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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13 17:58:10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顾深开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他开得不好,是因为雨太大了,大到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锦城的排水系统在这种暴雨面前形同虚设,路面已经开始积水,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会激起两片白色的水花,像翅膀一样在车身两侧展开。

沈微澜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太乱了,乱到根本没有办法入睡。她只是在闭眼休息,让眼球在眼皮下面放松一下,顺便整理一下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周远的死。刘建国的出现和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养母说的那些话。父亲留下的信。一个叫沈微漪的妹妹。还有那个不断出现的数字序列——3-2-1。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东西排成了一列,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秩序。它们一定是有秩序的,不可能是随机的。任何连环案件都不是随机的,即使凶手试图让它看起来随机,它的内核也一定是有秩序的。

愤怒。哭泣。笑。眼睛。

四张“脸”,或者说四个表情。如果这是一组序列,那它的终点是什么?眼睛之后是什么?嘴巴?鼻子?还是完整的一张脸?

或者,它不是往外走的,它是往里走的。它在从外部向内窥探——愤怒的脸在看着谁,哭泣的脸在看着谁,笑的脸在看着谁,眼睛在看着谁。

它在看着他们。

凶手一直在看着他们。

车子拐进大学路的时候,沈微澜睁开了眼睛。锦城大学的南门出现在视野里,校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雨夜里旋转着,把整条街染成了不断变幻的颜色。黄黑色的警戒带在路灯柱子之间拉了好几道,把校门到那条巷子的区域全部围了起来。

顾深把车停在警戒带外面。两个人下了车,雨立刻把他们浇透了。沈微澜的外套今天已经是第三次湿透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潮湿,不再觉得冷了,只是觉得重——衣服吸了水,像一块湿抹布一样贴在身上。

一个穿着雨衣的民警跑过来,递给顾深两件雨衣。顾深穿上一件,把另一件递给沈微澜。沈微澜穿上雨衣,把帽子拉到头顶,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像一道小瀑布挡在她眼前。

“现场在巷子里。”民警指着方向,“跟昨晚同一个位置,往里面走了大概十米。”

顾深点了点头,大步往巷子里走。沈微澜跟在后面。

巷子没有灯,全靠手电筒和警车的光照。地上的积水没过了鞋底,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看到巷子深处的墙上有一块被灯光照亮的地方,那里站着几个人,穿着白色的现场勘查服,正在墙上做什么标记。

走近了,沈微澜看清了那面墙。

一面普通的红砖墙,表面抹了一层水泥,年头久了,水泥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红砖。墙上没有任何画,没有任何脸,没有任何图案。

除了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画在墙的正中央,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用的不是血,是某种黑色的颜料,像是墨汁或者油彩。线条很粗,画得也很粗糙,但那个眼神是活的。

它不是在看着某个方向,它是在注视着你。

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那只眼睛的视线都是锁定你的。

沈微澜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钟,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感受,她看到站在墙前的两个勘查员也在不自觉地避开那只眼睛的注视。

眼睛是有力量的。一个画在墙上的、用黑色颜料画出来的、粗糙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涂鸦的眼睛,却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力量。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矛盾——它越粗糙,越原始,就越有力量。像是某个远古时代的人在山洞里画的第一幅壁画,线条简单到可笑,但你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很渺小。

“死者呢?”顾深问。

“在墙前面。”一个勘查员指了指墙前面的地面,“女性,目测二十岁左右,已经拉走了。”

沈微澜低下头去看墙前面的地面。那里有一片被雨水冲淡了的暗色痕迹,大概是血迹。但血量不多,说明死因不是大量失血。

“死因跟周远一样?”她问。

“初步判断是的。”勘查员说,“颈部有勒痕,跟周远那个痕迹高度一致。死者身上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外伤。”

沈微澜在脑子里把两个案发现场重叠在了一起。周远死在巷子靠外的位置,这个女人死在更里面的位置,两个现场之间大约隔了十五米。同样的作案手法,同样的地点,时间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凶手没有逃跑。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条巷子。

“身份确认了吗?”顾深问。

“还没有。死者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手机也不见了。已经拍照回传总队做面部识别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顾深走到墙前面,站定,看着那只眼睛。他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在看“这是什么”,而是在看“它想说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往下流,他不擦,就那么站着,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尺子,在丈量那只眼睛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和墙角的距离,和死者倒下的位置之间的距离。

沈微澜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血迹被雨水冲得很淡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位置和形状。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血迹的范围,大概有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长的椭圆形,头部方向的痕迹更密集,脚部方向的痕迹更稀疏。

这说明死者是脸朝下倒在地上的,头部着地的地方血最多,脚部血少。但死者是勒死的,勒死不应该流这么多血。

“她死前头受过伤。”沈微澜说。

勘查员看了她一眼:“法医还没出结论,但我看她头上有伤口。”

“什么造成的?”

