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个小时。
陆清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农田变成厂房,厂房变成楼房,楼房越变越高,越来越密。天也变了,从老家那种通透的蓝,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是蒙了一层纱布。
车里的乘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前排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
陆清晚打开奶奶的笔记本,继续看。
她已经看到第五十二页了。这一页记录的是一种叫做“破煞符”的符咒,专门用来破解各种阴煞之气。画法不算复杂,但需要的材料很讲究——朱砂要用辰州的,黄纸要用竹浆的,毛笔要用狼毫的,缺一样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她在空白页上记了一笔:到省城先买材料。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神秘消息,是短信。
王翠兰发来的:“你真走了?你弟弟的学费怎么办?你不管了?”
陆清晚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有回复。
五秒钟后,又震了。
“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十八年!你走了就别回来!”
继续震。
“你爸腿还没好利索,你就不管了?你有没有良心?”
再震。
“陆清晚,你给我回消息!”
陆清晚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到下一页。
第五十三页,记录的是一个案例。
案例发生在四十年前,奶奶三十岁那年。邻村一个姓张的人家,家里接连死了三个人,全是青壮年男性,死因不明,村里人都说是闹鬼。
奶奶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家的房子建在一条“阴沟”上——地下有一条天然的地下水脉,水脉走向恰好与地表建筑形成对冲,日积月累,煞气越积越重,住在这里的男人都会被煞气侵蚀,轻则体弱多病,重则暴毙而亡。
奶奶让他们在房子东南角挖了一口井,改变了地下水脉的走向。三个月后,那家人再也没出过事。
陆清晚看完这个案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风水不是迷信,是环境科学。”
大巴车驶入省城客运站。
陆清晚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明远地产,筑梦万家。
广告牌上是一个男人的照片,五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笑容和善,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魏明远,明远集团董事长,省城十大杰出企业家。
陆清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那双眼睛,那双在照片里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让她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
是杀意。
她移开目光,拿起包,下了车。
客运站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打电话的、吵架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陆清晚站在出站口,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撞了好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背好,开始往前走。
省城很大。
大到她站在这里,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但她不慌。
奶奶的笔记本里有一句话,她翻到的时候就记住了:“风水师看地,先看大势。大势对了,细节慢慢调。”
看城市也一样。
先看大势。
她打开手机里的罗盘。
指针转了两圈,稳稳地指向正南。
南边,是省城的市中心。那里高楼林立,是商业最繁华的地段。
罗盘显示:南边五百米处,人气指数极高,财运指数旺盛,但阴气指数也不低。
人多的地方阴气重?
不,不对。
罗盘上显示的不是普通的阴气。普通的阴气是灰色的,人多的地方阳气旺,灰色会被冲散。但这里的阴气是黑色的,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不显眼,但一直在。
有人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布了阵。
不是害人的阵,是吸人的阵。
像蚂蟥一样,趴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吸着往来行人的精气。
陆清晚收起手机,跟着人流往南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面馆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看得见“老面”两个字。
但吸引陆清晚的不是面馆,是面馆门口的气。
一团金色的气。
不大,拳头大小,悬浮在面馆的招牌上方,像一盏小灯笼。
金色的气代表财运。
但面馆的生意显然不好——午饭时间,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冷冷清清的。
财运好,生意却不好,为什么?
因为财运被堵住了。
就像水管里有水,但龙头拧不开,水出不来。
陆清晚推门进去。
面馆里面更冷清,四张桌子,只有靠窗那张坐了人——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穿着油腻的围裙,正趴在桌上打盹。
应该是老板。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正在慢吞吞地擦碗。
看到陆清晚进来,老太太抬起头,笑了一下:“姑娘吃面?”
陆清晚点点头:“一碗牛肉面。”
“好嘞,坐着等啊。”
老太太朝打盹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老张,来客人了!”
