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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3 17:58:10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锦城大学南门外的烧烤摊还在营业。

沈微澜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烤茄子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跟周围吃夜宵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隔壁桌那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生,把他们每个人的微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职业病,改不了。

“美女,要不要再加两个串?”老板娘端着托盘路过,热情地问了一句。

沈微澜摇摇头,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老韩发来的定位,旁边附了一句话:“人约好了,十一点半,学校南门烧烤摊,到了别急着走,等我消息。”老韩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微澜知道,这个人比谁都精明。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她已经等了一百二十分钟。

就在她准备再催一下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右肩背过重东西留下的习惯。他径直走向烧烤摊,在离沈微澜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没点东西,就干坐着。

沈微澜没有看他的脸。她低下头,装作在刷手机,余光一直锁定那人的手。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痕迹。

不是血迹。如果是血迹,这个距离她闻得到。那是某种染料或者油漆。

烧烤摊老板走过去问他吃什么,那人摆摆手,说了句什么,老板就回去了。

沈微澜的耳机里传来老韩的声音:“就是他。刑侦那边盯了三天了,今晚该收网了。你帮忙确认一下心理状态就行。”

沈微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不是心理医生,她是侧写师。老韩总喜欢把她当人肉测谎仪用,大概是觉得她那双眼睛能看穿所有人的伪装。

老韩又说:“别直接接触,看他一会儿跟谁接头。我们的人在周围。”

沈微澜没回话。她知道规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那人在烧烤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只点了一瓶矿泉水。他不看手机,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坐着,像个等人的人。

但沈微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隔大约三分钟会摸一下自己的右耳垂。不是紧张的小动作,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这种动作她在吸毒人员身上见过,是一种自我安抚的方式。但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吸毒的,他的皮肤状态和眼神都不像。

十一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没下车,但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穿卫衣的男人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信封,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沈微澜的耳机里传来指令:“跟上那个穿卫衣的,别让他跑了。另一组去截那辆车。”

沈微澜站起来,把二十块钱压在盘子底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跟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盯着目标看,而是走一条平行路线,用余光锁定目标的轮廓。这是她在警校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有用的一课。

穿卫衣的男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

沈微澜的脚步顿了一下。老韩的人在附近,她不怕,但她不喜欢这种被引进埋伏圈的感觉。

耳机里传来老韩的声音:“巷子另一头有人接应,你从后面包过去,别让他跑出巷口。”

沈微澜加快了脚步。她走进巷子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个穿卫衣的人了。巷子不深,大概五十米长,两侧是学校围墙和居民楼的背面,没有岔路。如果一切顺利,老韩的人在另一头等着,这个人在劫难逃。

她走了大概二十米,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味,混着一点甜腥。

沈微澜的血一下子冷了。

她开始跑。

跑了十几步,她看到了那个人。他倒在巷子中间的地上,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然后放倒的。他还在动,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溺水的人。

沈微澜蹲下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是绳子,是更细的东西,琴弦或者钢丝。血从勒痕里渗出来,染红了他卫衣的领口。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指尖碰到他脖子的那一瞬间,世界碎成了无数片。

她看到了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从这个人的记忆里看到的。那些碎片的涌进来的时候,像有人把一个万花筒塞进了她的脑子,然后狠狠拧了几下。

第一块碎片:一间很暗的房间,墙上有一张脸。不是真正的脸,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红色,像是血。那张脸在笑,嘴角咧得很开,但眼睛是两个黑洞。

第二块碎片:一双手。修长的手指,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背上有一块胎记。

第三块碎片: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在往前走。不知道是在走廊里还是在街上,周围很暗。

第四块碎片:一个声音。不是话,是一个音节,像是被人掐住喉咙时发出的那种“呃”的一声。

然后就是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往前额蔓延,像有人用一根针从眼眶往里扎。

沈微澜猛地缩回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鼻子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她伸手一摸,指尖全是血。

耳机里老韩在喊什么,她听不太清。她抬起头,看到巷子另一头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有人在跑过来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他已经不动了。

沈微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在她闭眼的黑暗里,那张墙上的脸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那不是画上去的,是印上去的,像有人把一张脸按在墙上,然后用什么东西描了一遍。那张脸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她睁开眼。

