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海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六点二十,和每天一样。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灰的吸顶灯。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旧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昨晚睡得不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辆面包车。梦里他又去了那条断头路,面包车的车门开得更大了,黑黢黢的,像一张嘴。他想走近看看,脚却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地上。然后他醒了,后背全是汗。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些。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比昨天深了一些,眼睛里有血丝。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换上工装,去厨房热了昨晚剩下的半锅面。
吃着面的时候,他又打开了手机。
那条寻人启事的推送还在,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浏览量已经快二十万了,评论区多了上千条留言,大多数是转发的,也有一些人在问找到了没有。置顶的一条警方通报写着:接报后已组织警力开展搜寻工作,目前仍在进行中。
仍在进行中。李成海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的面吃干净,洗了碗,穿上工装外套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碰到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来,看到他就笑了:“小李啊,好久没见你了。”
“嗯,上班去了。”
“注意身体啊,瘦了。”
李成海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过去了。老太太住在三楼,一个人,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逢年过节李成海帮她拎过几次东西,她就记住了他,每次见面都要说几句“瘦了”“黑了”“注意身体”。他不太会应付这种热情,每次都嗯嗯啊啊地过去。
骑上电动车,他又到了那个路口。
左边是大路,右边是老城区。
他犹豫了一秒钟,拐了右边。
电动车的轮子碾过碎砖头和沙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清晨的老城区比傍晚安静,没有风,连鸟叫声都很少。拆迁区像一片巨大的坟场,那些半塌的楼房像一座座墓碑,戳在天光里。
面包车还在。
他把电动车停在离车稍远的地方,下了车,慢慢走过去。清晨的气温比傍晚低,那股气味也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甜腻腻的,让人胃里发紧。
他绕着面包车走了一圈。
车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后车门还是开着那条缝。他蹲下来看了看车轮,车轮下面那截粉红色的布条还在,压在碎石和灰土里,露出一小截。他没有去捡,只是看了几眼。
他又趴下去看车底。底盘的泥浆已经干透了,裂成了灰白色的泥块,一碰就碎。他想起昨天晚上在网上搜到的那些信息——有人说过,如果泥浆是最近沾上的,干透以后会结成硬块,不容易碎。这种一碰就碎的,说明时间更久,至少一个月以上。
一个月以上。
李成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上电动车往工地去了。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搅拌机轰隆隆地响,几个工人正在往推车里铲沙子,灰尘扬得老高。李成海把电动车停在工棚后面,戴上安全帽,往自己负责的钢筋区走去。
“老李,你迟到了啊。”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成海回头,看到小陈正蹲在脚手架下面绑箍筋,脸上挂着笑。小陈是他们班组的年轻工人,二十五六岁,干了一年多了,话多,嘴碎,但手脚麻利。
“没有吧。”李成海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八,离七点上班还差两分钟。
“就差两分钟,我赌你今天会迟到,”小陈笑嘻嘻地说,“输了,欠你一瓶可乐。”
李成海没接话,拿起手套开始干活。今天要绑的是地基的钢筋笼,几十根纵向钢筋,上百道箍筋,间距必须精确到厘米,差一点质检就过不了。他把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始量尺寸。
干到十点多,老马拎着一袋包子过来了。
“歇会儿,都歇会儿,”老马把包子放在钢筋堆上,“豆浆在袋子里,自己拿。”
几个工人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拿包子。李成海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不太热了,但还行。
“老李,”老马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早上又走那条路了?”
李成海嚼着包子,看了他一眼。
“我早上从那边路过,看到你的电动车了,”老马说,“那面包车你还惦记着呢?”
李成海没吭声。
“我跟你说啊,那种事不是咱们管的,”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报了警就行了,人家警察自然会处理。你天天跑去看,万一被人当成……”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当成什么?”李成海问。
老马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三年前,隔壁工地有个工人,也是在路上看到个什么东西,觉得不对劲,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没事,他不信,自己在那蹲了好几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打了,打得挺惨的,住院住了俩月。”
“报警了吗?”