中年男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陆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走进后厨。
陆清晚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财神像,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供着一小碟水果。
财神像的位置不对。
按照风水学的说法,财神应该面朝大门,这样才能把外面的财气迎进来。但这里的财神像面朝墙壁,屁股对着大门。
这叫“财神面壁”,是最忌讳的摆法。意思是把财神关在屋里,外面的财进不来,里面的财也出不去——不是出不去,是出不去也进不来,彻底堵死。
更离谱的是,财神像旁边还挂着一面镜子。
镜子正对着大门。
风水里,镜子是用来“反射”的。正对大门的镜子,会把进门的财气和人气全部反射出去。
财神面壁+镜对大门。
这不是不懂风水。
这是故意在堵自己的财路。
陆清晚皱了皱眉。
后厨传来一阵炒菜的声音,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面是好面,汤色清亮,牛肉炖得软烂,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老板放下碗,又回去打盹了。
陆清晚吃了一口面,味道确实不错。
这么好的面,生意却这么差,太可惜了。
她吃完面,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十二块。”老太太笑着说。
陆清晚递过去十五块钱:“不用找了。”
“哎,姑娘,多了——”
“老板娘,我问你个事。”
老太太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这店里的财神像,是谁让你这么摆的?”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了陆清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看风水的。”陆清晚没有拐弯抹角,“你这店生意不好,跟面的味道没关系,跟风水有关系。”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老板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姑娘,你多大?十八?十九?看风水?你懂什么?”
陆清晚没有生气。
她从包里拿出罗盘,放在柜台上。
铜质的罗盘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盘面上的字密密麻麻,指针安静地指向正南。
老板看了一眼罗盘,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心虚。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老太太,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陆清晚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这罗盘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看着老板的眼睛说,“我奶奶叫陆秀兰。”
老板的脸色彻底变了。
“陆……陆秀兰?”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陆先生的孙女?”
陆清晚点了点头。
老板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进来坐。”老板掀开门帘,“我们慢慢说。”
后厨比前面更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有一滴油。
老板搬了一把椅子让陆清晚坐下,自己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
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手在微微发抖。
“姑娘,”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奶奶……还好吗?”
“她走了。”陆清晚说,“三个月前。”
老太太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低下了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陆先生……走了?”老太太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怎么会……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不是病死的。”陆清晚说,“是被害死的。”
后厨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灶台上火苗跳动的声音。
老板抬起头,眼眶发红:“谁干的?”
“省城一个叫魏明远的人。”
老板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疑惑,不是惊讶。
是恐惧。
他认识魏明远。
“老张,”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是……是那个魏明远?”
老板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关了。
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清晚。
“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别查了。”
陆清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魏明远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老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是人。”陆清晚说,“他是修炼邪术的风水师。”
老板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风水师。”陆清晚把罗盘收起来,“而且我比他强。”
老板和老太太再次对视。
这一次,老太太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恐惧。
是希望。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陆清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七页,把那页展示给老板和老太太看。
“你们店里的财神像摆错了,镜子也对错了方向。”她说,“我帮你们重新布置一下,保证一周之内,生意至少翻三倍。”
老板张了张嘴:“你……你不要钱?”
“要。”陆清晚笑了,“但不是现在。生意好了之后,你们看着给。”
“为什么?”老太太问。
“因为我要在省城立足。”陆清晚收起笔记本,“我需要朋友。”
老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我叫张德茂。这是我妈。这店开了二十年了,从来没有过好生意。你要是真能让它好起来,你就是我张德茂的恩人。”
陆清晚握住了他的手。
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这是一双和面、揉面、拉面的手。
也是一双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手。
上辈子,陆清晚见过太多这样的手。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手。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这样的手,继续被压着。
“张叔,”她说,“把财神像转到面朝大门,把那面镜子摘了,在镜子的位置挂一盏红色的灯笼。”
“就这些?”张德茂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陆清晚站起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在这盏灯笼里点一支蜡烛,让它亮到天亮。”
张德茂犹豫了一下:“这不是……不是浪费电吗?现在都是LED灯了。”
“不是电的问题。”陆清晚说,“是火的问题。风水里,火代表阳,代表生机。你店里的阴气太重了,需要火来中和。”
“阴气?”张德茂的脸色又变了,“什么阴气?”
