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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5-13 19:56:58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成海把最后几根钢筋码齐,用铁丝捆好,直起腰的时候听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他站了一会儿,让那股酸胀感从腰上慢慢散下去,才摘掉手套,塞进裤子后兜。

“老李,喝口水再走。”工头老马从集装箱办公室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李成海接过一瓶,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儿,但解渴。

“今天进度不错,”老马点了一根烟,“明天把那边的地基钢筋弄完,后天就能浇混凝土了。”

李成海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手上,搓了搓,水泥灰和着水变成灰色的泥浆从指缝间淌下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把空瓶子扔进回收袋里。

“骑慢点,”老马说,“那条破路连个灯都没有。”

李成海又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停在工棚旁边的电动车。车子是二手的,车漆掉了大半,后视镜只剩左边一个,但他每天收工都会用湿布把座垫擦一遍。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就是习惯了。

从工地到出租屋,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他通常走大路,虽然远一些,但路况好,沿街有店铺,亮堂。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出了工地大门往左拐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了右边。

右边是老城区。

说是老城区,其实已经拆了大半。三年前政府启动了旧城改造项目,规划图上的名字叫“滨河新区”,听起来挺气派,但拆到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了,留下一片废墟,像被狗啃过的蛋糕,断壁残垣戳在那里,一戳就是一年多。围挡上的效果图已经褪了色,滨河新区的蓝天白云变成了灰扑扑的旧报纸。

通往那片废墟的路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了草。路两边原来的居民楼已经搬空了,窗户像一个个黑洞,有的阳台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衣服,在晚风里晃来晃去,像吊着的人。

李成海骑得不快,电动车的大灯只能照出去七八米远,再远就是模糊的灰白色。他把车速控制在二十码左右,眼睛盯着路面,避开坑洼和碎砖头。

这条路他走过几次。有时候大路堵车,或者单纯想抄个近道,他就会走这边。从工地到出租屋走大路要二十五分钟,走这边只要十五分钟,省十分钟。十分钟够他烧一壶水、泡一碗面、刷一遍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今天省下的十分钟,后来他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命。

面包车出现在断头路的尽头。

那条断头路原本是通向一个居民小区的,小区拆了,路也就到了头。路的尽头是一堵砖墙,墙上刷着“拆”字,白底红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面包车就停在砖墙前面,车头朝着墙,车尾朝着路。

李成海经过的时候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扫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在灰蒙蒙的废墟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

是一辆白色面包车,金杯牌的,车身落满了灰,像是停了很久。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尘土,厚到几乎不透光。后车门开了一条缝——说是一条缝,其实也就两三厘米宽,但在这条空荡荡的路上,那条缝就像一个微张的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李成海没有停车。他骑着电动车从面包车旁边过去了,速度没减,但鼻子里钻进了一股味道。

不是灰尘的味道,也不是废墟里常见的霉味和尿骚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腻的、让人胃里不太舒服的味道。像什么?他想了半天,觉得像是夏天垃圾桶里放了两天的半个西瓜,混着烂掉的水果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死老鼠。他最后给自己找了个解释。拆迁区死老鼠多,被压在砖头下面腐烂了,风吹过来就是这个味。

电动车驶过面包车,驶过砖墙,拐进一条小巷,再拐两个弯,就到了他住的那栋六层老楼。

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很多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李成海摸黑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他左右拧了两下才打开。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和一台老式冰箱,冰箱上放着电饭锅和热水壶。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墙上没挂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插座,插着手机充电器。

他换了拖鞋,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去厨房洗了手,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烧水,煮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酱油,端到折叠桌上吃。

面很烫,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先是看了几个工地群的消息,都是些无聊的闲聊和转发的短视频。又刷了刷新闻,也没什么大事,某地又下雨了,某地又堵车了,某明星又离婚了。

他正要把手机放下,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紧急寻人:7岁女童放学后失踪,已超48小时。”

李成海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点开那条新闻,页面加载了两秒钟,跳出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女孩,圆圆的脸,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外套,外套的帽沿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两个小酒窝陷在脸颊里,像两颗酒心糖。

照片下面写着:许诺,女,7岁,10月11日下午4点20分从学校放学后失联,当时身穿粉红色外套、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如有线索请拨打110或联系家属,电话138xxxxxxxx。

