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沈微澜没有带伞,从总队大门走到路边等车的这一段路,外套已经湿了大半。她站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树叶挡不住所有的雨,水珠顺着叶子的边缘往下滴,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屏幕上显示等待时间三分钟。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条短信的两句话。
“你妹妹还活着。”
“你父亲把她藏起来的。他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妹妹。”
她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是冲着她的过去来的。不是冲着现在的她——这个二十六岁的、有职业身份的、在省厅工作的沈微澜——而是冲着十八岁以前的、那个还没有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沈微澜。
那个人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个人知道她忘记的事情。
网约车到了。沈微澜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报了养母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她浑身湿透了,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有多问。
车子拐进主路,往城东的方向开。养母住在城东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里,沈微澜上大学之前一直住在那里。后来她工作了,搬出来了,但每个月还是会回去一两次,吃顿饭,坐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她跟养母的关系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不亲。养母对她好,但不是那种亲妈对亲闺女的好,是一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尽职尽责的好。她们从不吵架,因为没有什么可吵的。她们也从不说心里话,因为没有什么心里话可以说。
沈微澜一直以为这就是养母女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养母一直知道什么,一直没有告诉她,每一次她想问关于父母的事情,养母都会用各种方式把话题岔开。
也许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停下。沈微澜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小区的铁门外。
这个小区她太熟悉了。门口的保安室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地上有一滩永远干不了的积水,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潮湿的、发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道。她在这里住了八年。八年里,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大人,从每天只想着怎么考大学变成了每天都在想怎么找到杀害父母的凶手。
但她从来没有在这八年里想过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妹妹。
不是没想过,是完全不知道。
车子走了,雨还在下。沈微澜走进小区,经过那排老旧的自行车棚,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经过一楼王奶奶家永远拉着窗帘的窗户,走到三单元的门口。她按了门禁,等了几秒,门开了。
养母住在四楼。沈微澜爬楼梯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四楼到了,门是开着的,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微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某个电视剧里的人在哭,哭声抽抽噎噎的,隔着门听不太真切。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所有的家具都是十年前置办的那一套,旧了但干净。养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对着电视发呆。电视里放着的是某个苦情剧,女主角跪在地上哭,但养母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是空的,像是在看屏幕后面的什么东西。
沈微澜叫了一声“妈”。
养母转过头来,看到了她。她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沈微澜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像是从大雨里跑过来的。
“你怎么不撑伞?淋成这样。”养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了,走起路来有点拖。她在门口的鞋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擦擦脸,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沈微澜接过纸巾,随手擦了两下,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穿着里面的深色长袖T恤,被雨打湿的地方贴在身上,有点凉。
养母从卧室拿了毛巾出来,沈微澜接过去,擦了擦头发。
“吃了没?”
“还没。”
养母转身进了厨房。沈微澜听到冰箱打开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八年,每次回来都能听到,熟悉得让她觉得安心,但今天这些声音让她觉得恍惚。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
那是她搬来养母家的第二年拍的。照片里有养母、养父、她,还有养母的亲生儿子——比她大三岁的一个男孩。四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每个人都笑得不太自然。沈微澜记得拍照那天她穿了一件新衣服,是养母特意去商场买的,粉红色的,她不喜欢这个颜色,但还是穿了。
她没有问过那张照片为什么不挂在她自己家的墙上。因为她自己家的那面墙上应该挂的照片,在那天晚上之后就不存在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养母端着一碗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
“你先吃,趁热。”
沈微澜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有点硬,是早上剩的,养母热了一下,没有热透。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青椒。
养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气氛不对。平时沈微澜回来,养母会说一些有的没的——小区里谁家的狗丢了,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价了,电视里那个男主角长得像谁谁谁。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沈微澜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
“妈。”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养母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互相搓了两下。一个小动作,但沈微澜看到了。这是紧张的表现。
“什么事?”
沈微澜看着养母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一年比一年深。六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大概是操心的命。
“我是不是有一个妹妹?”
空气忽然变重了。
沈微澜能看到养母的手不动了。不是那种放松下来的不动,是僵住了的那种不动。她的呼吸节奏也变了,吸气变浅了,呼气变长了,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什么。
“谁跟你说的?”养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先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养母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老年斑,有青筋,有关节变形的痕迹。这双手做了很多年的家务,洗了很多年的衣服,做了很多年的饭,但从来没有牵过沈微澜的手。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微澜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很平稳。这是她的职业本能,越是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她越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妈,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沉默持续了很久。
电视里的苦情剧还在放,女主角已经不哭了,换成男主角在说一些深情款款的台词。养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
“你爸不让说。”养母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爸说,这件事永远不能提。”
沈微澜的父亲已经死了十年了。她说的“你爸”,是沈微澜的亲生父亲。
“他为什么不让说?”