“报了。说是找不到人。那地方又没监控,谁知道是谁打的。”老马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所以我说,差不多就行了。你一个干工地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李成海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没说话。
他知道老马是好意。老马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粗,其实心细,什么事都替底下人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建筑工人,跟这种事较什么劲呢?又不是他女儿。
不是他女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成海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在工棚里打盹。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又打开了手机。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叫许诺的女孩的照片——圆脸,两个小辫子,粉红色外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件外套的细节。帽沿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面料看起来像是摇粒绒,粉红色的,但照片里看不太清楚颜色的深浅。
他又想起那截布条。
粉红色。摇粒绒。颜色比照片里的外套深一些,但照片也有色差,不能确定。
他搜索了一下“摇粒绒 外套 女童 粉色”,出来了上百个商品链接。他翻了翻,发现这种面料和颜色的外套太常见了,几乎每个童装品牌都有类似的款。光凭“粉红色摇粒绒”根本没法判断是不是同一件。
他又搜了一下“老城区 失踪 2019”,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
“7岁女童放学后失踪,警方全力搜寻仍无线索”
他点进去,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三年前,老城区也发生过一起女童失踪案,女孩七岁,放学后没有回家,家属报警后警方展开了搜寻,但没有任何发现。新闻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那个女孩的生活照。
李成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不是许诺。是另一个女孩,留着短发,穿着蓝色校服,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
他把那条新闻的日期记了下来:2016年11月3日。
差不多是整整三年前。
同一个老城区。同样是七岁女童。同样是放学后失踪。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他有点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三年前的失踪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连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下午继续干活。钢筋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炙烤。李成海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他一声不吭地干活,把一根一根的钢筋码好,绑紧,再码下一根。
快收工的时候,老马又过来了。
“老李,晚上请你吃饭,”老马说,“前面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小饭馆,去尝尝?”
“不用了。”
“走吧走吧,我一个人也没意思,”老马说,“你这人就是太独了,总一个人待着,脑子容易想多。”
李成海想了想,答应了。他确实不想再一个人待着。
收工后,他跟老马去了那家小饭馆。饭馆在工地南边大概五百米的地方,门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卖些家常菜。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他们进来就热情地招呼:“两位?坐这边。”
老马点了四个菜:酸菜鱼、回锅肉、地三鲜、一个紫菜蛋花汤。菜上来以后,老马给他倒了杯啤酒,自己倒了一杯。
“来,走一个。”老马举起杯子。
李成海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一些。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老马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嚼,“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
李成海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跟你说那个事,不是吓唬你,”老马放下筷子,“是真的。那个工人我认识,姓孙,现在还在老家养着呢。他说他再也不来城里打工了,城里太危险。”
“他觉得是被人打的?”
“不是觉得,就是。他蹲了好几天,拍了照片,还没来得及报警呢,就被打了。手机也被摔了,照片全没了。”老马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你说巧不巧?他刚发现点什么,手机就被摔了。这要不是故意的,我把脑袋拧下来。”
李成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刚发现点什么,就被打了,照片全没了。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的那些照片。面包车的全景,车牌,后车门的缝隙,底盘的泥浆,保险杠上的暗红色斑点。还有那截粉红色的布条,装在他衣柜里的自封袋里。
“你拍了照片没有?”老马突然问。
李成海看着老马,没回答。
“我就知道,”老马叹了口气,“老李,你听我一句劝。把照片删了。那种事不归咱们管。你有女儿,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想想。”
李成海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是新鲜的,但酸菜太咸了,咸得他有点咽不下去。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把鱼冲下去。
吃完饭,老马抢着买了单。两个人出了饭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啊,”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
“明天见。”
李成海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到了路口,他又看了看右边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拐了左边。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女儿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过来,他点开听。
“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妈妈、我、还有你。你要不要看?”
李成海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按住说话键,说了一句:“发过来给爸爸看看。”
过了几秒钟,女儿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三个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面,左边那个写着“妈妈”,中间那个小的写着“桐桐”,右边那个写着“爸爸”。爸爸的那个小人是三个人里最高的,但脸上没有画嘴巴。
李成海盯着那个没有嘴巴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相册里那些面包车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放大了看,看了好几遍。
他闭上眼睛。
睁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拨了110。
“你好,我想报一个案件线索。老城区拆迁区断头路尽头有一辆白色面包车,金杯牌的,车牌辽B·7F763,停了很久了,车里有异味。我怀疑跟那个失踪的小女孩有关。”
接警的人问了他的姓名和地址,说会安排辖区派出所核实。
“尽快。”李成海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报警了,提供了线索,剩下的事就不是你的责任了。
不是你的女儿。
但那个念头又扎了他一下。
不是你的女儿。
正因为不是他的女儿,他才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因为如果是他的女儿,他一定希望有人能看见,看见的人一定不要转身走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李成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还要早起。
他闭上眼睛,这回没再想那辆面包车。
但他也没睡着。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了。他摸过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只有一句话:
“李成海,你的举报已收到,民警将尽快上门核实。感谢您的支持。”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雨还在下。
他似乎刚有点睡意,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轻轻地敲,是那种很有节奏的、稳稳当当的敲门——咚、咚咚。
李成海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七点十四分。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角有很深的皱纹,表情温和。另一个年轻的,板寸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
年纪大的那个又敲了三下。
“请问李成海先生在吗?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
李成海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