老韩的手下已经到了,一个小年轻蹲在死者身边检查脉搏,另一个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

沈微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鼻血。她感觉到手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以及那股不属于她的恐惧。

那种恐惧太浓了,浓到她想吐。

巷口传来一阵骚动,沈微澜看到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人穿着黑色夹克,一米八几的个头,走路的步伐大且快,像带着一阵风。手电筒的光照到他的脸上时,沈微澜看到了那张在省厅无人不知的脸。

顾深。

重案一队的队长,传说中破案率百分之百的那个顾深。三十二岁,未婚,据说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沈微澜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话。她对这个人没有太强的印象,唯一的印象是——这个人身上没有破绽。他所有的微表情都是克制的、可控的,像一台精心校准过的仪器。

“什么情况?”顾深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被拉过时的那种共鸣。

“死者男性,二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那个小年轻站起来汇报,“我们跟丢了那辆SUV,但另一组记下了车牌,正在查。”

顾深蹲下去,近距离看死者脖子上的勒痕。他看了几秒,转头看向沈微澜。

“你是老韩的人?”

沈微澜点点头。她的鼻血还没完全止住,用纸巾堵着一侧鼻孔,样子大概不太好看。

“你碰过死者?”

“探了一下脉搏。”

“手上有血?”

“没有。”

顾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巷子里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夜行动物那种亮。沈微澜在那一瞬间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好骗。任何人在他面前说谎,都会被那双眼睛识破。

好在她不需要说谎。

“老韩让你来干什么?”顾深问。

“做心理评估。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评估出什么了?”

沈微澜想了想。她不能说实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刚才看到的东西是什么。那个房间,墙上那张脸,那双手,那个背影,那个声音——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它们是在这个人临死前的记忆里出现的,还是更早之前的?

“他不太对劲。”沈微澜说。

顾深挑了挑眉,意思是“你接着说”。

“他在等人接头的那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焦虑的表现。一般人等一个跟自己进行非法交易的人,多少会紧张,会东张西望,会频繁看手机确认时间。他没有。他很放松,甚至有点放松过头了。这说明他要么是一个老手,要么他知道不会出事。”

“然后?”

“然后他死了。”沈微澜说,“这两种可能性都不成立了。一个老手不会在接头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勒死。一个确定自己不会出事的人,应该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顾深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死者的脖子,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微澜的脸上。

“你叫沈微澜。”

这不是问句。

“你知道我?”

“老韩提过。”顾深说,“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侧写师。”

沈微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韩这个人,夸人的时候从来不提前打招呼。

“你今天来这里,是老韩的临时安排,还是你一直在跟这个案子?”

“临时安排。”沈微澜说,“老韩说这个人可能是某个系列案件的突破口,让我来看看他的状态,方便后续审讯。”

“什么系列案件?”

“他没告诉我。”

顾深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巷口,丢下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来总队开会。带上你的笔记。”

沈微澜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和她手上那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她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又是这种感觉。每次碰到别人的记忆碎片,她都会这样。剧痛、流鼻血、然后是几小时的残留情绪——她会感到不属于自己的愤怒、恐惧、悲伤,像一个寄生虫一样寄生在她的神经系统里,直到身体慢慢代谢掉那些外来的神经递质。

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

那天她放学回家,推开门,看到父母倒在客厅的血泊里。她吓傻了,跪在母亲旁边,伸手去摸母亲的脸。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碎片——母亲最后的记忆碎片: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她只看到了一双皮鞋,和一个她认不出来的轮廓。

后来她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警察,警察以为她受了惊吓,产生了幻觉,没有当真。她也以为是幻觉,直到后来在警校,她不小心碰到了同学的手,看到了同学昨天晚上的梦——混乱、荒诞、但有具体的细节,那些细节后来被证实是真的。

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控制这个能力。控制不了的时候就尽量不碰人。不握手,不拍肩膀,不跟人并排坐。她学会了用肢体语言和别人保持距离,学会了在不得不接触的时候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意识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核。

但今天她忘了。

她看到那个人倒在血泊里,本能地伸手去探脉搏,忘了后果。

沈微澜走出巷子的时候,老韩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老韩摇下车窗,看到她脸上的血,眉头皱了一下。

“上车。”

沈微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气,老韩递给她一包湿巾。

“严重吗?”

