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沈微澜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病房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医生急促的指令,护士跑动的脚步,监护仪断断续续的鸣叫,还有电击器按下时那种沉闷的“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拳头捶打一床厚被子。
顾深站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他从病房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黑色夹克袖口上沾了一点什么东西,暗红色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擦,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微澜没有去打扰他。
她见过一个人在创伤反应中的样子。不是失声痛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这种——彻底的、完全的静止。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是什么样,只有那个人自己知道。
走廊里不时有护士和医生经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们在等什么。在这个地方,等待是常态。
沈微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刘建国抓过的地方已经肿了,五个手指印清晰地印在皮肤上,青紫色的,边缘泛着红。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不像是一个低血糖脱水的人应该有的。那种力气更像是某种药物或者极端情绪激发出来的。
她想到了刘建国嘴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
那个不属于他的、甜腻的、像小孩子撒娇的声音。
还有顾深听到那个声音时的反应。
“你说我是你见过最好看的。”
“你说你要给我画一张脸。画很多很多张脸。”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谁对谁说的?顾深给谁取过名字?顾深说谁是“最好看的”?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警察,六年前在一个作案现场看到了衣柜背面的笑脸。他没有上报,或者说他上报了但没有被重视。那张脸很小,藏在衣柜背面,像是故意要被人发现的,又像是故意要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然后那张脸在六年后重新出现了。
这六年里,凶手一直在画脸。愤怒的、哭泣的、笑的。
而现在,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刘建国体内的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沈微澜的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在慢慢成形,但因为太荒谬了,她不敢去触碰它。
病房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先走出来,摘下口罩,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沈微澜。
“家属呢?”
“没有家属。”顾深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要哑一些,“他什么情况?”
“暂时救回来了,但情况不稳定。”医生说,“他有严重的电解质紊乱,血糖极低,我们怀疑他有长期的营养不良或者某种慢性消耗性疾病。另外,我们在他的血液里检出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成分,剂量不小。”
“安眠药?”沈微澜问。
“对,地西泮,也就是常说的安定。浓度在治疗范围内,不会致死,但足以让人产生意识模糊、幻觉、谵妄等症状。结合他的身体状况,这种药物对他的影响会比正常人更明显。”
“他是自己吃的还是别人给他吃的?”
医生摇了摇头:“这得问他自己。但他现在的意识状态不太好,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能回答问题,但说出来的话不一定可信。”
沈微澜看了一眼顾深。
顾深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种恢复太刻意了,像是有人把一块破碎的镜子重新拼在一起,远看是完整的,近看全是裂痕。
“他能接受询问吗?”顾深问。
“现在不行。让他先稳定一段时间,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但每次询问时间不能太长,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折腾。”
医生说完就走了。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推着一辆装满器械的小车,经过顾深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的脸色太难看了。
顾深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微澜跟着他走进去。
刘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灰白色的,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手上扎着输液管,另一只手上夹着血氧探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每隔几秒就“嘀”一声,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顾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刘建国的脸。
沈微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间病房里的气氛不对,不是病人和警察之间的那种不对,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顾深和刘建国之间有什么东西,不是今天才有的,是六年前就种下的。
她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顾深忽然开口了。
“你之前说,你在找规律。”
沈微澜站住了。
“找到什么了?”
她走到病床边,站在顾深的旁边。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我觉得这些标记是在描述一个人。”沈微澜说,“或者是在描述一个人的变化。愤怒、哭泣、笑。情绪的三种状态。从愤怒到哭泣到笑,这是一个过程。”
“什么过程?”
“不知道。但我想到了第三案的那个指纹。”沈微澜说,“凶手在笑着的脸上印上了自己的指纹。那不是在炫耀,或者说不仅仅是炫耀。那是在说——这就是我的脸。你看,这就是我。”
顾深沉默了几秒。
“如果那是他的脸,那前两张脸是谁的脸?”
“受害者?”沈微澜说出口之后,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对,受害者不会愤怒,他们会恐惧。愤怒是凶手的情绪。”
“所以三张脸都是凶手的?”
“也许。”沈微澜说,“凶手从愤怒到哭泣到笑。他在经历某种情绪上的转变。愤怒在先,然后是悲伤,最后是平静或者说……”她顿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是接纳。他接纳了什么。”
顾深转过头来看她。
病房的光线不好,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光被过滤了一层,落在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阴郁。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吗?”他问。
沈微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测量,只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
“你相信一个人可以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你从未见过的、但你又确凿无疑地认识的人吗?”
