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拉开的时候,早晨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李成海眯了一下眼睛。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和他从猫眼里看到的一样。年纪大的那个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让人觉得舒服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裤子是深色的,皮鞋上有灰,像是走了不少路。
“李成海先生?”他问。声音不大,慢悠悠的,像一个老会计在核对账目。
“嗯。”
“我们是城东派出所的,我姓周,”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警察,“这是小刘。昨天你报了警,反映老城区那边有一辆可疑车辆,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李成海侧身让他们进来。
出租屋不大,三个人站进去就有点转不开身了。周警官没有急着坐,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折叠桌上移到冰箱上,从冰箱上移到窗台上,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看一幅画。小刘警官站在门边,腰板笔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眼神也在打量这间屋子,但比周警官更快、更直接。
“坐吧,”李成海指了指折叠桌旁边的椅子,“家里小,别嫌弃。”
“不碍事。”周警官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小刘没有坐,只是往墙边靠了靠,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李成海在床沿上坐下,和他们对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向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脸越僵。
“李先生,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那辆车的?”周警官的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前天傍晚,我收工走那条路,看到的。”
“哪条路?”
“老城区那边,拆迁区往北走的断头路。路到头是一堵墙,墙前面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你为什么会走那条路?”小刘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周警官年轻得多,也硬得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李成海看了他一眼。“抄近道。”
“你平时都走那边?”
“不常走。有时候走。”
小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没再问了。
“你当时注意到什么了?”周警官把话题接过去,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气味。”李成海说,“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对。”
“什么样的怪味?”
“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坏了。但不是死老鼠,我闻过死老鼠,不一样。”
周警官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走近看了没有?”
“走近了。围着车转了一圈。”
“看到什么了?”
“车门开了一条缝。后车门。轮胎下面压着一截布条,粉红色的。”李成海顿了顿,“车底有泥浆,干了。保险杠上有刮擦,是新的。”
小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周警官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交叉在膝盖上的两只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李成海注意到了。
“你拍照了?”周警官问。
李成海犹豫了一秒钟。“拍了。”
“能给我们看看吗?”
李成海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递了过去。周警官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表情始终是那种温和的、不咸不淡的状态。他没有放大看,也没有仔细看任何一个细节,手指滑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
小刘凑过来看了几眼,也没有说话。
翻到最后一张,周警官把手机递还给李成海。
“谢谢你,李先生。这些照片我们回去会看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李成海注意到他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把照片传过去,也没有问原片在哪里。
“你们不去现场看看吗?”李成海问。
“去的,”周警官站起来,“我们一会儿就去。你提到的那个位置,我们大概知道。老城区那一带最近有好几辆报废车,都在等着统一清理。你说的那辆,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但我闻到气味了。”
“拆迁区嘛,什么都有。死猫死狗、生活垃圾、下水道返上来的味道,混在一起,确实不太好分辨。”周警官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去看看的。”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李先生,你说是傍晚看到的。大概几点?天快黑的时候吧?”