“不严重。”沈微澜擦掉脸上的血,又撕开一包湿巾擦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死者残留的恐惧还在她体内翻涌。

“你看到了什么?”老韩问。他是在场唯一知道她能力的人。

“碎片。”沈微澜说,“一张墙上的脸,红色的,像血画的。一双手,女人的,手背上有胎记。一个背影,看不清是谁。还有一个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老韩沉默了几秒:“墙上的脸?”

“嗯。”

“是这个案子相关的,还是死者之前的记忆?”

“不知道。”沈微澜闭上眼,“碎片太乱了,我需要理一理。”

老韩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出校园南路,融进深夜的车流里。

“顾深明天让你去开会?”老韩问。

“嗯,八点。”

“他是重案一队的,按理说跟我们心理侧写没关系。他让你去,说明他已经把这个案子跟别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沈微澜睁开眼:“什么别的事情?”

老韩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微澜。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材料,你先看看。明天开会的时候,不管顾深问什么,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但别说你能‘看到’东西的事。”

沈微澜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她大概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最近一个月,锦城发生了三起命案,作案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现场都出现了用红色颜料(或者是血?)画在墙上的脸。三张脸,表情不同,但风格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这个信息她之前只是零星地听说了一些,老韩没有给她看完整的卷宗。现在看来,今天晚上死的那个穿卫衣的人,应该跟这三起案件有关。

“他叫什么名字?”沈微澜问。

“周远,二十一岁,锦城大学大四学生,计算机专业。”老韩说,“没有犯罪前科,成绩中上,性格内向,没有什么朋友。”

“一个普通大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非法交易的现场?”

“这就是我们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老韩把车停在沈微澜租住的老小区门口,“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沈微澜下了车,目送老韩的车消失在路口。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回到家,沈微澜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的。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很浓的茶,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拆开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有三份卷宗的复印件,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的打印件。

她把照片一字排开,灯光照在上面,细节清晰可见。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客厅的墙。墙面是白色的乳胶漆,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张脸。那张脸的五官被简化成了几根线条,但表达的情绪很明显——愤怒。眉毛是上挑的两条斜线,嘴巴张开,露出方格状的牙齿。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卧室的墙。这张脸的表情不同,嘴角向下撇,眼睛是两个实心的黑点,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地下室的墙。这张脸最奇怪——它在笑。嘴角咧得很开,几乎咧到了耳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个空洞。

三张脸,三种情绪,三个不同的死者。

沈微澜盯着第三张脸看了很久。

她想到了今天在死者周远的记忆碎片里看到的那张脸。

一样的咧嘴笑,一样的空洞眼睛。

就是这张脸。

一阵寒意从她的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周远不是凶手。如果是凶手,他的记忆碎片里不应该有“看到这张脸”的画面,而应该是“画这张脸”的画面。他看到这张脸,说明他到过现场,或者看到过这张脸的照片。

但他是怎么看到的?

沈微澜翻开了卷宗。第一起案件发生在三周前,死者是一名三十二岁的女性,独居,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死亡原因是中毒,毒物是氰化钾,混在她每天晚上都要喝的蜂蜜水里。现场没有被强行进入的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唯一不寻常的就是墙上那张愤怒的脸。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两周前,死者是一名四十五岁的男性,中学教师,一家三口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案发时妻子和孩子去外地旅游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死亡原因是用领带自缢,现场布置得像一场仪式——死者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脖子上系着领带,另一头绑在吊灯上。墙上那张哭泣的脸正对着他。

第三起案件发生在一周前,死者是一名二十八岁的男性,无业,长期吸毒,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地下室里。死亡原因是被利器刺穿心脏,凶器没有找到,现场一片狼藉,像是有过搏斗。墙上那张笑着的脸是用死者的血画的。