沈微澜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这是一个在问自己的人,不需要别人给他答案。
病床上,刘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沈微澜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地转动着,像是做梦。但一个在药物作用下昏迷的人,不应该有这种频率的眼动。
“顾深。”她叫了一声。
顾深也看到了。
刘建国的眼皮动得越来越快,然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混浊、无神,瞳孔放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瞳孔本身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气音,然后是另一个,慢慢地那些气音连成了一句话。
“她来找我了。”
顾深站起来,走到床边。
“谁来找你了?”
刘建国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着,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沈微澜的脸上,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光,不是生命的光,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门口。”刘建国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人,“穿白裙子,头发湿的。她一直在哭,但是她没有眼泪。她没有脸。”
沈微澜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走廊里的光线从门上面的玻璃窗透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她’,是谁?”顾深问。
刘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痉挛。
“你认识的。”他说,“你认识她的。”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闭得很慢,像是眼皮上吊着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彻底合上。监护仪的“嘀嘀”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他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顾深站在床边,看着刘建国闭上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微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你那边什么情况?我在技术科查到点东西,关于那个指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正要回复,顾深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
“去哪?”
“回总队。在这里等不出结果。”
他大步走出病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沈微澜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车开回总队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关着,空调的风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嗡嗡地响。外面的天色比中午更灰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沈微澜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老城区的旧楼房变成新城区的玻璃幕墙。这座城市的边界在过去的十年里不断地向外扩张,老城区被遗忘在中心地带,像一颗快要腐烂的核。
她想到了刘建国说的那个“穿白裙子、头发湿的、没有脸”的女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描述。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接触过很多刑事案件的相关人员,受害者的家属、目击者、嫌疑人,其中有不少人在经历创伤之后会出现类似的幻觉——看到死去的人,听到死去的人说话,闻到死去的人身上的味道。这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是大脑在极度的压力和悲伤中产生的应激反应,一种试图让失去的东西重新回来的徒劳的尝试。
但刘建国不一样。
他说的“她”不是他妻子。他妻子死的时候是冬天,穿的不会是白裙子。
他说的也不是六年前案子里任何已知的受害者。
“你认识的。”他说,“你认识她的。”
这句话是对顾深说的。
沈微澜的思绪被顾深的刹车打断了。车子在总队门前的停车位上停下来,顾深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像是在等雨下来。
“六年前,我到刘建国家现场的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个报警的人说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我过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沈微澜没有出声。她等着。
“屋子里是黑的。我用手电筒照,看到客厅里一切正常,但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我推开门,看到了刘建国的妻子。她已经死了。”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拍子。
“我在现场等刑侦队的人来。等待的时候,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衣柜的门是开着的,我在衣柜背面的内侧看到了那张脸。”
他停了一下。
“也就巴掌大。用铅笔画的,不是血。一张笑脸,嘴角咧得很开。我在那里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沈微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声音?”
“脚步声。”顾深说,“很轻的脚步声,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那种。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的。我出去看,走廊里没有人。但我在地上看到了一串湿的脚印。”
“从哪到哪?”
“从走廊的尽头到楼梯口。”顾深说,“脚印很小,大概三十一二码。我顺着脚印下楼,追出去,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她穿着裙子,头发很长,光着脚。我叫她,她没回头,跑进了对面的巷子里。我追过去,她已经不见了。”
沈微澜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个女孩多大?”
“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照片。刘建国卧室床头柜上的那张合影——一家三口,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短发,圆脸,笑得很开心。
“刘建国和他的妻子有孩子吗?”她问。
“卷宗里没有提到。”顾深说,“我后来查过户籍信息,他们名下没有子女。我也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为什么?”
