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苒被那只大手死死捂住嘴巴,整个人被拖进更深的黑暗中。她的心脏像要炸开一样疯狂跳动,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那些大虫子?不对,虫子的身体是冰冷的、滑腻的,而这只手有温度,有骨骼的硬度,是人的手。
可在这种地方,人有时候比虫子更可怕。
秦苒咬了咬牙,心想:就算是死,我也要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捂着我。
她用尽全力扭过头去——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是陈警官。
此时的秦苒记忆开始涌现出来,自己报警后,来了两位民警。是陈警官和陆警官,眼前这位是陈警官。正在她家做笔录的时候,房子里突然响起莫名其妙的钟声和滴答声。三人同时向房子走去,突然一束特别亮的光把他们三人照得睁不开眼睛,晕了过去。醒来就在这里了。此时的陈警官穿着一身沾满灰尘和泥渍的警服,脸上有几道细微的擦伤,眼神却沉稳得让人莫名安心。他见秦苒看清了自己,缓缓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
“别出声。跟我走。”
秦苒愣了一瞬,随即拼命地点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差点掉下来。那不是害怕的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警官转身,猫着腰,脚步轻得像猫一样往前走去。秦苒紧紧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生怕自己弄出多余的声响。
秦苒还在回忆,那道光就像神秘的力量把他们拉到了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还有陆警官去哪里了?秦苒满脸思绪……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偶尔从头顶岩缝中渗出的水滴,发出清脆的嘀嗒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被无限放大,又渐渐消散。秦苒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她觉得那声音大得像擂鼓,大到整个山洞都能听见。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心跳声压下去似的。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凸起的岩石和凹陷的水坑。秦苒好几次差点踩到松动的碎石,脚尖刚碰到石头的边缘,她就猛地收住力,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心跳平复了才敢继续迈步。
陈警官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很多遍。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更久,在这种黑暗里,时间的概念已经完全模糊了——秦苒隐约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是用几块粗糙的木板拼凑起来的小木屋,歪歪斜斜地嵌在岩壁和地面的夹角处,像是某种临时搭建的避难所。木板之间的缝隙很大,透出里面极其微弱的、不知道从哪来的昏暗光线。
陈警官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秦苒紧随其后,进门后本能地回身把门关上,动作轻得连门板的摩擦声都控制在最小。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苒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木板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张开嘴,刚要说话——
陈警官又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
秦苒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疑惑地看着他。
陈警官指了指四周的木板墙,用气音极轻极慢地说:“洞里的回声太大了。一出声,能传出去很远,会把那些东西引过来。”
秦苒这才注意到,这个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木板之间的缝隙都被碎布和干苔藓塞得严严实实,显然是用心处理过的。她点了点头,凑到陈警官耳边,几乎是用嘴唇在触碰他的耳廓,声音轻到不能再轻:
“陈警官……你怎么也在这里?”
陈警官微微侧头,用同样的方式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好像一束光把他们拉到这里了。”陈警官看了一眼秦苒,继续轻声说道:“这里很危险,我在路上听到了你的声音,就顺着声音找过去了。你叫得太大声了,引来了很多那种虫子。”
秦苒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自己在那片黑暗中大喊“有人吗”的场景,想起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画面。原来那些东西,是被她自己喊来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警官呢?”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之前在我家的那位陆警官……他也在这里吗?”