李成海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跟接警员说过“傍晚”这个词。他只说了“昨天傍晚”,那是他和接线员说的第一句话,但接线员不可能把这句话转述得这么准确——因为报案录音里可能会有,但转达给出警民警的时候,通常只会说地点和车辆信息。
他看着周警官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李成海总觉得那双眼睛的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对,天快黑的时候。”李成海说。
“好,了解了。”周警官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小刘已经在门外了。周警官迈出一只脚,又收回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李成海。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
李成海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片上印着:江北市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周建国,警号024837。下面是手机号码和座机号码。
“周建国。”李成海念了一遍。
“对,周建国。叫我老周就行。”他笑了笑,这次笑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亲切。“那我们先走了。”
李成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走廊的灯坏了,楼道里有点暗,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小刘突然回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对上李成海的目光。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李成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周建国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名片很普通,纸张摸起来有点毛糙,像是印了很久了,边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他把名片放在折叠桌上,又拿起手机,翻到刚才给周建国看的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这一次他用的是自己的眼睛,不是隔着周建国的目光。
车牌:辽B·7F763。
后车门缝隙:大约两到三厘米宽,从外面看进去一片漆黑。
保险杠上的刮擦:金属亮面,没有生锈。
保险杠下方的暗红色斑点:很小,像针尖,颜色发黑。
粉红色布条:压在右后轮下面,露出大约两厘米。
车底泥浆:集中在底盘后半部分,颜色比普通泥沙深,像是浸过什么液体。
他又打开那条寻人启事,放大了许诺的照片。粉红色外套,摇粒绒面料,帽沿白色绒毛。他把布条的照片和外套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又把屏幕转到不同的角度,看光线变化时颜色的差异。
看不出来。
他放下手机,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断掉的钢筋。
他换好衣服,带上安全帽,出门。
去工地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个路口。这一次他没有拐弯,直接走了大路。电动车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工地上的活今天格外累人。不是活重了,是脑子不干净,总在想别的事情。他绑钢筋的时候走了两次神,有一根钢筋的间距差了将近两厘米,等他绑完了才发现,又拆了重新绑。小陈在旁边看到了,笑着说:“老李,你今天心不在焉啊,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是不是相亲了?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见女的了?”
“滚。”李成海说。
小陈嘿嘿笑了两声,没再烦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成海蹲在阴凉处,饭盒放在膝盖上,扒了几口就没胃口了。他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拿出手机又翻了一下那条寻人启事。评论区有人在说“已经四天了”,有人在说“凶多吉少”,也有人在那里骂警察不作为。他翻了翻,没有什么新信息。
他又搜了一下“老城区 面包车 废弃”,还是那些旧帖子。有一条是两个月前的,说是报了警但没人管。有一条是一个月前的,说那辆车还在,不知道是谁的。还有一条是一个星期前的,只有四个字:还没人管?
还没人管。
李成海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关掉了手机。
下午老马过来巡场的时候,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根烟。
“今天咋样?”老马问。
“还行。”
“上午派出所的人来工地上找你了?”
李成海转过头看着老马。“他们来了?”
“来了啊,十点多的时候,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说是了解一下情况,问问你是不是住在这个工地,平时精神状况怎么样,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老马吸了口烟,“我跟他们说,李成海是我们这最稳当的工人,干活没二话,人也正常。那个年纪大的警察就问‘他平时会不会疑神疑鬼’,我说不会。”
李成海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老马压低声音,“你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他们干嘛查你?”
“我只是报了警,说那辆面包车可疑。”
“就这?”
“就这。”
老马把烟抽完,烟蒂掐灭在鞋底下,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行吧。你注意点。”
李成海把下午的活干完,到了收工时间,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走。他在工地上坐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骑上电动车。
他又选了右边那条路。
不是为了看那辆面包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只是想看看那条路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或者只是想确定派出所的人已经来看过了。
夕阳把废墟染成了暗红色,那些半塌的楼房像被火烧过一样,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面包车还在。
李成海把电动车停在远处,慢慢走过去。他在离车大概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
有新的轮胎印。
不是面包车的——面包车没动过,车轮下面还有那截布条。是新轮胎印,比面包车的轮胎宽,像是SUV或者越野车留下的。轮胎印从路面上来,在面包车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掉头走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掉头的位置。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人的。脚印的大小差不多,都是四十二三码的鞋,鞋底纹路是常见的运动鞋花纹。
他沿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从面包车旁边延伸到路边的碎砖堆那里,然后又折回来。在碎砖堆旁边,他看到一个烟头,还被踩扁了。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看了看面包车。车门还是那样开着一条缝,气味还是那股气味,一切和他昨天来的时候一样——除了那些脚印和轮胎印。
派出所的人来过。