顾深转过头来看着她。
“因为第二天我回到现场,走廊里的那些湿脚印已经没有了。没有人看到过那个女孩,没有人听到过脚步声,没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那个案子的主办人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沈微澜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串湿脚印是被人擦掉的。”
“对。”
“但你看到了。”沈微澜说,“脚印不是幻觉,你看到了,说明当时确实有一个小女孩在场。有人在她离开之后擦掉了她的脚印,让她从案发现场消失。”
“或者,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我的幻觉。”顾深说。
车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
沈微澜想到了刘建国今天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她看到了那张脸。”
如果六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那她应该是一个重要的目击者。但她在卷宗里消失了,从警方的记录里消失了,从那间屋子的物理空间里消失了。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而六年后,有人用刘建国的嘴巴说——“她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那张脸?然后呢?然后她怎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小禾的消息,这次是两个:“你回来没有?指纹比对出结果了。不是普通的比对,是家族比对。”
沈微澜推开车门,下了车。
顾深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两个人一起往总队大楼里走。进电梯的时候,沈微澜按了技术科的楼层,顾深没有按自己的楼层,说明他也打算直接去技术科。
电梯上升的时候,沈微澜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的脑子里在快速拼凑那些碎片——六年前的命案、湿脚印、消失的小女孩、笑脸、刘建国突然回国、另一个声音在他体内说话、穿白裙子的女人、没有脸、三张脸、3-2-1、指纹。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还需要一块关键的拼图。
技术科的门开着,林小禾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指纹图谱。她看到两个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顾深亲自来了——然后马上招手让他们过去。
“你们看这个。”林小禾指着屏幕上的两张指纹对比图。
左边是一张清晰的指纹,是从第三案现场那张用血印出来的笑脸眼睛里提取的。右边是另一张指纹,来源标注是“2005年旧案卷宗”。
沈微澜凑近屏幕看了看。肉眼就能看出来,这两枚指纹的纹路高度相似——都是斗型纹,中心有同心圆状的纹线,边缘的细节特征点位置几乎一致。
“同一个人?”她问。
林小禾摇了摇头:“不完全一致。你看这里。”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了几个位置。左边指纹的几个特征点在右边的指纹上对应位置有相同的特征点,但另外几个特征点对不上。
“这是一种罕见的指纹变异。”林小禾说,“正常人的指纹在成年之后是终身不变的。但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情况——皮肤病变或者某些特殊的化学物质作用——会导致指纹的局部特征发生改变,但整体的纹型结构不会变。”
“你的意思是,这两枚指纹来自同一根手指,但其中一枚受到了某种损伤或者改变?”
“对。右边的指纹,也就是旧案卷宗里的那枚,纹线边缘有明显的模糊和断裂,看起来像是被某种酸性物质腐蚀过。左边这枚是腐蚀之前的完整版。”
林小禾转过身来,看着顾深。
“顾队,你让我查的那枚旧指纹,我已经追溯到来源了。是一起六年前的案子——刘建国妻子的现场。那枚指纹是从死者衣领上提取的,当时因为完整度不够,没有被作为关键证据。”
顾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
“六年前就从现场提取到了凶手的指纹,但是没有比对出结果?”沈微澜问。
“当时的技术条件和数据库规模都不够。”林小禾说,“而且那枚指纹的完整度确实不好,只能提取出十几个特征点,达不到比对标准。现在的技术可以做部分匹配,加上我们有第三案这枚清晰的指纹作为参照,才最终锁定的。”
顾深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两枚指纹,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六年才等到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林小禾说,“第三案的那枚指纹不是直接用手按上去的。你看这个纹路边缘的晕染效果。”
她把图片放大。指纹的边缘不是清晰的边界,而是一圈不太规则的、向外扩散的暗红色痕迹。
“这是用沾了血的指纹按上去的时候,因为用力不均匀,血被挤压到了纹线之外形成的。正常的指纹按压应该是均匀的,不会有这种边缘扩散。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有可能是在不自觉地用力按下去,或者——”
“或者他的手指本身就不太灵活。”沈微澜说。
“对。或者他的手指有某种功能障碍,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均匀地施加压力。”
顾深忽然开口:“刘建国的病历。”
沈微澜看向他。
“六年前刘建国妻子的案子里,有一份刘建国的体检报告。他是做文职工作的,但他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受过伤,肌腱断裂,手术之后恢复得不完全,那个手指的精细动作有障碍。”
林小禾和沈微澜同时看向对方。
“我去调那份病历。”林小禾已经起身了。
顾深拦住了她:“不用调了。我已经看过了。他的右手食指肌腱损伤的位置,如果用指尖按压,会出现林小禾刚才说的那种不均匀的用力。因为他控制不了那个手指的力度。”
沈微澜的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汇集到了一起。
刘建国、六年前的案子、墙上用血印上去的指纹、三张脸、小女孩、另一种声音。
她把它们连成了一条线。
六年前,刘建国的妻子死了。现场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是什么?是谁的脸?
那个小女孩消失了。
刘建国在三个月后出国了。
他回来了。三天前。
他住进了老房子。他等了什么人。
然后他倒下了。
在他的身体里,出现了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如果刘建国的指纹出现在了第三案的现场——不是六年前的现场,是第三案的现场——那他要么是凶手,要么是被凶手利用的工具。
但六年前从死者衣领上提取到的指纹也是他的。
这说明六年前他就在现场。
“顾深。”沈微澜说。
顾深看着她。
“六年前刘建国妻子案件的现场,有没有一张脸?”
顾深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至少卷宗里没有。但我在衣柜背面看到的那张,是一张笑脸。”
“你上报了吗?”