三起案件,作案手法迥异——毒杀、勒杀、刺杀,凶手似乎没有固定的作案模式。如果这真是一个系列案件,那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沈微澜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里。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鼻血已经不流了,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流过皮肤的时候,残留在她体内的那种恐惧终于消退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母亲。

母亲的手背上有一块胎记。

今天在那个人的记忆碎片里,她看到了一双手,手背上有一块胎记。不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背上的胎记是一小片淡棕色的,而记忆碎片里那块胎记更深、更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手背。

她不认识那双手,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不安。

就像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之后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但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

沈微澜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把今天看到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

那个房间很暗,但墙上那张脸是清晰的。他用什么画的那张脸?周远看到这张脸的时候,是案发之前还是案发之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还有那双手。

那双手在做什么?那段碎片里没有上下文,只有一双手,静止在某一个瞬间,像是在悬空停住。

沈微澜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八点,顾深的会。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侧写师的工作就是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然后把看到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听懂的语言。她有自己的优势,也有比优势更明显的代价。

她只是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她被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有一张脸在墙上笑,笑着笑着,那张脸的轮廓开始变异,扭曲成了一个陌生的形状,然后慢慢变成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在往前走,走进一片黑暗里。

沈微澜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自己还活着。

窗外有风吹过,老旧的窗框被吹得嘎吱作响。楼下的流浪猫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没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微澜已经到了省厅刑侦总队的楼下。不是因为她积极,是因为她昨晚几乎没睡,与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早点来。

老韩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了。”

沈微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的,吃起来有点凉,应该是老韩在路边买了有一阵了。

“顾深今天不只叫了你。”老韩说,“他把技术科的人也喊来了,还有法医,还有几个技术方面的专家。他昨晚连夜调了最近一个月所有的案卷,我怀疑他把这四起案件(包括昨晚周远的死)串在了一起。”

“周远的案子移交给他了?”

“今早凌晨三点移交的。老顾这个人嗅觉很灵敏,一般的刑侦队长看到周远的案子,大概会当成单独的凶杀案处理。但他不会,他看到勒痕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手法我见过。”

沈微澜把豆浆喝完,跟着老韩上楼。

会议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沈微澜走进去,在一张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往前坐的习惯,坐角落让她有安全感,后背贴着墙,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

会议室的前方有一个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张照片——不是之前三起案件的现场,而是一张陌生人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的西装,表情严肃,像是在某个正式的场合拍的。

沈微澜正想多看一眼,投影被关掉了。

顾深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走到主座前站定,没有坐下。

“人还没来齐,先等一下。”他说。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沈微澜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沈微澜注意到,会议室里除了老韩和几个她不认识的技术人员,还有一个熟人——林小禾,技术科的法医,也是她在省厅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林小禾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冲她挤了挤眼睛,意思是“你怎么也在这儿”。

沈微澜微微摇头,意思是“说来话长”。

几分钟后,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技术科的痕迹检验员,姓赵,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另一个是沈微澜不认识的女警,穿着制服,肩上的警衔不低。

顾深重新打开了投影。

“昨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锦城大学南门外发生了一起命案。”顾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死者周远,二十一岁,锦城大学大四学生。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初步判断是某种金属丝或者琴弦。现场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监控显示凶手是从背后接近死者的,死者在被袭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四张照片的缩略图并列排在一起。

“这是过去一个月内发生的四起命案,加上昨晚这一起。从表面上看,前三起的案发现场出现了具有明显共同特征的标记——墙上的脸。昨晚的案发现场没有这个标记,但作案手法——从背后用细绳或金属丝勒颈——在省厅的数据库里有一条匹配记录。”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沈微澜看清了那张照片。

就是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张——那个穿着西装的四十多岁男人。

“刘建国,四十三岁,锦城本地人。”顾深说,“六年前,他的妻子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钢琴弦。现场没有提取到有效证据,案件一直未破。刘建国在案发后三个月移居国外,目前下落不明。”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顾深把幻灯片翻回来,停在四张照片并列的那一页。

“这四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凶手在试图传递某种信息。”顾深说,“前三个信息被留在了墙上,第四个信息被留在了死者身上。我们需要找到解读这些信息的方法。”

他说到“信息”这个词的时候,看了沈微澜一眼。只是一眼,但沈微澜感觉到了那一眼的分量。

顾深又说:“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要你们马上破案。是要你们帮我看清楚,这四起案件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如果有,关联是什么。”

他把四张照片放大,依次让人分析。技术科的法医分析了前三起案件的死亡原因和时间线,痕迹检验员汇报了现场提取的物证情况。沈微澜听着,一句话没说。

她不需要听这些。她昨晚已经把三份卷宗看了四遍,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她需要知道的是顾深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会提到六年前的旧案?

