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缇十岁那年,吕雉二十岁。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吕缇的生意从沛县做到了薛郡。沛县的粮食北运,薛郡的油货南销,一来一回,利钱翻了一倍不止。
粮行在郡内已颇有名气。当然,对外只说吴管事是东家,没人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第二件,吕公赴了一场酒宴,回来便定下了吕雉的婚事。
那酒宴是沛县令做东,请的皆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县令坐于主位,两旁是县里的三老、游徼、各乡亭长,还有几位泗水郡的富商。
吕公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端着酒杯,目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人坐在最末的位置。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敞。
脚上一双草鞋沾着泥点子,大大咧咧地踩在席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炕头。
但这个人,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隆准高鼻,额角开阔,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下颌硬朗。
皮肤是被日头晒出来的小麦色,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不是那种端正俊美的长相,而是一种粗犷的、带着野性的英俊——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看着粗粝,骨子里却藏着锋芒。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舒展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爽朗得没有半点遮掩。
满桌的人都在推杯换盏、说着客套话。
只有他,有人敬酒就来者不拒,仰头就干,喝完了就抹一把嘴,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抖。
旁边的人凑过来,低声对吕公说:
“吕公,那是泗水亭的刘季,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吕公没有理会。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径直走到刘邦面前。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刘邦正啃着一只鸡腿,满手是油。抬头看见吕公端着酒杯站在面前。
他也不慌,把鸡腿往盘子里一搁,在衣摆上蹭了蹭,端起酒杯站起来。
他比吕公高出半个头,站起来的姿势很放松,肩背却挺得很直。
“吕公。”
刘邦笑着举杯,神态从容,没有半分局促和谄媚。
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喝酒。
吕公看着他,忽然开口:“刘季,你可曾娶妻?”
刘邦一愣,随即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尚未娶妻。”
“老夫有一长女,年方二十,尚未许人。若刘亭长不弃,愿将小女许配于你。”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沛县令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三老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觉得吕公疯了——
泗水亭长刘季,三十好几的人了,家无恒产,吕公要把女儿嫁给他?
刘邦也愣了。
他盯着吕公看了两息。
眼里笑意弥漫,一股“这老头眼光不错”的坦然中,夹着几分被天上掉馅饼的意外。
刘邦轻笑出声,把酒杯往前一伸,跟吕公的酒杯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承蒙吕公抬爱。刘季,求之不得。”
一饮而尽。
酒液从杯沿溅出几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他浑不在意。
喝完酒,刘邦放下杯子,忽然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吕公,神色一肃,语气郑重:
“吕公,我刘季不是什么富贵人。但您把女儿交给我,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吕公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
消息传回吕家,当夜就炸了锅。
吕夫人当场摔了一只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
“雉儿才二十!那个刘季多大?三十好几的人了!一个亭长,家徒四壁,他拿什么养活雉儿?”
吕公等吕夫人发完了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夫人息怒。”
“你让我怎么息怒!”
“夫人。”吕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吕公相面几十年,从未看走眼。刘邦此人,隆准龙颜,美须髯。这不是凡人的相貌。”
他顿了顿。
“今日席间,满堂宾客,有县令,有三老,有富商。刘季坐在末席,衣衫最旧,身份最低。
可所有人敬酒,他都是坐着受的。别人站着敬,他坐着喝,神态自若,不卑不亢。”
“一个人,身处最底,却能不以卑贱自轻。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夫人,你信我一次。雉儿嫁给他,日后不会受苦。”
吕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吕雉的房间里,烛火亮了一整夜。
吕缇推门进去的时候,吕雉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
她没有哭,只是坐着,望着窗外出神。那方帕子被揉得皱巴巴的,指节捏得发白。
吕缇轻轻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侧过脸看吕雉的时候,眼里盛满了关切,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姐妹俩安静地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吕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缇儿,父亲把我许给了一个亭长。”
“我听说了。”
“他叫刘季,今年三十四岁。泗水亭长。我嫁过去,要下地,要做饭,要浆洗衣裳。”
她转过头,看着吕缇,“缇儿,姐姐以后不能常回来看你了。”
吕缇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吕雉。
她把脸贴在吕雉的肩头,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
“大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不管大姐嫁去哪里,缇儿都记挂着大姐。”
吕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吕缇的肩头。
吕缇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很温柔。
她的下巴搁在吕雉肩上,能感觉到姐姐身体微微的颤抖。
但在吕雉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睛睁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方才还挂在乖巧小脸上的担忧与不舍,转瞬便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丝近乎漠然的笃定。
刘邦。
她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
不过,还不是作为吕缇。而是一个十岁的、不起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