他们看了,拍了照,也许还趴下去看了看车底。然后他们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了这些脚印。
但他们没有把车拖走。
也没有在周围拉警戒线。
什么都没有。
李成海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面包车,看着地上那些脚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比昨天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还要凉。
他不是被这个念头吓到的。
他是被这个念头的简单和必然吓到的。
他们不是来查案的。
他们是来确认的。
确认这辆车不会带来麻烦。
确认李成海这个人不会带来麻烦。
他转身走回电动车旁边,骑上去,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条路。
到家以后,他先把照片导出来,存到了手机的两个不同相册里,又用老办法截了屏,确保被删了也能找回来。然后他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那两个自封袋——一个装着粉红色布条,一个装着泥浆样本。他把两个袋子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又放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翻到周建国的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他想打过去,问他们今天去现场发现了什么。
但他又觉得,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可能是愚蠢的。因为电话那头的人是周建国,而周建国那句话——“你说是傍晚看到的,天快黑的时候吧?”——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从来没有说过“傍晚”。
他是不是记错了?他也许在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说过?接线员问他时间,他可能说了“傍晚”,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看到周建国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名片。周建国,警号024837。他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搜出来的结果不多——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说城东派出所民警周建国协助抓获一名偷车嫌疑人,获嘉奖。新闻里配了一张照片,周建国穿着警服,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一面锦旗。
面包车。
李成海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面包车的型号看不太清楚,但颜色是白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拍的那辆面包车的照片。
不行。太模糊了。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辆。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面泡好的时候,他闻到那股味精和香精混合的味道,脑子里又闪过了那辆面包车的气味——甜腻的,让人恶心的。他皱了皱眉,把面吃了。
晚上八点多,女儿发了一条语音。
“爸爸,我今天考试了,语文。我觉得我能考九十五分以上。”
李成海打字回了一句:“真棒。”
“你怎么不说话?”女儿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有点不高兴。
李成海按住说话键,说了一句:“爸爸嗓子不舒服。”
“那你多喝水。妈妈说嗓子不舒服要多喝水。”
“好。”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李成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才打出一行字:“下周末,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真的吗?”
“真的。”
“那你这次不能骗人。”
“不骗人。”
李成海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没有嘴巴的小人蜡笔画,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
他做了很多梦,醒来的时候一个都记不住,只觉得头很重,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泡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多他醒了一次,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翻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寻人启事。
失踪第五天。
许诺。“许诺”。这个名字像是某种他在哪里见过的承诺,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他又看了看自己拍的那些照片。
然后他又看了看那张周建国三年前获奖的新闻照片。放大了看了好几遍,直到眼睛酸得不行了,才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已经不想再睡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去了阳台。外面在下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他点了一根烟——这是今天的第一根。他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
雨声里,他想起了老马说的那句话。
“差不多就行了。你一个干工地的,别给自己找麻烦。”
老马说得对。
他只是一个干工地的。他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帮手。他所有的东西,就是一双绑了十五年钢筋的手,一颗放不下的心,和几张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照片。
差不多就行了,他对自己说。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在花盆里,回屋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决定明天不再去想那辆面包车了。
他决定从头来过,像以前一样,每天收工,回家,吃饭,睡觉,周末跟前妻视频看女儿。
他决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闭上眼睛。
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了第二遍。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有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
“李先生,我是城东派出所的周建国。昨天你报警的那辆面包车,我们已经再次勘查过了。没有发现异常。感谢你的关注,后续如果有任何情况,我们会及时联系你。”
李成海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
“再次勘查过了。”
昨天他们是早上来的他家,然后去了工地打听他的情况。那他们是几点去的现场?上午?下午?傍晚?
“没有发现异常。”
那他们看到那截布条了吗?看到保险杠上的暗红色斑点了吗?闻到那股气味了吗?
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肩膀微微耸动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把脸,换上工装,出了门。
到了路口,他停下车。
左边是大路。右边是老城区。
他看着右边那条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往左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