养母抬起头,看着她。养母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的眼泪从来不流下来,沈微澜以前觉得她是坚强,现在觉得她可能是不敢哭。哭了就绷不住了,绷不住了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因为他说,那是为了保护你。”
沈微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她在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要急着追问,给养母时间。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养母顿了一下,像是要说出一个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掏出来,“保护你,不要去找她。”
“她”是谁。
“你有一个妹妹。”养母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比你小三岁。她出生的时候,你爸给她取的名字叫沈微漪。涟漪的漪。”
沈微漪。
沈微澜在心里默念了三次这个名字。第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漪。水流形成的细小波纹。微澜的妹妹,微漪。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她念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在哪?”
养母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不知道。”养母说,“你爸当时把她送走了,交给谁,送到了哪里,他没有告诉我。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安全?”沈微澜捕捉到了这个词,“为什么要安全?谁会对她不安全?”
养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开始搓自己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互相搓着,搓得指节发白。
沈微澜换了一个角度问:“我爸妈死的那天晚上,我妹妹在哪?”
养母的手指不搓了。
“那天晚上,她应该跟你们在一起。你爸本来计划那天晚上把你们都带到什么地方去,但后来计划变了,他只带走了你妹妹。”
“带去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养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半夜两点多。他说他和你妈妈出事了,让我去接你。我问他在哪,他没说。我问你妹妹在哪,他——他挂断了电话。”
沈微澜闭上了眼睛。
半夜两点多。
她回到家看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那个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多。中间隔了将近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父亲还活着,他打了电话,但打给的不是警察,是他的远房亲戚,是养母。
他不想让警察知道。
为什么?
沈微澜睁开眼睛。“我爸打给你的那通电话,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养母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十年多前那个深夜里的声音。
“他说,‘哥嫂出事了,你来接一下微微。’我说‘出什么事了’,他说‘别问了,你快点来’。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你家,是另外的地方。我到了之后,看到你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穿着校服,书包放在脚边,脸上全是血。但你没有受伤,那些血不是你的。”
沈微澜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场景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推开门,看到父母倒在血泊里,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碎片。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个房子的,不记得是怎么到那个路边的,不记得是谁把她放在那里的,甚至不记得自己脸上有血。
那段记忆是空白的。像有人用一块橡皮把那几个小时从她的生命里擦掉了。
“我妹妹呢?”沈微澜问,“她不在那里?”
“不在。只有你一个人。”
“后来呢?我爸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养母摇了摇头。“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第二天,你爸妈的死讯就传开了。我去了你家,门开着,里面拉了警戒线。我进不去。”
“你没有问过我?问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问了。你不记得了?”
沈微澜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你问过我。”
“你当时的状态,不记得是正常的。”养母说,“你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我带你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你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过一段时间会慢慢恢复。你恢复了大半年,但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你一个字都记不起来。”
沈微澜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米饭已经凉了,青椒炒肉的油凝固成了白色的固体,紫菜蛋花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她不是记不起来。那些记忆还在,只是被封住了。她的潜意识在保护她,不让她看到那些她承受不了的东西。但现在,有人在外面敲门,那扇封住记忆的门在被一下一下地撞击,门板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我妹妹的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你养父知道。还有你爷爷奶奶——你爸那边的,但他们后来也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爸妈死后不到半年,你爷爷心脏病发走了。你奶奶被送进了养老院,后来得了老年痴呆,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微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有知道那个秘密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智了,要么被要求永远闭嘴。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切断线索。一条一条地切断,像剪断蜘蛛网上的丝,让整张网慢慢塌陷。
她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要去哪?”养母也站了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像是担心她会做什么事情,“微微,你不要去找。你爸不让你找你妹妹,一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怕我连累她?还是怕她连累我?”
