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晚是被面香醒的。
凌晨五点,张德茂已经在后厨和面了。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像心跳一样规律。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两秒,才想起自己不在老家,在省城。
枕头下面压着奶奶的信。她摸了摸信封的边角,起了床。
面馆的门还没开,但后厨的灯亮着。张德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胳膊上沾满了面粉,正把一团面抻成长条,对折,再抻,再对折。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表演一门失传的手艺。
“张叔,这么早?”陆清晚靠在门框上。
张德茂头都没抬:“做面的都这样。四点起,五点揉,六点开火。你要是没睡够,再回去眯一会儿。”
“不用,我帮你。”
陆清晚洗了手,开始择菜。青菜是张德茂天没亮去批发市场拉回来的,还带着露水。她择得很仔细,黄叶子一片不留,根部的泥巴全部掐掉。
张德茂偷偷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干活利索,不矫情,不废话,跟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不一样。
“你奶奶以前也这样。”他突然说。
陆清晚的手顿了一下。
“那年我店刚开张,生意差得要死,我去求你奶奶帮忙看看。她来了一趟,在我店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店没问题,是时候没到’。然后在我柜台后面坐了半个小时,喝了杯茶,走了。”
“她没收钱?”
“没收。说‘等你赚钱了再给’。”张德茂苦笑了一下,“可我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年,也没赚到钱。”
陆清晚没接话。她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后厨的安静。
六点整,张德茂拉开了卷帘门。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门口那盏红灯笼上。灯笼是昨晚挂上去的,陆清晚在里面点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了一整夜,天亮了才灭。
第一拨客人进来的时候,陆清晚正坐在角落里看奶奶的笔记本。
是三个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裤腿上沾满了水泥灰。他们坐下来,每人点了一碗大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张德茂在后厨忙活,老太太在前面招呼客人。陆清晚注意到,老太太今天的笑容比昨天多了一些。不是刻意挤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
第二拨客人来了。两个穿西装的白领,一男一女,坐下来各点了一碗牛肉面。
第三拨,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要了一份拌面,打包带走。
第四拨,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进来,老太太牙口不好,要了一碗软烂的鸡汤面。
到上午九点,面馆里已经坐满了。四张桌子全有人,还有人站在门口等位。
张德茂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这个场面,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是咋回事?”
陆清晚合上笔记本,笑了笑:“风水的事。”
其实不只是风水。面馆的生意变好,一方面是因为财神像和镜子的问题解决了,门口的红灯笼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另一方面,张德茂的面确实好吃,之前只是因为风水不好,客人进不来,进来了也觉得不舒服,吃完就走,不会再来。
现在风水顺了,客人进来了,舒服了,吃了还想来。
就这么简单。
中午的时候,一个穿灰色职业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没点面,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陆清晚身上。
“你是……这里的老板?”
陆清晚摇头:“我不是。”
“那老板在吗?”
张德茂从后厨出来,擦着手上的面粉:“我就是,怎么了?”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听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你们这里请了一个风水师,很灵,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
张德茂看了一眼陆清晚。
陆清晚站起来:“你找我?”
年轻女人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面前这个姑娘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怎么看都不像风水师。
“你……你会看风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会一点。”陆清晚没有解释更多,“你遇到什么问题了?”
年轻女人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心理斗争。最后,她叹了口气,说:“我们公司的电梯,闹鬼。”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吃面的客人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们。
陆清晚指了指角落的位置:“坐下说。”
年轻女人叫林悦,在一家叫“盛唐科技”的公司做行政。公司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总共十二层,她们公司在第八层。
“电梯的问题是从上个月开始的。”林悦的手指绞着包带,指节发白,“每天晚上八点之后,电梯会自动停在十三楼。”
“十三楼?”张德茂插了一句,“那楼有十三楼吗?”
“没有。”林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栋楼只有十二层。但电梯的按钮上有十三楼,一直存在,只是按了没反应。以前从来没出过问题,但最近,一到晚上八点,电梯就会自己停到十三楼。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监控看了吗?”陆清晚问。
“看了。”林悦的脸色更白了,“监控里,电梯门打开,外面就是墙壁。但电梯里的人说,他们看到的不是墙壁,是一条走廊。”
“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门,看不到尽头。有人说走廊里有灯,有人说没有,有人说听到了小孩的哭声,有人说听到了女人的笑声。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陆清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人受伤吗?”
“暂时没有。但大家都不敢加班了。我们公司的项目赶工期,需要天天加班,现在员工一到晚上就害怕,工作效率直线下降。老板让我想办法解决,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五金店的老王说你们这里有个风水师很灵,就过来问问。”
林悦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陆清晚。
陆清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手机,调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转了两圈,指向城东方向。指针的颜色微微泛红,不是血红色,是锈红色——像是某种陈旧的、积蓄已久的怨气。
她抬起头:“你公司的写字楼,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悦愣了一下:“好像是……医院?我不太确定,那栋楼有年头了,听说是八十年代建的。”
医院。
八十年代的医院。
陆清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今晚我去看看。”她说。
林悦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多少钱?”
“先看问题,再谈价格。”
“那……那今晚我等你?”
“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我自己去。”
林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发到了陆清晚的手机上。她走后,张德茂凑过来,表情有些担心:“姑娘,你真要去?”
