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的最深处,已经没有人家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杂草越长越高。原本的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碎石子路又变成了泥巴路。泥巴路上长满了车前草和狗尾巴草,显然很久没有人走过。
陆清晚记得,这条路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这条路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奶奶在老宅里住了六十多年,村里人都喜欢来找她。谁家盖房子要看地基,谁家娶媳妇要选日子,谁家孩子半夜哭闹不停,都来找奶奶。
奶奶不是神婆。
奶奶是真正的风水师。
她看的是山川走势,算的是天地气运,用的是祖传的罗盘和口诀。
村里人叫她“陆先生”。
一个女人被叫做“先生”,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极大的尊重。
但这份尊重,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了疏远。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见了世面,回来就说奶奶搞的是封建迷信。中年人忙着赚钱,没空理会这些“没用的东西”。老年人倒是信,但一个个都走了,走得差不多了。
最后,只剩下奶奶一个人,守在那栋老宅里。
陆清晚加快了脚步。
杂草划过她的小腿,留下细细的红色划痕。她不在乎。
她只想快点到。
老宅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陆清晚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两棵柏树。
太爷爷种的那两棵柏树,她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柏树,现在——
死了。
不是普通的枯死。
树皮全部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裂缝里流出黑色的汁液,散发着腐臭的味道。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扭曲的形状像两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树干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刻痕。
陆清晚走近,看清了那些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字。
树皮上的纹路天然形成了字迹。
左边那棵树的树皮纹路,组成了一个字:
“囚”。
右边那棵树的树皮纹路,也组成了一个字:
“困”。
囚困。
两棵树,两扇门,把中间的老宅死死锁住。
陆清晚的脑子里自动弹出备注:
“囚困之局。以活物为锁,以煞气为牢,困住阵中之人的气运与生机。设局三月,阵中之人必死。”
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和她爸摔断腿、她高考失利、奶奶“病逝”的时间完全吻合。
三个月前,有人在这两棵树上动了手脚,布下了“囚困之局”。
而奶奶,被困在这座老宅里,活活困死了。
陆清晚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脏涌上来,烧过喉咙,烧过眼眶,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热。
但她没有哭。
她咬紧牙关,把那团火烧成了冰。
她推开了老宅的门。
门没有锁。
甚至没有关严。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一声惨叫。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香灰和腐木的气息。
陆清晚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尊看不出材质的神像,神像前有一个香炉,香灰已经冷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娟秀,是奶奶写的:
“风水在心,不在器。”
八仙桌旁边是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
那是奶奶的褂子。
陆清晚认得。
奶奶最喜欢穿这件,说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十五块钱,穿着舒服。
她走过去,拿起那件褂子,贴在脸上。
褂子上还有奶奶的味道。
洗衣皂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烟味——奶奶抽旱烟,用一个铜烟锅,装满烟丝,划一根火柴,吧嗒吧嗒地抽。
小时候陆清晚觉得那个味道呛人。
现在,她贪婪地嗅着那件褂子上残留的气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奶奶……”
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老宅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夏天,农村的房子里应该有虫鸣、有鸟叫、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但这栋老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像一个真空罩子,把所有活物的气息都隔绝在外。
陆清晚擦了擦眼睛,把褂子叠好,放回藤椅上。
她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老式的,实木的,漆面斑驳,铜把手生了绿锈。衣柜很重,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挪开一条缝。
柜子后面是墙。
