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陈警官把“跑”字说完,三个人已经同时动了。
不是谁领头,也不是谁下令——那是身体在极端恐惧下最本能的反应,像三根被同一根弦绷住的箭,在弦断的那一刻,同时射了出去。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地面,每一步踩下去,冰凉的泥水就从鞋底的缝隙里灌进来,溅起的水花打在小腿上,又湿又冷。秦苒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跑,不停地往前跑,因为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潮水一样在追赶着他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要破壁而出。肺里的空气被一截一截地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喉咙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秦苒咬着牙,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出,脚下的路根本来不及看清,全凭本能在躲闪那些凸起的岩石和水坑。
她在心里拼命感激自己每天晨跑的习惯——要是没有那几年雷打不动的五公里,她现在恐怕早就瘫在地上,成为那些虫子的盘中餐了。
可是跑了多久了?
三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秦苒已经完全没有概念了。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提醒她——它们还在,一直没有放弃。
陈警官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额头上全是汗,警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陆警官跑在最后面,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秦苒的腿开始发软了。
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身体到了极限。乳酸在肌肉里堆积,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她的小腿。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喘都喘不够。
“那边!”陆警官突然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边有个石缝!”
秦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右侧的岩壁底部,有一道狭窄的裂缝,黑黢黢的,不知道有多深,但看起来刚好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陆警官率先冲了过去,侧着身子往石缝里挤。陈警官紧跟其后,秦苒最后。石缝比她想象的要窄,粗糙的岩壁刮着她的手臂和后背,生疼生疼的,但她咬着牙往里挤,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石缝里面比外面更暗,暗到秦苒只能感觉到身边两个人的体温,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秦苒屏住呼吸,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不要发现我们,不要发现我们,直接走过去,直接走过去……
那些声音从石缝外面经过了。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秦苒能听见那些虫子的身体从岩壁上爬过的声音,能听见它们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的细微咔嚓声,能听见它们湿滑的身体在石头上拖行的摩擦声。
可是它们没有停下来。
一只接一只,从石缝外面快速爬过,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好像身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它们。
秦苒愣住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侧耳听了听——窸窣声越来越远,那些大虫子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它们……”秦苒用气音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它们为什么这么慌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
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陈警官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新的声音。
那是从远处传来的,比灰蠕虫的窸窣声更加尖锐、更加密集的声音——吱吱吱吱,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的叫声,但又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质感。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苒透过石缝的缝隙往外看去——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灰蠕虫那种贴着地面的爬行,而是跳跃、飞窜、攀爬——那些东西在岩壁上、地面上、头顶上自如地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道光影。它们的体型没有灰蠕虫那么大,甚至可以说小了很多,但它们的动作太灵敏了,灵敏到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它们的模样。
然后,秦苒看清了。
那东西有四个角,分布在头部的两侧,像是某种畸形的犄角。它的眼睛大得不成比例,鼓鼓地凸出来,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嘴巴宽大,一直裂到脸颊两侧,露出里面一排排像锯齿一样锋利的牙齿。最诡异的是它头部两侧的鳞片——或者说,是某种像鳞片一样的膜状结构,不停地扇动着,发出那种吱吱吱吱的声音。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石缝外面经过,但不是像灰蠕虫那样闷头往前跑——它们是在追。
追那些灰蠕虫。
一只怪物猛地一跃,直接跳到了前面一只大虫子的背上。它的嘴巴狠狠地咬下去,大虫子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凄厉的嘶吼,但那怪物死死咬住不放,头部左右甩动,一大块虫肉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黄绿色的体液喷溅出来,溅在岩壁上,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秦苒的手猛地捂住了嘴巴。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虫体特有的腐臭味从石缝外面涌进来,熏得她几乎要呕吐。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用疼痛来压制住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越来越多的怪物涌了上来。它们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猎手,有的跳到大虫子背上撕咬,有的从正面拦截,有的从侧面包抄。那些之前追赶三人的灰蠕虫此刻完全成了猎物,四处逃窜,却根本逃不出这些怪物的包围圈。
秦苒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就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了头顶上方。
她的呼吸骤停了。
在石缝的顶部,在距离他们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三只那种怪物正趴附在岩壁上。它们的身体倒挂着,四个角钩在岩石的缝隙里,硕大的眼睛向下俯视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三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犹豫——只有饥饿。
它们头部两侧的鳞片不停地抖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商议什么。然后,它们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沿着岩壁往下移动,朝三个人靠过来。
秦苒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拼命地用手去扯身边陆警官的衣角,一下,两下,三下——陆警官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顺着秦苒的目光往上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危险!”秦苒终于挤出了声音,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上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最前面那只怪物动了。
它的后腿在岩壁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朝三人弹射过来,嘴巴大张,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直奔陈警官的面门而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苒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让这个东西咬到陈警官的脸,那就完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木棍从她手中挥出,带着破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那只怪物的侧面。棍子与怪物的头部撞击的瞬间,秦苒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掌心传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那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然后又从岩壁上弹落下来,掉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了。
另外两只怪物看到同伴被击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张开嘴巴,朝三人发出愤怒的嘶吼。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耳膜里,震得秦苒的耳膜嗡嗡作响。
它们没有退缩。
两只怪物一左一右,同时朝三人扑了过来!