“不确定。可能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墙或者地面。”

沈微澜站起来,仔细看了墙上的那只眼睛。眼睛的下方,靠左的位置,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擦痕,墙皮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她撞到了这里。”沈微澜指那块擦痕,“死者被勒的时候在挣扎,身体往前倾,头撞到了墙上。然后凶手继续勒,她顺着墙滑下去,倒在了地上。”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从哪个死者那里读到的碎片,是她自己的想象。但那个想象太鲜明了,鲜到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恐惧——被人从背后用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子,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肺像被点燃了一样烧,眼前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这些想象赶走。

顾深还在看那只眼睛。

“你觉得它想说什么?”顾深忽然问。

沈微澜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看那只眼睛。两个人站在雨里,面对着墙上那只黑色的、粗糙的、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它不是在看我们。”沈微澜说。

“什么意思?”

“它不是在看着我们,它是在看着别的东西。那个别的东西在它后面,在我们的更后面,在墙的另外一边。”

顾深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是说它有一个指向性?”

“愤怒、哭泣、笑,这三个表情都是对某个事件的情绪反应。但眼睛不是反应,眼睛是观察。它在看着那个事件发生。或者——”

她停了一下。

“或者它在看着那个事件的结果。”

顾深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翻出了前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他把四张照片并列排在手机屏幕上,递给了沈微澜。

沈微澜接过手机,在雨幕里凑近了看。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看到了吗?”顾深问。

“我看到了。”

四张照片,四个现场的墙面。如果把它们按照案发顺序排列——愤怒、哭泣、笑、眼睛——然后从整体上看,它们不是在各自表达各自的情绪,而是在共同表达一个更复杂的东西。

愤怒的脸在看一个方向,哭泣的脸在看另一个方向,笑的脸在看第三个方向,眼睛在看第四个方向。四个方向,把这面墙变成了一个罗盘,指针指向的不是东西南北,而是某个不在画面中的东西。

“他不是在画脸。”沈微澜说,“他是在画一个地图。这些脸和眼睛是地图上的标记,它们在指着什么。”

“指着什么?”

“我还不知道。”

巷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沈微澜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在警戒线外面哭,旁边有两个警察在拦她。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几十米和隔着大雨都能听到。

“那是我女儿——那是我女儿——你们让我进去——”

顾深皱了皱眉,对旁边的民警说了句什么,民警跑过去,过了一会儿跑回来。

“死者身份确认了。锦城大学大二学生,二十岁,文学院。外面那个是她妈妈。”

沈微澜的心沉了一下。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个死者背后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在某个深夜接到电话,从温暖安全的家里冲出来,冲进雨里,冲到警戒线外面,对着警察喊“那是我女儿”。

她看了太多这样的场面,但她从来没有习惯过。她不想习惯。一个习惯看到受害者家属哭泣的警察,要么是麻木了,要么是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警察。

顾深走到警戒线那边去了,大概是去跟那个母亲说话。沈微澜没有跟过去,她留在现场,蹲在那面墙前面,继续看那只眼睛。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用光从侧面照那只眼睛的线条。侧光会让线条的肌理更清晰,能看出画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工具,笔画的方向,下笔的力度。

线条的起笔处有明显的顿挫,落笔处拖出了一个小尾巴。这说明画的人在下笔的时候很用力,但收笔的时候没有控制好力度,笔刷离开了墙面的时候带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专业的画手。

但那个眼神画得很准。不是技巧上的准,是直觉上的准。这个人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线条来表达“注视”这个概念,就像小孩子画人的时候,只需要两个点和一条弧线就能画出一张脸。不是因为技巧好,是因为他们脑子里有一个清晰的图像,那个图像越清晰,画出来的东西就越有力量。

沈微澜站起来,退后几步,又看了几眼那只眼睛。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顾深。”她朝着警戒线的方向喊了一声。

顾深很快回来了。他的雨衣上沾了泪水或者雨水,分不清。

“那个母亲说,她女儿今天晚上本来不应该在学校。”顾深说,“她女儿下午给她发消息说晚上要去见一个人,约在学校南门见面。她没有说见谁。”

沈微澜的脑子转了一下。“又是约在南门。跟周远一样。”

“对。”

“所以这个南门不是一个随机的地点,它是一个固定的接头点。周远在这里接头,这个女孩也在这里接头。他们可能见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她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正在查。”顾深看了一眼手表,“但这个需要时间。”

沈微澜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雨水把血迹冲得很淡了,但冲不掉。血迹已经渗进了水泥地面的毛细孔里,不管下多大的雨,不管冲多少次,它都会在那里,像一个褪了色的印章。

“我能去一趟死者的宿舍吗?”她问。

顾深看了她一眼。“现在?”