墙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陆清晚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拿出来。
是一个蓝底白花的粗布袋子,抽绳系着,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她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八仙桌上。
一个罗盘。
一本笔记本。
一封信。
罗盘是铜的,巴掌大小,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二十四山,一层一层,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罗盘的中心,有一根指针。
指针没有指向南北,而是指向了她。
陆清晚愣了一下。
她拿起罗盘,翻转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四个字:
“陆家传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陆氏风水,第六十七代传人——陆清晚。”
陆清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
传女不传男。
她妈说女孩是赔钱货,是外人,养了也白养。
奶奶说传女不传男。
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嫁人算了。
奶奶把毕生所学,留给了她。
陆清晚把罗盘放在一边,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她翻开第一页,是奶奶的字迹,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陆氏风水纪要。陆秀兰著。”
陆秀兰。
她奶奶的名字。
陆清晚从不知道奶奶的名字。
在农村,女人嫁人之后,名字就很少有人叫了。大家都叫她“老陆家的”“陆婶”“陆奶奶”,没有人在乎她叫什么。
她在乎。
她翻开第二页:
“余自幼随父学习风水之术,十五岁出师,十七岁独立堪舆,三十岁闻名乡里。然风水之道,观天测地,本为逆天行事,必有代价。余一生孤寡,丈夫早逝,独子不孝,唯有一孙女清晚,是余心头之肉。”
陆清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陆家历代传人的风水心得,各种阵法、符咒、口诀,图文并茂,写得清清楚楚。
但陆清晚现在没时间细看。
她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晚晚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很老的信纸,红色的横线,抬头印着一朵牡丹花。奶奶的字迹不如笔记本里工整,有些潦草,有些颤抖,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晚晚,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让陆清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往下看。
“不要哭。奶奶活了七十多年,够了。该吃的苦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没什么遗憾的。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晚晚,奶奶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奶奶本来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但来不及了。”
“咱们陆家,世代都是风水师。传女不传男,传了六十六代。到了奶奶这一代,奶奶只生了你爸一个儿子,原本陆家的传承应该断了。但你出生那天,奶奶看到了你头顶的云——一朵紫金色的云,像一条龙。”
“奶奶就知道,你是继承陆家风水的人。”
“你的命格,是天煞孤星。”
“这种命格的人,克父母,克兄弟,克身边所有的人。但天煞孤星还有一个名字,叫‘天命之女’。因为只有这种命格的人,才能承受陆家最核心的秘术——风水眼。”
“风水眼,可观阴阳二气,识风水格局,辨凶吉之兆。这不是法术,是血脉。陆家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开风水眼,这个人,就是你。”
“但风水眼的开启需要时机。奶奶算过,你十八岁那年,会有一场大劫。度过此劫,风水眼自开;度不过,魂飞魄散。”
“奶奶本想帮你度劫,但有人先动手了。”
“晚晚,奶奶不是病死的。奶奶是被害死的。”
“害奶奶的人,叫魏明远。”
“他是省城的一个商人,表面做房地产,实际上在修炼一种邪术,叫‘血煞养龙阵’。这种阵法需要四十九个纯阴命格之人的魂魄,奶奶是第十七个。”
“三个月前,魏明远派人在村里布下了‘抽运阵’,把全村的气运都抽走,供给他的大阵。奶奶发现后,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魏明远的人找到了刘半仙,用钱收买了他。刘半仙在你弟弟身上下了符,让他偷走了奶奶的护身罗盘。没有罗盘,奶奶的法力大打折扣,不是他们的对手。”
“奶奶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提前写了这封信,把罗盘和笔记留给你。”
“晚晚,奶奶最后求你一件事:不要报仇。”
“魏明远太强大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奶奶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把陆家的风水传承下去,以后找一个爱你的人,生一个女儿,把你的本事教给她。”
“这样就够了。”
“奶奶在天上看着你,会替你高兴的。”
“永远爱你的奶奶。”
“绝笔。”
信纸的最后,有一个水渍。
不是水。
是眼泪。
奶奶的眼泪。
陆清晚握着信纸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第四遍。
每一遍,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报仇。
奶奶说不要报仇。