陈警官和陆警官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木棍。陈警官的那一棍砸在了左边怪物的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怪物被砸落在地,但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的时候,在陈警官的手臂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陆警官的那一棍打空了——怪物的动作太灵活了,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从陆警官的头顶掠过,落在了他身后的岩壁上。
“小心!”秦苒喊道。
那只落在后面的怪物在岩壁上借力一弹,又朝陆警官的后背扑去。陆警官来不及转身,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怪物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警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陈警官忍着胳膊上的疼痛,一棍横扫过去,正中那只怪物的腰部。怪物惨叫一声,身体被打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又顺着岩壁滑落到地上。
三只怪物,全部被打倒了。
秦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不停地发抖,木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液体和暗红色的血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有一道被怪物爪子划破的口子,血珠子正从伤口里往外渗,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三个人在石缝里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快走。
可就在他们准备从石缝里钻出去的时候,外面传来的声音让他们同时僵住了。
那些原本正在追赶大虫子的怪物,听到了石缝里的打斗声。
一只、两只、四只……越来越多的怪物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将头转向了石缝的方向。它们的眼睛里泛着幽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像是一盏盏鬼火。头部两侧的鳞片剧烈地颤动着,嘴巴里发出嘶嘶嘶的低吼,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它们开始朝石缝聚拢过来。
秦苒看着那些绿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石缝只有那么大,一旦被这些怪物堵在里面,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冲出去!”陈警官咬着牙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陈警官第一个冲了出去,木棍横扫,将最近的两只怪物逼退。陆警官紧随其后,一边往外冲一边挥舞木棍护住侧翼。秦苒最后一个钻出石缝,刚出来就有一只怪物从侧面扑过来,她本能地蹲下身,怪物从她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在地上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陈警官一棍打飞了。
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阵型。
怪物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只。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形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光环,将三个人牢牢包围在中间。那些鳞片扇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然后,它们发动了攻击。
第一波,四只怪物同时从四个方向扑过来。陈警官打飞了一只,陆警官打飞了两只,秦苒打飞了一只。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第二波又来了——这次是六只。它们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打完一只又冲上来一只,没完没了,源源不断。
三个人开始受伤了。
一只怪物的爪子划过了陈警官的后背,警服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一只怪物咬住了陆警官的小腿,他咬着牙一棍子砸下去,怪物的牙齿嵌在肉里被硬生生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一只怪物从秦苒的侧面扑来,她闪避不及,怪物的爪子在她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疼得她差点跪下去。
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衣服上全是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怪物的。
体力在急速流失。
秦苒的每一次挥棍都像是在举千斤重的东西,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那些怪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的轰鸣。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三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秦苒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流的声音。
不是水滴,不是细流——是汹涌的、奔腾的、铺天盖地的水流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洞的深处决堤了,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涌来!
秦苒抬起头,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前方洞穴的尽头,一股巨大的洪流正汹涌而来。那不是普通的流水——那是一堵水墙,足有两人多高,裹挟着泥沙、碎石和不知道什么生物的残骸,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跑在最前面的那些大虫子被洪流卷了进去,像树叶一样在水里翻滚、挣扎,瞬间就被吞没了。那些正在围攻三人的怪物也感应到了危险,不再管他们,转身就跑,可哪里跑得过洪水?
“快!上石壁!”陆警官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几乎听不见,他拼命地指着旁边那面近乎垂直的岩壁,“爬上去!快爬上去!”
求生欲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秦苒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灌注到四肢百骸。她冲到岩壁前,手指扣住岩石的缝隙,脚尖踩住微乎其微的凸起,像一只壁虎一样往上攀爬。
她不敢往下看,不敢想自己如果掉下去会怎样。她只知道往上爬,不停地往上爬,手指磨破了皮,指甲断裂了,血糊在岩石上打滑,她也不管,咬着牙继续往上。
陈警官和陆警官也爬了上来。陈警官先爬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岩台上,然后转过身来,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抓住了秦苒的手腕,把她拉了上来。陆警官紧随其后,三个人挤在那个只够两个人站立的岩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下方的洪水从脚底下奔腾而过。
水势太大了。
那些大虫子和怪物在水中挣扎、翻滚,有的被冲到了岩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有的被卷入了水底的暗流中再也没浮上来。整个山洞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道,轰鸣声震耳欲聋,岩壁都在微微颤抖。
秦苒看着下方的景象,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虽然浑身湿透,冰冷的岩壁贴在后背上确实冷——而是后怕。
差一点。
如果晚了一步,如果爬慢了一步,如果陆警官没有发现那个岩壁……
她不敢想下去了。
可危险并没有离他们而去。
就在三个人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秦苒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方。
她缓缓抬起头。
岩壁的顶部,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有几只怪物正倒挂在岩石上。它们没有被洪水冲走——因为它们根本不在水里。它们从一开始就待在岩壁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个人,像是在看已经到嘴边的猎物。
它们的数量不多,只有四五只。但在这个无处可逃的岩台上,哪怕只有一只,也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那些怪物慢慢地沿着岩壁往下移动,爪子扣在岩石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它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三个人,鳞片不停地震动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品尝空气中血液的味道。
“它们下来了……”秦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一只怪物动了。
它从岩壁上一跃而下,目标明确——直扑陈警官的肩膀!