陈警官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稳。他轻声说:“我和他分头寻找,出去探路。我往东边探,他往西边找。后来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就折返回来了。他……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秦苒的心沉了一下。
分头行动。在这种地方,分头行动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陈警官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会没事的。
接着,陈警官低声给她讲了一些他在这段时间里摸索出来的信息。
那些大虫子对声音极其敏感。只要不发出声响,它们就很难发现猎物的位置。但它们对血腥味同样敏感——甚至比声音更敏感。一旦闻到血的味道,它们就会像发了疯一样涌过来,不顾一切地撕咬。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它们怕光。
“怕光?”秦苒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警官点了点头:“我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一缕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光,那些虫子全躲在离那束光很远的地方,没有一只敢靠近。”
秦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她飞快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
屏幕亮了起来。
那一小片白光在昏暗的小木屋里显得格外刺眼,陈警官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也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打不了电话,也上不了网——但它的手电筒功能,可以照明。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对付那些怕光的虫子。
秦苒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握住了某种希望。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嘴巴刚张开,陈警官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身边那根削尖的木棍。
秦苒也听到了。
门外有声音。
不是水滴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正在朝小木屋靠近。
陈警官迅速移动到门边,将耳朵贴在木板上,一只手死死顶住门把手,另一只手握紧木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爆发。
秦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手机,指腹已经放在了手电筒的开关上,随时准备打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门外停住了。
秦苒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小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不,两个人——的心跳声。她不知道门外站着的是什么东西,是那种大虫子,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低沉的,沙哑的,但无疑是人的声音。
陈警官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了下来。他飞快地拉开门闩,一把将门外的人拉了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
进来的是陆警官。
他比陈警官看起来更狼狈,警服上不仅有泥渍,还有几道被撕扯过的痕迹,左臂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划伤。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看到秦苒,陆警官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用气音说:
“前面的路我探了一段,又阴暗又潮湿,一眼看不到尽头。想出去,得一直往前走,找有风和有光的地方。”
有风,说明有通往外面的缝隙。有光,说明离出口不远了。
陈警官和秦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不能久留。”陈警官低声说,“得找点防身的东西。”
三人在小木屋里翻找起来。木屋不大,除了几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堆干草,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秦苒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了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有些已经被削尖了一头,像是有人刻意准备过的。陈警官挑了最粗的一根握在手里,陆警官也拿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苒选了那根最轻便的,握在掌心,感受着木头粗糙的纹路——这让她想起刚才自己用一根棍子打死那条虫子的场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恐惧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整个木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砰!砰!”
又是两声,比之前更重、更急。木板门发出吱呀的呻吟声,门缝里簌簌地掉下灰尘来。有什么东西在撞门,而且力气大得惊人。
陈警官和陆警官几乎是同时扑向门口的,两人一左一右,用身体死死顶住门板。秦苒也冲了过去,用肩膀抵在门板中间,双手死死撑着木板,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门外传来低沉的嘶吼声——秦苒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那是那些灰蠕虫的叫声。
一下,又一下。撞击声像是敲在三人的心脏上,每一下都让门板剧烈地晃动。木板与木板之间的连接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秦苒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感觉到门板在向内凹陷,那些怪物正在一点一点地推进来。
然后,突然——
停了。
撞击声消失了。门外的嘶吼声也渐渐远去,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小,像是那些东西放弃了这块难啃的骨头,转身朝别的方向去了。
三人的身体同时瘫软下来,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苒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凉飕飕的。她看了看陈警官和陆警官,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谁也没有说话。
安静地等了大约五六分钟——秦苒在心里默数着秒数,确保那些声音彻底消失——陈警官才慢慢站起来,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陈警官将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耳听了听。没有窸窣声,没有嘶吼声,连水滴声都比之前稀疏了。
他回过头,朝两人点了点头。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小木屋,陈警官走在最前面开路,陆警官殿后,秦苒被护在中间。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木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洞穴的地面越来越潮湿,脚下的积水从没过鞋底到快要淹到脚踝。空气也越来越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秦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立刻用手捂住嘴巴,生怕那点细微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捕捉到。
三人就这样警惕地走了一段路,谁也不敢放松。
秦苒开始注意到,前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无论走多远,眼前永远是一片漆黑,永远看不到任何光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隧道里,时间被拉得无限长,人的意志被一点一点地消磨。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窸窸窣窣,不是嘶吼。
是摩擦声。粗糙的、沉重的、大面积的摩擦声,像是无数条身体同时在潮湿的地面上拖行。
三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秦苒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回过头去——
身后的黑暗里,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闪烁。
不,那不是光点。
那是那些大虫子的口器,在黑暗中微微张开又合拢,露出里面锋利如刀的牙齿。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数不清的虫子,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快速涌来,它们的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爬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它们发现了三人。
或者说——它们一直在跟着。
秦苒的瞳孔猛地缩紧,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几乎是无声的惊呼。
陈警官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秦苒的手腕,低声吼道: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