕业的证件照，苏婉晴选的，说“这张显你脸小”。
父亲坐在首排，头发一夜全白，直直盯着照片，如石像般沉默。
苏婉晴在旁扶着轮椅，哭得站立不稳，对吊唁者称会替她完成未做完的案子。那案子她熬三个月、改二十六版，死前一天刚完稿，苏婉晴却一字未写，可众人皆信。
“真是个好姑娘。”
“婉晴太不容易了，自己升职了还惦记着朋友的遗作。”
“姜晚有这种朋友，这辈子值了。”
姜晚灵魂立于灵堂角落，看着眼前一切，没有悲愤，只有巨大的荒谬感。她活到二十七年，最终只留下闺蜜“深情缅怀”的谎言，原来苏婉晴要她从世上消失，好取而代之。
这时，灵堂门被推开，一个穿黑风衣、肩上落着雨珠的高个男人走进来。他眼神冷漠又不似陌生人，在姜晚照片前停留三秒便转身离开。
姜晚想跟上询问他是谁，可她的意识开始消散，如冰块落入滚水里。
一切都在塌。
照片、白花、父亲的眼泪、苏婉晴的假哭、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全碎成光点，变成黑暗，然后变成——
“叮。”
一声脆响。
姜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吊灯是圆的，窗帘是碎花的——她的出租屋。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炸。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
6月17日，周三。
她的生日是9月17日。
三个月前。
整整三个月前。
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冰冷的，机械的：
【宿主剩余寿命：90天。】
【系统绑定成功。】
【完成复仇任务，可决定死亡方式。未完成，强制抹杀。】
姜晚握着手机，盯着那个日期，慢慢笑了。
笑得比苏婉晴在葬礼上的表演还精彩。
九十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