陈警官来不及闪避,怪物的牙齿深深地嵌进了他的左肩。那一瞬间,陈警官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啊——!”
怪物的头部猛地一甩,一块肉从陈警官的肩膀上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秦苒的脸上,温热的、黏腻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秦苒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陈警官的肩膀上露出白森森的东西——是骨头。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大得吓人,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岩台上,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了。
陆警官的眼睛红了。他暴喝一声,抡起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只还在咀嚼的怪物砸去。棍子正中怪物的脑袋,发出沉闷的一声爆裂声,怪物的头骨碎裂,灰白色的液体喷溅出来,它的身体从陈警官的肩膀上滑落,掉进了下方奔腾的洪水中,瞬间就被卷走了。
可这只是开始。
另一只怪物从侧面扑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陆警官。陆警官举棍迎击,但怪物的动作太灵活了,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从陆警官的棍子下方钻了过去,张开大嘴直奔他的脖子!
秦苒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自己动了。
她没有想,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瞄准——木棍从她手中挥出,带着她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愤怒,狠狠地砸在了那只怪物的脑袋上。
“砰!”
怪物的身体被打偏了方向,从陆警官的脖子旁边擦了过去,牙齿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整个身体掉进了洪水中。
陆警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腹上沾满了鲜血。他看着秦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秦苒也没有说话。她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木棍上全是血和粘液,滑得几乎握不住。
还剩下两三只怪物。
它们挂在岩壁上,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似乎犹豫了。但那种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饥饿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它们再次朝三人扑了过来。
陈警官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举起了木棍。陆警官站在最前面,用身体护住身后的两个人。秦苒握紧木棍,站在陆警官的旁边,三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最后几只怪物。
就在他们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秦苒脚下一滑。
岩台上全是水——有洪水溅上来的水,有雨水,更多的,是血。那些血把岩石表面变得像冰一样滑,秦苒的脚踩在了一滩血水上,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的身后,是三米高的岩壁,下面是奔腾咆哮的洪水。
“啊——!”
秦苒的惊叫声还没出口,身体就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陈警官。
他的左肩还在往外冒血,脸色白得像鬼,但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地抓着秦苒的手腕,指甲都嵌进了她的皮肤里。他的身体被秦苒下坠的重力拖得往前一滑,半个身体都探出了岩台,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陆警官也冲了过来。他的手臂上有伤,腿上有伤,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了陈警官的手腕,拼命地往后拉。
两个人的力量,对抗一个人的重力。
可岩台上的血水太多了。陆警官的脚也在打滑,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拖向边缘,脚下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
秦苒悬在半空中,下面是咆哮的洪水,头顶上是两个拼了命在拉她的人。她看到陈警官肩膀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她看到陆警官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头上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想说“松手”。
可话还没出口,陆警官脚下的那块岩石碎了。
三个人同时失去了支撑。
秦苒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洪水的轰鸣声,眼前是飞速后退的岩壁。她看到陈警官和陆警官也在往下掉,三人在空中分散开来,然后——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嘴巴、鼻子、耳朵,裹挟着她往前冲去。
秦苒在水里拼命地挣扎着,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只知道周围全是水,全是冰冷刺骨的水。她的手在水里胡乱地抓,什么也抓不住,她的脚蹬不到任何东西,她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
她拼命地往上游,拼命地往上游——
终于,她的头探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吸气,疯狂地咳嗽,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她四处张望,在翻滚的水面上寻找陈警官和陆警官的身影。
“陈警官!陆警官!”
她的声音在洪水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然后她看到了——在距离她十几米的地方,陆警官正紧紧地抓着陈警官的手臂,两个人随着水流一起往前漂。陈警官似乎是昏迷了,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秦苒拼命地朝他们游过去。
洪水推着她往前走,快得像是在坐过山车。周围的岩壁飞速后退,她根本看不清自己到了哪里,只知道水势越来越急,前方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然后她看到了。
前方是一片悬崖。
洪水到了那里,会直接坠落下去,砸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秦苒的眼睛猛地睁大。
来不及了。
秦苒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意识在漂浮,像一片落叶。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幽绿色的,冰冷的,从黑暗的最深处盯着她。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但秦苒知道它在看自己。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说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试炼者……终于来了……”秦苒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一切消失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了那个发光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