李成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划到评论区。评论区里大多是祈福和转发的留言,偶尔夹杂几条阴谋论和抱怨警方不作为的帖子。有人说现在人贩子太猖狂了,有人说家长怎么不接孩子,有人说这都第三天了恐怕凶多吉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鸡蛋已经凉了,蛋黄有点噎人,他喝了一口面汤才咽下去。

吃完面,洗了碗,他去阳台上抽了根烟。阳台朝北,对面是一栋同样的老楼,大多数窗户黑着,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巷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他抽完烟,把烟蒂掐灭在花盆里——花盆里没有花,只有半盆干裂的土和十几个烟头。然后去洗了个澡,水压不大,热水器烧了二十分钟才勉强够用。他匆匆冲完,擦干身体,躺到床上。

手机又亮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爸爸,我今天考试考了九十二分,数学。妈妈说我进步了。”

李成海嘴角动了动,按住说话键:“真棒,下次考一百分,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过了半分钟,女儿又发来一条:“你上次也这么说。”

李成海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然后他打了一行字:爸爸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去。发完他又觉得这话跟上次说的一模一样,想撤回,但女儿已经读了。

女儿没有再回复。

他翻了翻前妻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女儿在写作业的背影,文案写的是“我家小可爱今天特别认真”。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没有拉黑,没有撕破脸,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离婚三年了,他每月按时打抚养费,逢年过节去接女儿吃顿饭,仅此而已。

放下手机,关了灯,李成海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辆白色面包车的画面又浮了上来。灰扑扑的车身,半开的车门,轮胎下面的碎砖头,还有那股甜腻腻的、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他把这归结为那条寻人启事的影响——刚看了失踪女孩的新闻,又想起路边停着的废弃面包车,脑子就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人的大脑就是这样,喜欢在没有关联的事物之间强行建立联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不知道数到第几只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就是那条断头路,时间是傍晚,天色和他收工时差不多,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站在那辆白色面包车前面,车门比现实中开得更大了一些,大概有半臂宽,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走,但脚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到车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小猫在叫。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像是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他使劲想动,想走近去看,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从车门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灌满了整条路,整片废墟,整个天空。

他猛地惊醒了。

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有风,吹得楼下不知道谁家没关好的窗户哐当哐当响。

李成海坐起来,靠着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降下来。他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老城区 面包车 废弃。

搜索结果大多是二手车交易和报废车回收的信息,偶尔夹杂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他翻了翻,看到一条两个月前发的帖子,标题是“老城区拆迁区那边有辆面包车停了很久了,有人管吗?”。帖子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是一个叫“城东老张”的网友写的:“报过警了,警察来看过,说是僵尸车,等拆迁完了统一清。”

李成海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这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李成海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工装,把昨晚的剩面热了热吃了。出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工装外套,闻了闻。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水泥灰的味道,但隐约之间,他总觉得还有另一种气味。

和那辆面包车旁边闻到的一样的气味。

他把外套穿上,下楼,骑上电动车,往工地的方向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右边——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清晨的光线比傍晚好很多,他能看到路的尽头,那堵写着“拆”字的砖墙,还有砖墙前面的那团白色。

电动车把手往右偏了偏,又拧回来了。

他走了大路。

一整天在工地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绑钢筋的时候走了两次神,差点把尺寸搞错。老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在他第三次停下来发呆的时候,递了一根烟过来。

“咋了?”老马蹲下来,和他平视,“没睡好?”

李成海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没事。”

“你这个人啊,”老马摇了摇头,“啥事都憋在心里。上次你腰疼了半个月都不吭声,还是我看出来硬让你歇了两天。”

“真没事。”

“行吧。”老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事说话。”

老马走了以后,李成海把烟抽完,继续干活。钢筋在手里变得格外沉,每一根都要比平时多花几分力气才能搬动。他想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也不想拔。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打开了那条寻人启事。浏览量已经过了十万,评论区新增了几百条留言,但没有任何一条说找到了。他放大了那张照片,盯着那个穿粉红色外套的小女孩看了很久。

许诺。七岁。

和他女儿同岁。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李成海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饭盒旁边,低头扒了几口饭,没吃出味道。

下午收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走大路,直接拐进了右边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天色和昨天差不多,灰蒙蒙的,夕阳被远处的高楼挡住,只在废墟的缝隙里漏出几缕橘红色的光。

