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李成海没有走老城区那条路。
他每天走大路上下班,早出晚归,在工地上埋头干活,中午跟工友们一起吃盒饭,偶尔接一嘴小陈的闲话,下班后回出租屋煮面吃,然后躺床上刷手机,困了就睡。
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气味像是长在了他的鼻腔里。不管他在哪里——在工地上被水泥灰呛得直咳嗽,在出租屋里闻着泡面的味精味,甚至在梦里——他总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让人胃里发紧的味道。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的鼻子里,另一头拴在老城区那辆白色面包车上。
他拉不断。
第四天晚上,他又做噩梦了。
梦里他又去了那条断头路。这次不是傍晚,是深夜,周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手里有一个手电筒,光束照出去,在黑暗中切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他把光对准那辆面包车。
车门大开着。完全打开的那种,不是一条缝,是两扇门都朝着两边敞开,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往前走。脚能动,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走到车门前面,把手电筒照进去。
车厢里有一个编织袋。和他上次在车门缝隙里看到的一样——灰绿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鼓鼓囊囊的,把袋子的棱角撑得变了形。编织袋上面盖着一块深色的布,布上有一大片发黑的水渍。
他伸手去掀那块布。
然后他醒了。
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时间。
他放下手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早上到了工地,老马看了一眼他的脸,皱了皱眉。
“你这几天怎么了?”老马递给他一瓶水,“没睡好?”
“还行。”
“眼睛跟兔子似的,”老马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歇一天,别硬撑。”
“不用。”
李成海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戴上手套去干活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钢筋堆上吃饭。今天食堂做的是红烧土豆和炒青菜,米饭有点硬,他嚼得很慢。小陈端着饭盒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李,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工地上不太对劲?”小陈压低声音说。
李成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今天早上,又有警察来工地了。就是上次来的那两个。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小陈嚼着一块土豆,含混不清地说,“他们又找老马说话了,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
李成海的筷子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没凑近。”小陈歪了歪头,“不过我经过的时候,听到那个年纪大的警察说了一句‘他在工地上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老马说没有,那人又问了一遍,老马还是说没有。”
李成海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
他不想吃了。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周建国为什么又来工地?他上次已经来过了,问过了,老马也回答过了。再问一遍同一个问题,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老马的答案不满意。
说明他在找什么东西。
李成海用力把一根钢筋插进扎好的箍筋里,钢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想找一个东西,证明“李成海不正常”。
精神有问题。疑神疑鬼。妄想症。
这三个词在李成海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临收工的时候,老马把他叫到集装箱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很乱,到处是图纸和烟盒。老马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杯,茶垢厚得发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李成海坐下。
李成海没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马。
“今天又来了?”他问。
老马知道他说的是谁。“来了。”
“问什么了?”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老李,我跟你说实话,你别多心。”
“你说。”
“那个老周——姓周的警察——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有没有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觉得有人在跟踪你,或者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李成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跟他说没有,”老马说,“我说你就是话少,干活利索,人很正常。但他那个眼神……”
老马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怎么了?”李成海问。
“就是……不太对。”老马皱起眉头,好像在努力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变成语言,“他听我说没有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表情也没变,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他不是在核对你有没有问题,他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替他说话。”
李成海没接话。
老马又喝了一口茶,茶水从他的嘴角漏了一点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老李,我再跟你说一遍,”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再管那辆车了。那个人——那个姓周的——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查你的。你听明白没有?他不是在查面包车,他是在查你。”
李成海当然听明白了。
他早就听明白了。
收工以后,他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走老城区那条路。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绕了一个大圈,从城东骑到城西,又从城西骑回来。路上经过好几个派出所——不是刻意的,但他确实经过了城东派出所的大门。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涂料,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大门是关着的,旁边的小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灯亮着,有一个人坐在里面,穿着警服,低着头在看手机。
李成海没有停下来。他骑过去了。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手机。
周建国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在。“没有发现异常”——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也钉在他的脑子里。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有没有打开过后车门?有没有检查过座椅上的污渍?有没有提取过保险杠上的暗红色斑点?有没有闻过那股气味?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想发现什么?