养母没有回答。
沈微澜看着她,看着她松垮的脸皮,看着她浑浊的眼珠,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这个老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替她死去的那对父母承担了抚养她的责任,但在最重要的那件事上,她选择了遵从死者的遗愿,而不是告诉活着的人真相。
沈微澜不怪她。她只是觉得遗憾。替自己遗憾,也替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在某个地方叫沈微漪的女孩遗憾。
“妈,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爸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封信?一个盒子?什么东西都行。”
养母沉默了很久。
沈微澜以为她要摇头了。但她没有。她转过身,走进了卧室,脚步声很慢,像是腿脚在这一刻变得更不利索了。
沈微澜站在客厅里等。她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听到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听到抽屉关上的声音。然后养母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褪了一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如果有那一天,给微微。”
沈微澜接过了信封。
她的手在碰到信封的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消失了。客厅消失了,养母消失了,窗外的雨声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碎片。
她触碰到了一个承载着太多记忆的物品。牛皮纸的表面吸附了太多过去的气味、温度和情绪,像一块海绵,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里面的水就全部涌了出来。
碎片一。一只手,拿着这支圆珠笔,在一盏台灯下面写字。那只手又大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一个男人的手。她父亲的手。她认出了无名指上那道疤,是他年轻时被机器割伤的。
碎片二。一个声音。她父亲的声音。低沉、疲惫,像是一个很长时间没有睡好觉的人。“微微,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爸爸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碎片三。另一个人的手,女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把信封塞进了某个抽屉的底部,压在了一叠衣服下面。然后抽屉关上,一切归于黑暗。
沈微澜感觉自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碎片淹没了。她拼命地想抓住其中一个,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碎片太碎了,太快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掉落,在她面前炸开,她只能看到无数个反射着自己脸的小碎片在空中旋转。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又是鼻血。
信封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
“微微!你怎么了?”养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微澜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气。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她感觉到养母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没有温度,或者说她感觉不到温度。
她知道自己极限到了。今天已经用了太多次能力,昨晚触碰周远,今天触碰刘建国,现在又触碰了这封信。她的身体在警告她,再不停下来,她会昏过去。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蹲下去,捡起了那个信封。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能力失效了,是因为信封里已经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以读取了。那些记忆碎片就像电量,每一次触碰都会消耗一部分,她刚才那一次触碰已经把所有碎片都抽取了出来。
信封里装着什么?
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张照片。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白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睡觉。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微微漪漪,百天。”
百天。婴儿出生一百天。微漪,沈微漪。
这是她妹妹。
沈微澜盯着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三个月大的婴儿,五官还没有长开,看不出像谁。但她知道这是她妹妹,因为照片背面的字是她父亲的笔迹,她在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
那张纸条上的字更少。只有一句话,是她父亲写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潦草很多,像是写得很急:
“你最危险的时候,也是她最危险的时候。她活着,你就不能死。”
沈微澜把这行字读了四遍。
她活着,你就不能死。
这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叮嘱。这是一个保护者对他的保护对象下达的命令。
沈微澜把照片和纸条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进了裤兜。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抖,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恶心感从胃部往上翻涌。
“微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养母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慌,“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流鼻血?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好?”
“没事。”沈微澜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我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你这个孩子,从来不跟我说实话。”养母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所有伪装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碎掉了,“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摔了不哭,病了不叫,疼了不说。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撑过去?你不说,我连怎么帮你都不知道。”
沈微澜看着养母眼角终于滑下来的那滴眼泪。
她想说“对不起”,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女人说“我能从别人的记忆里看到碎片”这种话。说出来,养母不会信,信了会更担心。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最不伤人的选择,也是最省事的。
“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不是要你谢我。”养母擦掉眼泪,声音沙哑,“我是怕你出事。你跟你爸一样,骨子里太倔了,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你爸当年要不是非要把那件事查到底,他不会——他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沈微澜捕捉到了这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件事”。她父亲当年在查什么事?跟她的死有关吗?跟她妹妹被送走有关吗?
“我爸当年在查什么?”