“现在。时间越早,信息越新鲜。等她同学的记忆被警察问过几遍之后,所有的细节都会被反复咀嚼,那时候再问出来的就不一定是最真实的东西了。”

顾深犹豫了一秒,点了头。“我让人带你去。”

五分钟之后,沈微澜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警走进了锦城大学的校园。雨小了一些,从小雨变成了毛毛雨,但风大了,吹得校园里的梧桐树哗哗地响,树叶上的雨水被风吹落,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锦城大学的校园很大,从南门走到文学院的宿舍楼大概要十分钟。一路上几乎没有学生,今天晚上雨太大了,没有人愿意在外面淋雨。路灯在梧桐树之间投下一个一个昏黄的光圈,沈微澜走在那些光圈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前面的水洼里投下一片模糊的黑色。

死者住在一栋六层的老宿舍楼里,四楼,四人一间。沈微澜和女警到的时候,宿舍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女生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挡住了脸。另外两个床铺是空的,大概是被老师们带去问话了。

“你是她室友?”沈微澜问。

那个女生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那种没经历过什么事的稚气。

沈微澜在她对面坐下来。女警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概是觉得这种场合多一个人会让那个女生更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沈微澜问。

“赵晚。”

“赵晚,你知道她今天晚上出去见谁吗?”

赵晚摇了摇头。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很孩子气,像个小学生。

“她只说晚上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我问她去哪,她说南门。我问她去南门干什么,她说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她没说。但她接了一个电话之后才决定要出去的。那个电话大概晚上八点多打的,她接电话的时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沈微澜记下了这个时间。晚上八点多。周远昨晚的接头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这个女孩是八点多接到的电话。时间不一样,但模式一样——都是接到一个电话或者一条消息之后,去了南门。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认识新的人,或者跟平时不太一样?”

赵晚想了想。“她最近老是在看手机。不是在玩手机,是在等什么消息。有时候手机震一下,她会马上拿起来看,看完之后表情很奇怪,我说不上来。”

“什么表情?”

“紧张?兴奋?两种都有。好像她很期待收到消息,但收到之后又害怕。”

沈微澜的脑子里出现了“狩猎者与猎物”这个比喻。猎物在期待猎手的出现,不是因为它们想被猎杀,是因为它们被某种东西吸引了,那种吸引力大到让它们忘记了危险。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刘的人?或者一个叫刘建国的人?”

赵晚摇了摇头。

“周远呢?认不认识一个叫周远的?”

赵晚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沈微澜,是看向了某个方向,像是在回忆。几秒之后,她说:“她提过。前几天她说过一次,说学生会的一个学长出事了,那个学长好像就叫周远。”

沈微澜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周远。学生会。学长。

周远是计算机系的大四学生,死者是文学院的大二学生。他们在学生会这个平台上可能有交集。如果周远和这个女孩认识,那他们的死就不是两个独立的随机事件,而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

“周远出事的消息,她是怎么知道的?”

“应该是学生会的群里发的吧。我也看到了,说有人在学校南门那边出了事,让大家注意安全。”

“她知道周远死了吗?”

“应该知道吧,群里说得挺清楚的。”

沈微澜想了想,又问:“她知道周远死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赵晚的外婆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她好像——好像更紧张了。周远死的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刷手机,刷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的眼睛是肿的,我以为她是哭过,但她说没有,只是没睡好。”

“她昨天白天做了什么?”

“上课。下午没课,她在宿舍待了一下午,一直在写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我问她她没说,但她是写在那个本子上的。”

赵晚指了指书桌上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笔记本不大,A5大小,封面上贴着一张动漫贴纸。沈微澜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开。

前几页是上课的笔记,字迹工整,用的黑色水笔,重点的地方用荧光笔标注了。翻到中间的时候,字迹变了,从工整变成了潦草,像写的人在某种激烈的情绪中写的。

沈微澜看到了一句话:“他说的那个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再翻几页:“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再翻:“今天看到新闻,又是那个地方。南门。他为什么总提南门?”