陆清晚睁开眼睛,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她拿起罗盘,打开手机,翻到那条任务消息:
“找出杀害奶奶的真凶。”
时限:三十天。
陆清晚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刀。
“奶奶,对不起。”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她站了起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的任务消息发生了变化:
“当前进度:已确认凶手身份(魏明远)。已确认作案手法(血煞养龙阵)。已确认帮凶(刘半仙,已死亡)。”
“任务更新:收集魏明远的罪证,将其绳之以法。”
“新增奖励:罗盘升级(中级),解锁功能‘追魂’——可追踪特定目标的气运轨迹。”
“任务时限:不变。”
陆清晚看着罗盘。
铜质的盘面上,指针缓缓转动,最后稳稳地指向了东南方。
东南方。
省城的方向。
魏明远的方向。
她把罗盘收好,拿起奶奶的笔记本,塞进布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藤椅上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安安静静地搭着,像一个佝偻的老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八仙桌上的香炉落了灰。
墙上那幅字——“风水在心,不在器”——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句无声的嘱托。
陆清晚深深地鞠了一躬。
“奶奶,等我。”
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院子里的那两棵柏树,在阳光下投下黑色的影子。
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两只手,想要抓住她。
陆清晚没有躲。
她抬头看着那两棵枯树,看着树干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字迹——“囚”“困”。
她笑了。
“囚困之局?”她轻声说,“奶奶教过我一句话:风水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拿出罗盘。
指针指向东南。
但陆清晚没有急着走。
她在两棵枯树之间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浮土。
浮土下面,是黑色的泥。
黑色的泥下面,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不是符咒,是阵法图。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她手里的罗盘一模一样。
陆清晚把罗盘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然后——
停了。
指针指向的不是东南。
是指向她自己。
陆清晚低头看着罗盘,脑子里忽然闪过奶奶笔记里的一句话:
“破阵之法,不在阵中,而在阵外。阵眼即阵主,阵主即阵眼。”
她懂了。
“囚困之局”的阵眼,不在两棵树上,不在老宅里。
阵眼是奶奶自己。
奶奶用自己的气运,困住了整座阵。
奶奶死了,阵眼还在。
因为阵眼不是活人,是气运。
是奶奶留在这栋老宅里的、六十多年的、全部的气运。
陆清晚把手放在罗盘上。
闭上眼。
她感受到了。
一股温暖的气流,从罗盘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入她的身体。
那气流像一只手。
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泥巴的手。
那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像小时候一样。
陆清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笑了。
“奶奶,你的气运,我收下了。”
罗盘发出一声轻响。
指针重新指向东南。
地上的石板裂开了。
两棵枯树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树皮上的裂缝在扩大,黑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一样流了一地。
然后,树干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字迹开始变化。
“囚”字变成了“人”字。
“困”字变成了“木”字。
人木。
不,不是“人木”。
是“休”。
休养生息的休。
困局,破了。
陆清晚站起来,收起罗盘。
她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魏明远。
血煞养龙阵。
四十九个纯阴命格之人。
奶奶是第十七个。
刘半仙是第十八个。
还有三十一个。
她想起沈渡。
那个男人身上的诅咒命格,就是纯阴之体。
魏明远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王翠兰正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死哪儿去了?饭也不做,鸡也不喂,你——”
“妈。”
陆清晚打断了她。
王翠兰一愣。
陆清晚从来没有打断过她说话。
从来没有。
“我要去省城。”
王翠兰的眼睛瞪圆了。
“你说什么?”
“我要去省城。”
“你疯了?!”王翠兰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哪来的钱?你去了省城住哪儿?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会赚钱。”
“你拿什么赚钱?你高考278分!哪个单位要你?”
陆清晚看着王翠兰,忽然笑了。
“妈,你知道奶奶是干什么的吗?”
王翠兰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微妙。
那种微妙,像一个人突然被戳中了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
“你奶奶……就是个种地的,能干什么?”
