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又过了两年。
两年里，吕缇的眉眼长开了几分。
吕公开始亲自教她——史书经义、郡县物产、世家族谱，她全都融会贯通。
吕公私下对吕夫人感叹：“缇儿若是男儿身，必成大器。”
七岁那年春天，吕夫人从箱底翻出了一匹蜀锦。
吕夫人把蜀锦摊在桌上，说要给姐妹俩各做一身新衣裳。
吕雉说：“给缇儿做吧，我衣裳够穿。”
吕缇看了看那匹蜀锦，忽然开口：“娘，这匹锦不做衣裳好不好？”
吕夫人一愣：“你要它做什么？”
“我想收着。”吕缇眨了眨眼睛，长睫扑闪扑闪的，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这么好看的锦，做了衣裳穿不了几回就旧了，可惜了。”
吕夫人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小年纪，倒是会过日子。行，给你收着。”
那匹蜀锦就归了吕缇。
她抱着蜀锦回到自己屋里，把脸埋在锦缎里蹭了蹭，惹得青禾在一旁掩着嘴笑。
这匹蜀锦是吕夫人的嫁妆，压了十几年舍不得裁，今天被她一句话要来了。
替东西可惜的人，总比想要东西的人更容易让人点头。
—
一个月后。
吕释之偶然路过吕缇的屋子，看见青禾抱着一包东西往外走。
“拿的什么？”
青禾把包袱打开一个角。
里面是那匹蜀锦，还有几件吕缇平日不怎么戴的首饰——一对小银镯，一支鎏金的簪子，成色都很好。
吕释之皱起眉头，大步走进吕缇的屋子。
吕缇正坐在窗边写字。
七岁孩童执笔，竟已颇有风骨，一笔一划沉稳利落，不显半分稚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吕释之的脸色，便放下笔，规规矩矩叫了一声“二哥”。
神态平静，没有半点慌张。
“缇儿，青禾说你让她去卖东西？”
“嗯。”她应得很轻，很坦然。
“为什么？”吕释之看着她，“你缺银子？缺多少二哥给你，卖首饰做什么。”
吕缇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砚台边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不是缺银子。”
“那是什么？”
“我想学做生意。”
吕释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可他一对上吕缇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笑不出来了。
妹妹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玩笑话。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吕缇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睫毛颤了颤，再抬起眼时，眼圈已经微微泛了红。
那副强撑着不哭的模样，比真的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大姐以后要嫁人的。”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听娘说过，嫁了人要操持家用。要是姐夫家不宽裕，大姐要吃苦。”
她看着吕释之，眼波微微晃动，像湖面被风吹皱。
“我想攒些体己钱。以后大姐要是缺什么，我能帮得上。”
吕释之听完，坐在那儿，好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吕雉从小是怎么照顾吕缇的。
半夜起来盖被子，生病时守在床边不肯走，得了好东西立刻送来。
这个妹妹，心里都记着呢。
吕释之伸手按了按吕缇的头顶，动作很轻。
“咱们缇儿，心里装着事呢。”
他怎么舍得拒绝呢。
吕缇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吕释之是吕家四个孩子里头心最软的一个。
她只要把吕雉搬出来，再把眼圈憋红，二哥什么都会答应。
过了几日，吕释之带回来一个账房先生。
姓周，四十来岁，精瘦，留两撇山羊胡，说话慢吞吞的。
“周先生靠得住。你想学什么，问他。”
吕缇规规矩矩给周先生行了个礼，腰弯得很低，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
从那天起，每隔三日，周先生便来吕府一趟，教吕缇看账本、辨货色、算进出。
他原以为是陪小姐玩过家家，教了两回之后，心里暗暗吃惊。
这女娃娃学得太快了。
不光学得快，问的问题也刁钻。
“周先生，一匹蜀锦在沛县卖三两银子，运到会稽能卖多少？”
她歪着头问，眼睛亮亮的，像只是在好奇。
“那若是从会稽进生丝，运回沛县织成绢再卖呢？”
她托着腮，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神态天真无邪。
周先生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二小姐这个问法，不像七岁。”
吕缇笑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让人根本没法把她往深处想。
“我就是随便问问。周先生讲得有趣，我爱听。”
周先生看着她那张乖巧无害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年后，吕缇托吕释之寻了个稳妥的管事，姓吴，四十出头，从前在粮行做过二掌柜。人老实，嘴严。
以吴管事的名义，在沛县东街盘下一间不起眼的铺面，做粮食生意。
她不亲自出面，不挂吕家的名。
所有的账目由周先生过目，吴管事只认周先生，周先生只认吕缇。
赚来的银钱，三成交给吕释之，七成悄悄存进东街的钱庄。
吕释之收了两次，第三次就不肯收了。
“我给妹妹帮忙，还要抽成？传出去让人笑话。”
他把银子原封不动退回来，又添了些自己的体己钱进去，说“给缇儿当本钱”。
吕缇没有推辞。
她接过银子的时候，先低着头掩去泪水，再感动地抬起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给钱，是在做一件让自己心里舒坦的事。
钱庄里的存银一日日多起来。
周先生有回忍不住问：“二小姐攒这些银钱，到底要做什么用？”
吕缇正在翻账本，闻言抬起头。
她看了周先生一眼，然后微微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跟她平日里天真无邪的笑不一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先生，你见过冬天的麻雀吗？”
周先生一愣。
“下雪的时候，麻雀找不到食，饿得叽叽喳喳叫。这时候谁撒一把谷子，麻雀就记住谁。”
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仅要做撒谷子的人。我要做那个有谷子、但让麻雀求着我撒的人。”
周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二小姐今年几岁？”
“八岁。”
周先生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周服了。”
吕缇便又笑了，依旧是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眼波柔软，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吕雉的声音：“缇儿，大姐给你带了桂花糕。”
吕缇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把账本往妆奁底下一塞，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撒了碎星子。
她小跑着迎出去，脚步轻快，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大姐最好了～”
吕雉笑着把碟子递过来。
吕缇接过去，先拿起一块递给吕雉：“大姐先吃。”
吕雉伸手接过，眼底满是柔软。
周先生在一旁看着，不敢吱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这碗茶，喝得他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