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是今天晚上写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了。

“我今晚就要去看。他不让我去,我偏要去。”

沈微澜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她看着赵晚。“你说的‘他’,是谁?”

赵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提过名字。但她每次提到‘他’,都说‘他’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她等了很久的人。”

沈微澜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我能把这个笔记本带走吗?”

赵晚点了点头。

沈微澜把笔记本用塑料袋包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赵晚忽然叫住了她。

“警察姐姐。”

沈微澜回过头。

“她是不是被人杀死的?不是意外?”

沈微澜看着赵晚的眼睛。那双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的、年轻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伤害过的眼睛。她不想对她说谎,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我们会查清楚的。”她说。

离开宿舍楼的时候雨停了。风还在吹,地上的积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沈微澜站在楼下,拿出手机,看到林小禾发来的语音消息。她点开,林小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微澜!你什么时候回来?指纹的那个东西,你必须亲眼来看,我说不清楚。不是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是同一个人的指纹,在两张不同的纸上,但那张纸——你快回来!”

沈微澜回了一条消息:“马上回。”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顾深的车还停在路边。顾深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咖啡,正在喝。

“怎么还在这儿?”沈微澜走过去。

“等你。”顾深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拿到什么了?”

“死者的日记本。她在里面提到一个‘他’,那个人可能是关键。另外,她认识周远。周远在学生会的身份可能是一个切入点,明天可以从这个方向查。”

顾深拉开车门。“上车,先回总队。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沈微澜问了一句:“刘建国那边怎么样了?”

“医院说他又昏迷了。这次的昏迷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药物引起的,是身体机能的问题。他的肝肾功能指标都在往下掉,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沈微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光在湿润的路面上拉出一条一条长长的倒影,像一幅抽象画。

她想到了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你最危险的时候,也是她最危险的时候。她活着,你就不能死。”

她现在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她和那个叫沈微漪的女孩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那种联系不是血缘上的,不是情感上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她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关于存在和安全的联系。她的存在是她妹妹存在的条件,她妹妹的存在是她存在的条件。

就像墙上那些脸和那只眼睛。它们单独看都没有意义,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它们才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东西。

总队到了。技术科的灯还亮着。沈微澜和顾深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电梯的不锈钢门上。脸很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某个灾难现场逃出来的人。

电梯门开了。

技术科的门开着,林小禾坐在显微镜前面,旁边摆着好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谱和照片。看到沈微澜进来,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林小禾把她拉到显微镜前面,“你看这个。”

沈微澜弯下腰去看目镜。显微镜下是一张纸的纤维结构,放大很多倍之后,纸的纤维像一团乱麻一样交织在一起。

“这是什么?”

“第三案现场的那张纸。就是那张写着‘东西拿到了,今晚给你’的纸条。”

“指纹比对有问题?”

“指纹比对没问题。是同一个人的指纹,跟现场印在墙上的那枚指纹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刘建国。”

沈微澜抬起头。“那你说两张不同的纸是什么意思?”

林小禾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发黄的、边缘破损的纸。她把那张纸放在显微镜旁边,让沈微澜看。

“这是你父母案的卷宗里附的一张纸。是一封匿名信,你父母死后第三天寄到警局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微澜低下头去看那张纸。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指纹呢?”她问。

“你猜。”林小禾把一个放大镜推到沈微澜面前,“这两张纸上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不是刘建国。是十一年前你父母案里那个寄匿名信的人,和第三案里那个写纸条的、印指纹的、画脸的人——是同一个人。”

沈微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重新跳动起来。

十一年前,有人在她父母死后第三天寄了一封匿名信到警局。那个人说“她什么都不会说的”。那个人知道一些事情,关于她父母的死,关于那个晚上,关于那个“她”——那个“她”是谁?是她自己吗?还是她的妹妹?

十一年后,同一个人出现在了她正在查的连环案件的现场。那个人在墙上画脸,印下自己的指纹,写纸条,杀人。

两件事,隔了十一年,连在了一起。

不是平行线,是同一条线。

沈微澜抬起头,看到顾深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医院来的。”他说,“刘建国醒了。他说他要见你。”

沈微澜站起来。她的腿在发软,但她站得很稳。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她要去问刘建国一件事。

问他认不认识一个人。

一个叫沈微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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