面包车还在。

他把电动车停在离面包车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没有熄火,车灯照着前方。他下了车,慢慢走近。

越靠近,那股气味就越明显。

白天比傍晚暖和,温度升高让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不是死老鼠。李成海在工地上干了十五年,死老鼠、死猫、死鸽子,什么死东西都闻过。这个味道不一样。它更甜,更腻,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近乎化学制品的刺激性。像是什么东西在腐败,但又腐败得不太自然。

他绕到车头看了看。挡风玻璃上的灰尘太厚了,完全看不到里面。他试着用手套擦了擦,擦掉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驾驶座——空的,方向盘上也有灰,但比挡风玻璃上的薄一些。

他绕到车尾。后车门开着的那条缝,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他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从缝隙里照进去。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车厢内部的一小块区域。他看到了一截座椅,座椅的织物面罩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颜色发黑,像是液体渗进去以后干涸留下的。座椅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团揉成一团的纸巾,纸巾上也有同样的深色污渍。

李成海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光移到别处。车厢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塑料桶,一个编织袋,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装修剩下的废料,但那个编织袋的形状不太对——它不是空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把编织袋撑出了不规则的棱角。

他关掉手电,站起来。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但这条路上没有人。周围是空旷的废墟,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土和碎塑料片。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先拍了全景。面包车和它后面的砖墙,以及周围的环境。然后拍了车牌——辽B·7F763。又拍了后车门的那条缝,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最后他蹲下来,拍了一组车轮和车底的细节。

拍车轮的时候,他注意到车轮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截布条。粉红色的。

他伸出手,但没有碰。他先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手机叼在嘴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平时干活用的线手套,戴上,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截布条。

布条大约三厘米宽,五六厘米长,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硬物撕扯下来的。布条的表面有灰尘,但粉红色的底色还能看清。他把布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是摇粒绒面料。

他脑子里闪过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粉红色外套,帽沿一圈白色绒毛。摇粒绒面料。粉红色。

不是同一件。他告诉自己。粉红色外套多了去了,不可能是同一件。

但他的手还是抖。

他把布条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外套的内兜里。内兜有拉链,他拉上了。

然后他又趴下去看了看车底。底盘上有一层泥浆,颜色发黑,不像新鲜的泥水,更像是在什么地方长时间浸染后干涸留下的痕迹。泥浆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集中在底盘的后半部分,像是车尾曾经陷进过什么泥泞的地方。

他用手套蘸了一点泥浆,凑近闻了闻。泥浆本身没有特殊的气味,就是普通的泥土味,混着一点铁锈和机油。但他注意到泥浆里夹杂着一些细小的颗粒,颜色比泥土浅,像是某种建筑材料的碎屑。

他把泥浆样本也包进纸巾里,和那截布条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又在车周围转了一圈。车尾的保险杠上有刮擦的痕迹,刮擦处的金属是亮的,没有生锈,说明是不久前造成的。保险杠下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如果不是趴下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拍了照,放大看了看。暗红色的斑点边缘呈喷溅状,不像油漆,不像泥浆。

他把这些画面印在脑子里,没有再去碰。

离开之前,他又闻了闻那股气味。这次他站在车门缝的位置,气味浓到让他几乎干呕。他退后两步,大口呼吸了几次,才缓过来。

他骑上电动车,掉头往回走。骑出去大概五百米,在一盏亮着的路灯下面停了车,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110吗?我想报一个线索。”

接线的是一个女声,语速很快但很清晰:“请讲。”

“老城区拆迁区这边,断头路尽头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了很久了,车里有怪味。我怀疑跟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有关。”

“请问您的姓名?”

“李成海。”

“请说一下您的具体位置。”

李成海看了看周围,报了一个大概的位置描述。女警记录完以后说:“我们会安排辖区派出所核实,感谢您的线索。”

“什么时候?”

“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尽快处理。”

电话挂了。

李成海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那一晚他睡得比前一天好一些,但还是在凌晨醒了一次。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兜,那截布条和泥浆样本还在。他想了想,把它们从纸巾里取出来,分别装进了两个密封塑料袋——厨房里用来装食材的那种自封袋。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10月13日。

他把两个袋子放进衣柜最里面,叠了几件衣服盖在上面。

然后回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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