比如,他为什么在提到“信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比如,他为什么在已经有三起相似标记案件的情况下,把周远的死(没有标记)强行串进了这个系列?

因为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一些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深突然转向沈微澜。

“沈微澜,你昨晚在现场见到了周远死前的状态。从行为分析的角度,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沈微澜。

她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这在生理上让她有轻微的不适。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很放松。”沈微澜说,“一个即将进行非法交易的人,在等待接头的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紧张的表现,有两种解释。第一,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认为不会出事。第二,他不知道自己在进行非法交易。”

“第二个可能性,”顾深说,“展开说说。”

“周远没有犯罪前科,成绩中上,性格内向,这意味着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参与犯罪活动的人。如果他在进行一个他认为合法的交易,或者被某人以某种方式利用而不自知,他的行为模式就能得到合理解释。”

“他被谁利用?”

“不知道。”沈微澜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杀他的人,跟他等的人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同一个势力派来的。因为从案发时间线来看,他拿到信封之后不到两分钟就被袭击了,凶手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顾深没有追问。

他切到了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案发现场的平面图。四个案发现场被画在了同一张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各自的方位。

沈微澜注意到了这些颜色。

红色——第一案,愤怒的脸。

蓝色——第二案,哭泣的脸。

绿色——第三案,笑着的脸。

黄色——第四案,周远的死亡地点。

四种颜色,四个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像是某种图案。

她正想再看清楚一点,顾深已经把地图缩小了,切到了一份文件的扫描件上。

“这是周远手机里的内容。”顾深说,“昨晚技术科连夜提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发的,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停顿了一下。

“消息内容是:‘东西拿到了,今晚给你。’”

沈微澜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跟昨晚的场景联系在了一起。周远拿到信封之后没有打开,直接走了,说明信封不是他需要的“东西”——那个“东西”应该在他身上,或者在他拿到信封之前就已经拿到了。

“搜查周远的宿舍了吗?”沈微澜问。

顾深看向她:“搜了。什么都没有。他电脑里没有任何可疑文件,私人物品里没有任何跟案件相关的线索。”

“那他拿到的信封呢?”

“空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一个空信封。周远冒着风险去接头,拿到的却是一个空信封。要么是对方在耍他,要么是信封里本来有东西,被人拿走了。

沈微澜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她看了一眼老韩,老韩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说了”。

她闭嘴了。

会议在九点半结束。顾深最后说了一句:“所有资料仅限于在座各位,不允许外传。接下来三天,我需要每个人提交一份独立的分析报告。”

沈微澜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顾深叫住了她。

“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林小禾路过沈微澜身边的时候,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你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微澜和顾深。

顾深没有看她。他站在投影屏幕前,把刚才的那些照片又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微澜站着等,没有催。

“你昨晚在现场说了一句话。”顾深终于开口了,“你说‘他不太对劲’。我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我想听你细说。”

沈微澜组织了一下语言:“他的眼睛。”

“眼睛?”

“一个被勒死的人在最后一刻会有什么反应?”沈微澜说,“生理性的窒息会引发剧烈的恐惧和挣扎,他的眼睛应该是充满血丝、瞪得很大的。但昨晚我看到他的眼睛时,他的眼神是……”

她停了一下,找到合适的词。

“是解脱。”

顾深转过身来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微澜注意到他握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解脱?”

“像是他终于等到了什么。”沈微澜说,“不是等到了救赎,是等到了结束。这种感觉我在自杀未遂者的身上见过。活着比死了更痛苦的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顾深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是说,周远知道自己会死?”