“种地的?”陆清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得更深了,“妈,奶奶是风水师。咱们陆家,传了六十六代的风水师。”
王翠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
是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奶奶告诉我的。”
“不可能!你奶奶走的时候你不在——”
王翠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陆清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不在?”她一字一句地问,“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
王翠兰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的意思是,你奶奶走得太突然了,没来得及跟你说什么……”
“妈。”
陆清晚走近一步。
她的眼睛里有淡淡的金纹在流转。
王翠兰看到了。
她看到了,所以她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发颤,“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不是这样的。”
陆清晚停下来。
她看着王翠兰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翠兰魂飞魄散的话:
“你女儿已经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新的人。”
她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拿两件换洗的,奶奶的笔记本和罗盘必须带上,手机揣好。
她没有带很多。
因为她不打算回来了。
王翠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收拾行李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浩然从里屋探出头来,脸色还是惨白的。
“姐,你真要走?”
陆清晚头都没抬。
“嗯。”
“你……你去省城干什么?”
“找人。”
“找谁?”
陆清晚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看着弟弟。
那团红气还在他头顶,但颜色变淡了。
不是散了,是转移了。
转移到了王翠兰头顶。
煞在手足。
克姐的煞气,陆清晚走之前,反手送给了她妈。
王翠兰还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浩然。”陆清晚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照顾妈。”
陆浩然愣了一下。
他姐从来没跟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都是“浩然,把碗洗了”“浩然,帮妈把东西拿一下”“浩然,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好好照顾妈”。
没有“以后”。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姐……”
“还有。”陆清晚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奶奶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要记住,这辈子,不要再被别人利用了。”
陆浩然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但陆清晚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过院子,走过鸡窝,走过那棵歪脖子柿子树。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妈,鸡窝旁边那块石头下面有一张黄纸,你把它烧了。”
王翠兰追出来:“什么黄纸?”
陆清晚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个黑点,融进了村口那棵倒下的老槐树的阴影里。
王翠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不是风吹的。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打了一个喷嚏。
陆浩然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他想告诉他妈,那张黄纸是什么。
但他不敢。
因为他怕他妈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答不上来。
院门外,陆清晚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
村口。
老槐树还横在路上,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地上一个人形的凹陷和一大片发黑的血迹。
几个村干部在商量怎么处理这棵树,村民们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陆清晚从人群旁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村口的大路上,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到省城的大巴车次。
最早的一班,一个小时后发车。
车票:六十八块。
她翻了翻口袋,加上裤兜里的,一共一百二十三块钱。
够车票,够吃两顿饭,不够住宿。
但她不担心。
奶奶的笔记本里,有赚钱的法子。
她走到候车点,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拿出笔记本开始看。
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奶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阵法的图示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标注着详细的解说和注意事项。
陆清晚看得很快。
不是因为她在敷衍。
是因为那些字、那些图、那些口诀,像是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她只是把它们重新读出来而已。
血脉。
风水眼是血脉。
陆家的传承,也是血脉。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种叫做“招财局”的简易风水阵,只需要几样常见的材料,就可以在一个小范围内改善财运,提升生意兴隆的程度。
备注里写着:“此局虽小,效力显著。切记:只可用于正途,不可贪得无厌。每月限用一次,过度使用必遭反噬。”
陆清晚合上笔记本。
她知道到省城之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没有号码,没有来源: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阶段任务。奖励已发放:罗盘升级(中级),解锁功能‘追魂’。”
“新任务:抵达省城,在七天内赚取第一桶金(不少于一万元),并建立初步的人脉网络。”
“任务奖励:解锁风水眼第二层——可观人过去未来之运势。”
“任务失败惩罚:罗盘降级(初级),风水眼能力减半。”
陆清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一万元。
七天。
上辈子她一个月工资4500,省吃俭用攒半年才有一万块。
这辈子,七天。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前方的大路。
路的尽头,是省城。
是魏明远。
是奶奶的仇。
也是她的新生。
大巴车从远处驶来,扬起一路灰尘。
陆清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上包,朝大巴车走去。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和汗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她上了车,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有一朵云,形状像一条龙。
陆清晚看着那朵云,笑了。
“奶奶,你看到了吗?”
云没有回答。
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