养母摇了摇头,这次是真的不知道的表情。“他不跟我说他的工作。我只知道他管的事情好像很复杂,涉及到很多人的利益。他跟你妈说过一句话,我在旁边听到了,他说‘有些东西不是我想查,是它们自己撞上来的。’”
有些东西自己撞上来的。
沈微澜想到了最近发生的这几起案件。墙上的脸,六个字符,一枚指纹。这些不是凶手在乱来,是他发现了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发现了,然后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把它说出来。
就像她父亲当年一样。
沈微澜忽然觉得这个案子跟她之间的距离突然变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凶手的呼吸,或者凶手背后那个东西的呼吸。那不是距离上的近,是本质上的近——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方向相反。一个在往深处走,一个在往表面走。
“妈,我走了。”她拿起衣架上还没干透的外套,穿上。
“你吃了饭再走。”
“不饿。”
“你刚才就说没吃,现在又说没饿。”
沈微澜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习惯了在她坚持的事情上用笑来软化对方。“我带回去吃。”
养母看了她一眼,知道拦不住。她去厨房拿了一个保鲜袋,把盘子里的青椒炒肉倒了进去,又拿了一个饭盒装了米饭,全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沈微澜。
沈微澜接过袋子。这一次她控制住了自己,手指没有碰到袋子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捏着袋子的提手。
“妈。”
“嗯。”
“那张全家福,就是放在你床头柜抽屉里的那张,不是客厅墙上那张。”
养母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三年前翻过你的抽屉。”沈微澜说,“我看到了那张照片。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我,我爸妈,你,我爸,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我以为那是别人家的照片,没多想。”
养母没有辩解。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张照片,是你妹妹满月的时候拍的。”她说,“你爸抱着她,你妈站在旁边,你站在你妈前面。所有人都在。那是你们一家四口唯一的一张合影。”
一家四口。
沈微澜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她活了二十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来自一个三口之家。她写过很多次家庭成员,在任何表格、任何文件、任何自我介绍里,她都只写一个人——父亲,母亲。没有兄弟姐妹。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漏写了一个人,不是她忘了,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沈微澜下了楼。雨还在下,天色暗了下来,小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泡在水里的棉花糖。她站在单元门口,拿出手机,看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小禾发来的,语音,内容大概是“你的电话打不通,看到赶紧回我”。
一条是顾深发来的,文字:“老韩说你去找你妈了。回来了给我电话。”
还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没有存。她拨回去,响了四声,接了。
“沈微澜。”
是顾深的声音。
“你打我电话了?”
“嗯。你在哪?”
“城东,我妈家。”
“在那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微澜,你没有看新闻吗?”
沈微澜愣了一下。“什么新闻?”
“锦城大学又出事了。第二具尸体。”
雨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沈微澜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手机贴回耳边。
“什么情况?”
“初步判断,跟周远的死法一样。勒颈,金属丝。现场有脸。”
“什么样子的脸?”
我在电话那头听到了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在跳与不跳之间犹豫了一下。
“没有脸。”他说,“是一面空白的墙。但在那面空白的墙正中央,画着一只眼睛。”
沈微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画脸。是画眼睛。
三张脸之后,是一只眼睛。
愤怒、哭泣、笑——然后是一只注视的眼睛。
这是一个序列。
它在指向某个方向。它在看向某个方向。
“我来接你。”顾深这次不是商量了。
“不用。我打车回去,更快。”
“那你回来直接到现场。城东大学路,锦城大学南门。你昨晚去过的地方。”
电话挂断了。
沈微澜站在雨里,把手机收起来。塑料袋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但她还是拎着,没有扔。她走到小区门口,在路边等车。雨越下越大,雨伞都挡不住的那种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贴着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辆车开过来,溅起一路水花。
不是她叫的网约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她今天坐过两次。
车窗摇下来,顾深的脸出现在雨幕后面。
“上车。”
沈微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她的湿衣服碰到座椅的皮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你不是说不来接我了吗?”她说。
“我改主意了。”顾深发动了车。
车子驶进雨夜,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雨太大了,能见度很低,前方的车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一片模糊的红光。
“你找到什么了?”顾深问。
沈微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仪表盘上面。
顾深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她。“你妈的?”
“我爸留的。”
“写的什么?”
“我有一个妹妹。她还活着。”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和雨刷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扣住了这辆车,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沈微漪。”
“你想找到她吗?”
沈微澜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盏红灯。红灯在雨里亮着,雨滴打在灯罩上,光线被折射成无数个小光点,密密麻麻的,像满天的星星。
“我想。”她说,“但也许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找她。比我更早。”
红灯变绿灯了。顾深松开刹车,车子重新滑进雨里。
沈微澜把信封收好,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光与影的混沌。她的手机又亮了,那条未读消息还在屏幕上闪着,林小禾发的:“指纹的事情有了新进展。不是一个人的指纹,是两个人的。准确的说是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你回来赶紧来看。”
沈微澜闭上眼睛。
两个人的指纹叠在一起。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上。
这不是一个人在犯案。
是两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