“或者,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

顾深把鼠标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盯着沈微澜看了几秒钟,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测量——像是在测量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你对前三起案件有什么看法?”他问。

“它们是一体的。”沈微澜不假思索地说,“不是同一个凶手在重复同一个行为,而是同一个动机在驱动不同的行为。凶手在尝试表达某种东西,前三次用的是画,第四次用的是周远的死本身。”

“表达什么?”

“不知道。但第三张脸在笑,那张用死者的血画的笑脸,是理解这个系列的关键。愤怒和哭泣都是受害者的情绪,但笑是凶手的情绪。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沈微澜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用了“享受”这个词。这个措辞太重了,但她是故意的。她想看看顾深的反应。

顾深没有反应。

“你今天的分析不用写成报告了。”他说,“直接去技术科找林小禾,她要做一个前三起案件的共性分析,你去帮她把关一下心理侧写的部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微澜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顾队。”

“嗯?”

“六年前刘建国的案子,你提到的那个。你为什么会把它跟现在的案件联系起来?只是因为作案手法相似?”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

沈微澜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老韩靠在墙上等她。

“他说什么了?”

“让我去技术科帮忙。”

老韩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顾深这个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让你留下来单独说话,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但他让你去技术科,也是在测试你。”

“测试什么?”

“测试你能不能跟别人合作。”老韩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技术科吧,林小禾在等你。”

沈微澜走向技术科的办公室。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旧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真相只有一个”。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泛黄褪色,看起来挂了好几年。

她看着那几个字,想到了父母。

十八年来,她一直在找那个真相。那个被藏在层层迷雾后面的、关于那个晚上的真相。她考警校、学侧写、进省厅,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找到那双皮鞋的主人,找到那个轮廓的主人,找到那个杀了她父母的人。

这个案子跟她父母无关。至少目前看起来无关。

但她心里总有一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却总觉得转过下一个弯就能看到熟悉的东西。

那种预感,和她十八岁那年推开家门时一模一样。

技术科的门开着,林小禾在里面冲她招手。

“沈微澜!快来看这个!”

沈微澜快步走进去。

林小禾面前摆着一台显微镜,旁边放着几张照片。她的表情很兴奋,是法医发现了新线索时的那种兴奋。

“你看第三案的现场照片,”林小禾指着那张笑着的脸,“你仔细看这双眼睛。”

沈微澜凑过去看。

照片里,那张用血画的笑脸,两个眼睛是两个实心的黑点。

“怎么了?”

“这不是实心的。”林小禾把其中一张特写照片推到沈微澜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放大复印的对比图,“你看这个黑点的边缘,是不是有规则的纹路?”

沈微澜仔细看了看。在放大镜下,那个黑点的边缘确实不是随意的,而是有一圈很规律的同心圆纹路,像是——

“指纹。”她脱口而出。

“对!”林小禾拍了一下桌子,“凶手用指纹蘸着血印上去的!他在第三起案发现场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沈微澜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快了一点。

凶手在笑脸上印上了自己的指纹。这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抓不到,我就在这里。

这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她想到了一个词。

炫耀。

凶手在炫耀。不是向警察炫耀,是向某个特定的观众炫耀。

“我要去找顾深。”沈微澜说。

林小禾拉住她:“你先别急,我还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第一起案件的现场照——那张愤怒的脸。

“你看这张脸的嘴角。”林小禾说。

沈微澜低头看去。那张脸的嘴角向下撇,表达了愤怒的情绪。但在嘴角的最末端,有一道很小的延伸线,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颜料自然流淌形成的。

“你看这个延伸的方向,”林小禾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从嘴角往外延伸,然后向上弯,像不像一个……”

“勾。”沈微澜说。

“对。像不像某个人在签名的最后一笔?”

沈微澜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三个现场,三张脸,三种情绪。

愤怒、哭泣、笑。

把第三张脸印上去的指纹,连起来看——这不是凶手随机的选择,这是一种序列,一种叙事,一种只能用图像表达的语言。

“还有一件事。”林小禾又把第二张照片——哭泣的脸——翻出来,“你看这个。”

她指着那只哭泣的眼睛。眼泪的画法是几条平行的直线,从眼睛一直延伸到脸的下方。

“这几条线的长度不一样。”林小禾说,“最左边的最长,然后依次变短,最右边的最短。这不像是随便画的,像是某种……信号?”