“我上报了。但后来我再看卷宗的时候,那张脸的照片不见了。现场勘查记录里也没有提到衣柜背面有任何痕迹。”
沈微澜闭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再问了。
一张脸在卷宗里消失了,就像那个小女孩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有人在那桩案子里做了手脚,删掉了一些东西,藏起了一些东西,让一个六年前就该被发现的真相沉到了水底。
而六年后的今天,有人在用同样的方式重现那些被抹掉的东西。
三张脸。六个字符。一枚指纹。
凶手不是在犯案,他是在提供证据。
他在把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重新翻出来,一张一张地钉在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但他是谁?
沈微澜睁开眼睛的时候,顾深正在看手机。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关上,放进裤兜里。
“医院那边说刘建国又醒了。这次清醒的时间比之前长,能正常回答问题。”
“你要过去吗?”
“不。”顾深说,“让他先休息。我现在过去也问不出什么。”他看着沈微澜,“你刚才说的那个规律,你觉得周远的死在这套规律里是什么位置?”
沈微澜想了想。
“第四案。没有脸。没有标记。周远的死本身就是一个标记。”
“什么意思?”
“周远这个人,就是一个符号。他不是凶手,他不是被害者,他是——”沈微澜停了一下,寻找一个准确的词,“他是信差。他在传递一个东西。我们以为是那个空信封,但空信封里什么都没有。他要传递的不是东西,是他自己。他的死,就是那个东西。”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微澜全身发冷的话。
“如果周远是信差,那收信人是谁?”
沈微澜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收信人就是他们。
警方。
有人把一具尸体扔在了巷子里,让他们发现,让他们查,让他们把六年前的旧案翻出来,让他们看到那些脸。
凶手在指挥他们。
而他们一直在按照凶手写的剧本走。
技术科里安静极了。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下沈微澜和顾深两个人,面对着屏幕上那两枚指纹,像是面对两个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人。
顾深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沈微澜。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沈微澜接过手机,把那照片放大。
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墙壁是白色的,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什么东西。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才看清画的是什么。
不是脸。
是一行字。
“下一个是你。”
沈微澜把手机还给顾深,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愤怒。
她的手不是第一次发抖了。上一次这样抖,是十年前她推开家门,看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那个晚上。
凶手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出现。
顾深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沈微澜。”
“嗯。”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行动。”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跑掉?”
顾深看着她。
“怕你死的太快。”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技术科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沈微澜站在原地,看着门口他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以为是林小禾又发了什么,或者老韩找她有事。
不是。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妹妹还活着。”
沈微澜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感觉自己脚下踩着的地面忽然消失了。所有的声音——技术科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办公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全部被抽走了,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
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妹妹。
但她的身体告诉她——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刘建国抓过的地方,那五个青紫色的指印还在。她的脉搏在那些指印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拼命地撞击笼门。
她抬起头。
技术科的窗口外面,天终于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
沈微澜把手机握在手里,那条短信还亮着。
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
记忆是一个很狡猾的东西。它从来不是完整的,它是被挑选过的、被修改过的、被藏起来的。她一直以为她知道自己的全部过去——父母被杀,她在福利院住了一年,然后被远房亲戚收养,后来考了警校,做了警察。她的过去是一条清晰的、线性的、可以被讲述的故事。
但现在,一条短信告诉她,这个故事少了一段。
不,不是一段。
是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有名字的、有面孔的、在某个地方呼吸着的、她应该认识但完全不记得的人。
她应该怎么办?
沈微澜闭上眼睛,把身体靠在桌沿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心跳在加速,手指尖在发麻。她知道这是焦虑发作的典型症状,她知道该怎么控制它——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点上,让自己从失控的状态里拉回来。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碎片。那些碎片不是从凶手那里读来的,是她自己的。被封存的、被压制的、被藏在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的、她自己的记忆碎片。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很小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冬天。雪。她站在一个什么地方,手被什么东西冻得通红。她回头看了谁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画面就断了。
沈微澜猛地睁开眼睛。
那不是幻觉。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记忆。她从来没有想起过它,但它一直都在那里,像一扇她从未注意到的门。现在那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她不敢辨认的气味。
她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第二条短信:
“你父亲把她藏起来的。他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妹妹。”
沈微澜拨了那个号码。
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也许是唯一能告诉她真相的人。
她的养母。
那个在她父母死后接手抚养她的远房亲戚,那个从来不主动提起她父母、也从来不回答她任何关于过去的问题的女人。
沈微澜站起来,从墙上拿了自己的外套。
她走出技术科,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在一楼大厅,她遇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老韩。老韩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到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哪?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顾深说了,让你不要单独行动。”
“我不是单独行动。”沈微澜说,“我是去找一个人。”
“谁?”
沈微澜看着老韩的脸,看着他那张永远像弥勒佛一样笑眯眯的脸。
“我妈。”
她推开大厅的门,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