李成海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他想起老马说的那句“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查你的”。他也想起小陈说的那句“那个年纪大的警察问了好几次,老马说没有,他还不信”。
他们不信老马。
那他们信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周建国的脸。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张脸看起来很亲切,像一个好说话的邻居大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在看一个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是在看一个麻烦。
李成海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那些面包车的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第三张:面包车全景。车后门开了一条缝。
第七张:保险杠刮擦处。金属亮面,没有生锈。
第八张:保险杠下方的暗红色斑点。放大,再放大。
第十二张:车底泥浆。干透了,裂开了。
第十五张:那截粉红色布条。压在右后轮下面,露出两厘米。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些照片发给过任何人。
周建国来的时候看过他的手机,看了不到一分钟,滑得很快,没有要原片,也没有问他要。然后他们去了现场,回来以后发短信说“没有发现异常”。
如果他们真的仔细检查了现场,至少应该问他要一下照片——核对一下他拍到的东西还在不在,是不是同一个位置,有没有被人动过。
但他们没问。
他们不需要他的照片,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发现”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李成海的头顶扎进去,一直扎到脚底。
他突然觉得很冷。
他裹紧被子,缩成一团,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右后轮下面,那截粉红色的布条。
他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把照片放大了,把画面移到车轮和地面接触的地方。他仔细看了看——车轮下面的土是松的,布条有一部分嵌进了土里,像是被车轮反复碾压过。如果面包车停了很久没动,布条不应该是这个状态。
它应该是平的,被压在轮胎下面,和地面贴在一起。
但照片里的布条是翘起来的,边缘微微上翻,像是最近才被压进去的——或者说,像是被人塞进去的。
李成海猛地坐了起来。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他不是警察,不是侦探,不懂痕迹学,不懂物证鉴定。他只是一个绑了十五年钢筋的建筑工人。但他知道一件事:钢筋的位置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他看了十五年,绑了十五年,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哪里不对。
这辆面包车,也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气味,不是因为布条,不是因为泥浆,也不是因为保险杠上的斑点。这些都对不上,但就是因为这些对不上,才对上了。
一个停了很久的报废车,为什么会有新的刮擦痕迹?为什么会有没干透的泥浆?为什么会有一条像是刚被塞进去的布条?
这些东西是新的,但车是旧的。矛盾。
矛盾就是不对。不对就是有问题。
李成海拿起手机,翻到周建国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往下滑,翻到了督察热线的号码。
那是市检察院的举报平台电话,他上次搜到的。他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号码在他的通话记录里——他上个月打过一次,问了举报需要什么材料,对方说实名举报需要提供书面材料和证据。
他没有打。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躺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死?他不是不怕。怕被打?他也不是不怕。他怕的是那种孤独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别管了”“差不多就行了”“你一个干工地的”,好像他坚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错。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没有嘴巴的小人。
女儿画的。爸爸的脸上没有嘴巴。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拿起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桐桐,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女儿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妈妈说我该睡觉了,爸爸你还没睡吗?”
“爸爸马上睡。晚安。”
“晚安爸爸。别忘了你说要带我去游乐园。”
“不忘。”
李成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拿了手电筒,出了门。
电动车在楼下停着,他没骑。他走路去的。
老城区的夜比他想象的要黑。没有路灯,没有行人,连流浪狗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踩在碎砖头和沙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手电筒的光像一把刀,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路。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条断头路。
面包车还在。和白天一样,灰扑扑的,后车门开着一条缝。
他站在离车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他不想靠近。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举起手电筒,对准面包车,光柱从车尾扫到车头,又从车头扫回车尾。
他确认了。
面包车的位置变了。
不是很大,大概往前移动了半米左右。但车和砖墙之间的距离变了——之前能站一个人的空隙,现在窄了一半。
有人动过这辆车。
而且是很近的事——因为车轮下面的地面有新鲜的拖痕,土是翻起来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
李成海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没有靠近,没有拍照,没有捡任何东西。他只是站着。
冷风从废墟的空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给手机定了三个闹钟。
第一个闹钟,早上六点半。起床。
第二个闹钟,中午十二点。提醒自己吃饭。
第三个闹钟,没有时间,只有一个备注:不要再去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到了工地,老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成海从老马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的眼睛比昨天更红了。
但他没问,老马也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又凑过来了。
“老李,你今天话比平时还少,”小陈说,“是不是失恋了?”
“我没有恋。”
“那你怎么了?”
李成海嚼着饭,没回答。
小陈识趣地没再问,端着饭盒去找别人聊天了。
李成海把饭吃完,把饭盒放到一边,拿出手机,翻到那张他拍的面包车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他在找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找的话,这个东西会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到他疯掉。
他已经快疯了。
下午收工前,老马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个信封。
“这是你的工资。”老马说。
李成海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兜里。
“还有,”老马犹豫了一下,“那个姓周的警察今天又来了。”
李成海抬起头。“又来了?”
“对。这次他问得更详细了,问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着,是不是不喜欢跟人说话,有没有跟工友发生过冲突。”老马皱着眉头,“我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说‘常规了解’。我就没再问了。”
“他没说别的?”