沈微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信号。

是顺序。

三张脸,三个标记——愤怒的嘴角有一个“勾”,哭泣的眼泪是一组递减的线条,笑着的眼睛里藏着指纹。

如果把这三个标记按照某种顺序排列——

“我需要一个笔记本。”沈微澜说。

林小禾递给她一个。

沈微澜翻到空白页,把三张脸画了下来,然后在旁边标注了她看到的三个标记。

她盯着这三行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这三行下面写了一行字:三、二、一。

愤怒的勾——一个。

哭泣的眼泪——四条递减的线,可以解读为四、三、二、一?但线条只有三条,不是四条。

笑着的指纹——一个点。

她的思路卡住了。

但有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些标记不是随机的,它们是凶手留下的签名。不是给警察看的签名,是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签名。凶手在说:我做到了,轮到你了。

沈微澜放下笔,看着林小禾。

“我要去见顾深。”

“现在?”

“现在。”

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昨晚在周远的记忆碎片里,她看到了墙上那张笑着的脸。周远到过第三案的现场,或者在案发后看到过那张脸的照片。

但那些照片是保密的,没有对外公开过。

周远是怎么看到的?

只有一个答案——有人给他看的。

给他看照片的那个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凶手的同伙。周远拿到的那个空信封,就是给他的“报酬”。一个空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空气,但空气里可能曾经有过什么——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纸条被人拿走了。被谁?

被凶手。

因为凶手一直在现场。

沈微澜冲出技术科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你跑什么?”

是顾深。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走廊里,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回来。

“指纹。”沈微澜喘了一口气,“第三案的墙上,那张笑着的脸的黑眼睛,是凶手用蘸了血的指纹印上去的。”

顾深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还有呢?”

“第一案的嘴角有一个勾,像是签名的最后一笔。第二案的眼泪线条长度递减,像某种顺序。这不是随机的,是凶手的签名系统。他把你引向了六年前的案子,不是巧合,是故意的。他在告诉你——我跟你有关。”

顾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韩,来一趟技术科。”

他挂了电话,看着沈微澜。

“你比我想象的更快。”

沈微澜愣了一下:“你早就发现了?”

“指纹的事,技术科昨晚就发现了。”顾深说,“我让他们保密。我今早开会的时候没提,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自己发现。”

沈微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不只是在测她的能力,他在测所有人的能力。他把线索摆在桌面上,看谁的眼睛够尖,看谁的脑子够快。

“六年前刘建国的案子,”顾深说,“不是我做的是另一个刑警队办的。但案发后第三天,我到过现场。不是因为我有权限,是因为我当时在的那个辖区就在旁边,有人报警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就过去看了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

“一张画在墙上的脸。”顾深说,“不大,比你们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小很多,画在卧室衣柜的背面,像是有人刻意藏起来的。那张脸的表情是……”

他顿了一下。

“是笑。”

沈微澜的后背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

六年前的第一起案件,墙上已经出现了笑着的脸。六年后,同样的一张脸又出现了。

这不是模仿作案。这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教出来的人。

老韩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包子。

“怎么了?”

“刘建国案的全部卷宗,”顾深说,“你去帮我调出来。不是摘要,是原件。包括所有现场照片、证物清单、询问笔录。我不能用正常渠道调,你去想办法。”

老韩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微澜,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

“多久要?”

“今天下午五点前。”

老韩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擦嘴,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开始打电话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微澜和顾深。

“你帮我发现了一个东西,”顾深说,“我也该帮你一个忙。”

沈微澜看着他。

“你父母案的那份卷宗,我找人查过。”顾深说,“三年前,有人以法医复查的名义调阅过。调阅人的签名是你。”

“不是。”

“我知道不是。”顾深说,“所以有人用你的名字,看过你父母的案卷。”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窗台上的文件,转身走了。

沈微澜站在原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有人用她的名字看过父母的案卷。

那个人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在省厅工作。那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关注着她的动向。

她想到了那个不断给她寄匿名信的神秘人。信里的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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