陆清晚走到后厨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
咚咚咚。
空心的。
“这下面是什么?”
张德茂的脸色白了一瞬:“是……是下水道。”
“下水道?”陆清晚摇了摇头,“不是下水道。是暗渠。”
她站起来,看着张德茂的眼睛:“你这店下面,有一条地下河。河水是活的,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去。水积在这里,久了就会变成死水,死水生阴气,阴气聚多了,就会变成煞。”
“煞?”
“煞会让人生病,让人倒霉,让生意做不下去。”陆清晚说,“你家是不是有人经常生病?是不是总有意外发生?是不是总觉得店里阴冷阴冷的,大白天也像黄昏?”
张德茂和老太太同时变了脸色。
“我老头子就是在这店里走的。”老太太的声音发颤,“走之前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医生说心脏骤停,可他心脏从来没毛病……”
陆清晚沉默了片刻。
“地下河的煞气,伤人于无形。”她说,“张叔,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你解决。”
“怎么解决?”
“在店门口挖一口井。”
张德茂瞪大了眼睛:“在水泥地上挖井?”
“对。”陆清晚说,“不用太深,一米就够了。井口盖一块铁板,铁板上打几个小孔。地下河的煞气会顺着小孔排出去,排完了,把井填上就行。”
“这……这能行吗?”
“风水不是迷信,是环境科学。”陆清晚说,“地下河的煞气本质是沼气,你把它排出去,空气流通了,人就不容易生病了。”
张德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已经转身去翻抽屉了,翻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塞到陆清晚手里。
“姑娘,你先拿着,别嫌少。”
陆清晚低头一看——三百二十块钱。
她只拿了一百。
“这些够了。”她说,“剩下的等我帮你把生意做起来再给。”
老太太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德茂搓了搓手:“姑娘,你住哪儿?有地方住吗?”
陆清晚摇了摇头。
“你要是不嫌弃,店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前是我儿子住的,他现在在外面打工,空着呢。”张德茂说,“地方不大,但有床有被子,凑合能住。”
陆清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张叔,谢谢你。”
“别谢我。”张德茂摆了摆手,“是我该谢你。”
那天下午,陆清晚把面馆的风水重新布置了一遍。
财神像转了方向,面朝大门。
墙上的镜子摘了,换成了一盏红色的纸灯笼。
她在店门口画了一个圆圈,让张德茂第二天请人来挖井。
做完这些,已经傍晚了。
省城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灰黑,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像一摊打翻的颜料。
陆清晚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着远处那栋最高的楼。
那栋楼的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发光字——明远集团。
四十七层,省城的地标建筑。
也是魏明远的老巢。
手机震了一下。
神秘消息: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帮助张德茂改善风水。奖励:解锁风水眼第二层——可观人过去未来之运势。(试用版,限时24小时)”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已建立初步人脉网络(张德茂)。距离赚取第一桶金(一万元)还差九千五百元。剩余时间:六天。”
陆清晚收起手机。
六天,九千五百块。
够用了。
她转身走回面馆后面的小隔间。
隔间很小,不到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着一床薄被子,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干净,朴素,踏实。
陆清晚把包放在书桌上,坐在床边。
她拿出奶奶的信,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这盏灯和老家那盏不一样。
老家的灯嗡嗡响,像一只濒死的飞蛾。
这盏灯不响,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陆清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奶奶说的最后一句话:“晚晚,奶奶求你一件事:不要报仇。”
奶奶,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不是愤怒。
是决心。
窗外,省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但陆清晚知道,有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她。
那颗星星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