“嗯。”
“那种地方,邪门得很。你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张叔。”陆清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晚饭,“我是风水师。风水师不怕邪门的东西。邪门的东西怕风水师。”
张德茂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半,陆清晚到了城东。
写字楼比她想象的要旧。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遮不住下面的裂缝和霉斑。大门口的台阶有一块碎了,用水泥糊了一下,糊得很粗糙,像一块补丁。
楼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着。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陆清晚站在大楼门口,打开罗盘。
指针猛地转了一圈,然后死死地钉在“坤”位。
坤为地,为母,为阴。
罗盘上的数字跳动着:阴气浓度超标八十七倍。
比刘半仙死的时候少,但比正常值高得多。
八十七倍的阴气,足够让人产生幻觉。
陆清晚收起手机,推门进去。
大厅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锃亮,映出她的倒影。前台空着,保安室亮着灯,但里面没人。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看了一眼电梯按钮——果然有十三楼。按钮是黑色的,和其他楼层的不一样,看起来更旧,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按过很多次。
陆清晚没有按十三楼。她按了八楼。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数字从1跳到2,2到3,3到4——
灯灭了。
不是全部灭掉,是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电梯停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不动了。
陆清晚没有慌。她拿出罗盘,看着指针。
指针在疯狂旋转,不是乱转,是有规律的——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再顺时针三圈,再逆时针两圈。
这是一个信号。
风水眼自动激活了。
她的瞳孔里泛起淡淡的金纹。电梯间的墙壁在她眼中变得透明,像一层薄纱。透过这层薄纱,她看到了电梯井外面的东西。
一团灰色的气,盘旋在电梯井的上方。
那团气的形状像一个漩涡,中心在最上面——十三楼的位置。
不是真正的十三楼。
是电梯井的顶端。
那里有一个空间,被封死了,但封得不彻底。像一扇门,关上了,但没有锁。
那团灰色的气,就是从那个空间里渗出来的。
“找到了。”陆清晚轻声说。
她按了一下电梯的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开门键。
门开了。
她走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每隔几米有一扇门,门上贴着房间号。
401,402,403……
四楼。
她站在四楼的走廊里,身后是电梯,面前是看不见尽头的通道。
手电筒的光照到的地方,一切正常。但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气。
那团灰色的气,像一条蛇,在地毯下面游走。
陆清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毯。
地毯是干的,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风水眼告诉她,这是“阴涎”——阴气长期凝聚形成的一种物质,摸上去像水,但其实是气态的。阴涎出现的地方,说明阴气已经存在了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
这栋楼的电梯问题,不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是被激活了。
陆清晚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401,正常。
402,正常。
403,门缝里透出一丝黑色的气。
她停下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桌椅、电脑、文件柜,一切都正常。但窗户的位置不对——这间办公室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窗户。
画里的窗外是一片星空。
但星星的位置不对。
陆清晚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弹出一行字:
“五鬼运财符(反向)。以画为媒,以星为引,将活人的气运转给死人。设符者必是精通符咒之人。”
五鬼运财符。
正向的符是用来招财的,反向的符是用来夺运的。
有人在这栋楼里布了一个巨大的反向五鬼运财阵,把在这栋楼里上班的人的气运,源源不断地抽走,送给——
送给谁?
陆清晚走到那幅画前,伸手摸了一下画框。
画框的背面,贴着一张黄纸。
她把黄纸撕下来。
符纸上的符文,和她在家鸡窝下面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刘半仙的符。
不,不是刘半仙画的。刘半仙是执行者,不是设计者。设计这张符的人,是魏明远。
陆清晚把符纸叠好,放进口袋。
她退出403,继续往前走。
404,405,406……每一间办公室的门后,都贴着一张同样的符。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消防门。
门上了锁。
铁链缠绕着门把手,锁头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
但陆清晚注意到,铁链上有新鲜的划痕。
最近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她拿出手机,打开罗盘的“追魂”功能。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光痕,从铁链上延伸出去,沿着楼梯往上,一直延伸到楼顶。
光痕的颜色是暗红色的。
这是人的气运轨迹。
最近打开这扇门的人,上了楼顶。
陆清晚没有试图开锁。她转身往回走。
电梯还停在四楼,门开着。她走进去,这次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这一次,灯没有灭。
电梯稳稳地停在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依然空荡荡的,保安室依然亮着灯,保安依然不在。
陆清晚走出大楼,站在广场上,抬头看这栋楼。
十二层楼,窗户都是黑的。
但最顶层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
不是十三楼。
是十二楼。
陆清晚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
“找到你了。”
她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公司的电梯问题,我可以解决。但我要见你们老板。”
林悦秒回:“老板现在就在公司加班,你要现在过来吗?”
陆清晚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三分。
电梯开始“闹鬼”的时间。
她打字:“三分钟到。”
她重新走进大楼,这次没有坐电梯,走了楼梯。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几盏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八楼,到了。
盛唐科技的大门是玻璃的,里面灯火通明。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开放式办公区的最里面,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陆清晚推门进去。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找谁?”
“林悦让我来的。”陆清晚说,“她说你们公司的电梯有问题。”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陆清晚一眼,语气不太友善:“你是风水师?”
“是。”
“你多大?”
“十八。”
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小姑娘,这不是闹着玩的地方。我们公司的电梯关系到几十个员工的安危,不是让你练手的。”
陆清晚没有生气。
她走到中年男人的办公桌前,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从403撕下来的符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四楼403办公室的画框后面找到的。”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符纸,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什么?”
“反向五鬼运财符。”陆清晚说,“你们这栋楼里,每一间办公室都贴着一张。有人在用这栋楼布阵,把你们公司员工的气运,全部抽走。”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陆清晚没有解释。
她拿出手机,打开罗盘,放在桌上。
指针开始旋转,最后指向天花板的某个方向。
“你们楼顶有什么?”
中年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楼梯间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整栋楼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