“说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老马看着李成海的眼睛,“他说‘如果李成海再有什么异常举动,麻烦你第一时间联系我’。”
李成海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把整个工地照成了橘红色,钢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老马,”他说,“你觉得我正常吗?”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正不正常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
老马看着他的脸,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李成海没想到的话。
“我觉得你太正常了。正因为你太正常了,他们才觉得你不正常。”
李成海看着老马,老马看着李成海。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李成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工地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正在往东边飘。
他摸了摸兜里那个信封,感受了一下钞票的厚度。
然后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名片。
他没有打电话。
他打开了相册,找到那辆面包车的照片,全选,然后按下了删除。
十七张照片,一秒之内,全部消失。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安全帽,走回了钢筋区。
这一天,他收了工没有走老城区。
他也没有走大路。
他骑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城东的一条街上,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停了车。他进去买了一把手电筒,强光的,能照两百米。还买了一把美工刀和一卷黑色垃圾袋。
老板娘问他是不是装修用,他说是。
出了五金店,他又骑到一个路边摊,买了一个旧款的数码相机。摊主是个老头子,相机是二手的,屏幕上有划痕,但能用。李成海试了一下,拍了张照片,看了看效果,还行。他问多少钱,老头子说三百。他没还价,给了三张一百的,把相机揣进外套内兜里。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东西放在桌上,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衣柜里,和那两个自封袋放在一起。
他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些被删除的照片——删了,但最近删除里还有,三十天后才会永久删除。他没有恢复,也没有彻底删掉。
他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像一个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抽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真相是那辆面包车里什么都没有,那周建国为什么要把车往前推了半米?
一个正常的警察,勘查完现场,会把车挪动吗?
不会。
那他会。
这说明什么?
李成海不知道。
但第二天早上,他到了工地之后,做了一件事。他给督察热线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想实名举报江北市公安局城东派出所民警周建国。”
“请问举报什么事由?”
“他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涉嫌隐瞒案件线索,以及对他人的威胁、恐吓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请您提供书面材料,邮寄到以下地址……”
李成海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地址记在了手心上。
挂了电话之后,他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些。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好像他把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从自己肩上取下来,放到了别人的桌上。
不管那张桌子是不是真的会接住它。
至少他放下了。
那天傍晚收工,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正准备上车,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
他打开一看,是周建国发来的。
“李先生,关于你之前举报的那辆面包车,我们已经结案了。感谢你的关注。城东派出所,周建国。”
李成海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左边拐了。
他决定走大路。
电动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的时候,他突然捏了刹车,停了下来。
他看着前方。大路两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右边。
老城区的方向,一片漆黑。那片漆黑里,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个编织袋,编织袋上面盖着一块布,布上有一大片发黑的水渍。
这是他的想象。他没有证据证明那些东西真的存在。但他看到了,闻到了,感觉到了。
他握着车把,在路口停了一分钟。
没有人经过,没有车经过。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一个人,和一个选择。
走大路。或者走右边。
他拧动车把。
电动车往前动了一下。
然后他往右拐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骑着电动车在老城区转了很久,把每一条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他用新买的相机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废墟、小巷、废弃的楼房、垃圾堆、流浪狗,什么都拍。当然也拍了那辆面包车。
他拍了它的每一个角度。车头、车尾、两侧、车底、车轮、保险杠、后车门缝隙、那截粉红色的布条。他拍了车周围的地面、脚印、轮胎印、烟头。他甚至拍了远处的砖墙、墙上的“拆”字、墙后面的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么多。可能他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忘掉什么,害怕自己漏掉什么,害怕自己错过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找到的答案。
他拍完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手机响了。
前妻打来的。
“李成海,你女儿明天学校开家长会,你到底来不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来。”
“几点能到?”
“九点之前。”
“那行。你别迟到了。上次你说来,结果没来,她哭了一晚上。”
“这次一定来。”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他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上没人,只有路灯和他作伴。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到楼下的时候,他把电动车锁好,上楼,开门,关门。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他抽着烟,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他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人在做什么,也许在等孩子回家,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和他一样,在阳台上抽烟。
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藏住很多东西。
他抽完烟,把烟蒂掐灭在花盆里,回屋,躺到床上。
他翻到女儿的照片。那张蜡笔画,三个小人,爸爸那个没有嘴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天,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今天做,也不是昨天做,可能是一个星期前就做了,只是到今天才承认。
他要把这件事查下去。
不管结果是什么。
不管周建国想让他知道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什么。
不管别人说他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
他要查下去。
因为他的眼睛看到了。
而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