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海到学校的时候,差十分钟九点。
他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锁好,整了整衣领。今天他穿了那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不是工装,是去年过年时前妻给他买的,说是打折货,一百多块,他一直没舍得穿。袖口的折痕还在,领子有点紧,他不太习惯。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家长会八点半开始,他迟到了快二十分钟。
他加快脚步往里走。门卫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拦他。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大字,漆已经掉了不少。一楼走廊里有指示牌:二年级家长会,二楼多功能厅。
上楼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踩在雪地上。
多功能厅的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李成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扫了一眼,看到前妻张秀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椅子——那是留给他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
她没看他。
讲台上,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在说话:“……这次期中考试,整体上孩子们都有进步,但是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家长们重视……”
李成海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到第三排,在那个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很轻,他一坐下就发出咔嚓一声响。旁边几个家长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张秀兰还是没有看他。
她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文件袋上面写着“李雨桐”三个字,字迹是女儿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李成海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有成绩单、几张试卷、还有一幅画。成绩单上写着:语文94,数学91,英语88。他看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是高兴的。试卷上的错题不多,语文错了一个拼音,数学错了一道应用题,英语错了一个单词。
他又看了看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大大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人,手拉手。左边写着“妈妈”,右边写着“我”,中间是空白的。没有写“爸爸”。
李成海把画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讲台上的女老师还在说,声音不大不小,像一台收音机。李成海听了一会儿,听到她说“李雨桐”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
“李雨桐这次的语文成绩进步很大,尤其是作文,写得很有感情。我让她念给大家听一下。”
李成海抬起头。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她穿着校服,红色的,袖口有点长,把手指盖住了一半。她拿着一张作文纸,站在老师旁边,两只眼睛在台下的人群里找。
她在找她妈妈。
找到以后,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看到了李成海。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大了一些。
“我的爸爸,”她开始念,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爸爸是一个建筑工人。他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家。他的手很粗糙,摸我的脸的时候有点疼,但是我不怕疼。”
李成海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爸爸不会说话。他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他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是我知道他爱我,因为他每次来看我都会带我最爱吃的草莓味酸奶。”
张秀兰还是没看他,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上次爸爸说要带我去游乐园,但是他没有来。妈妈说爸爸太忙了,我说没关系,我原谅他了。”
李成海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我希望爸爸不要太累,希望爸爸能多来看看我。我的作文念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李成海觉得那掌声很响,响得他耳朵嗡嗡的。
他抬起头,看到女儿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很快缩了回去。她没看他,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成海坐在那里,像一根被钉住的钢筋。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以后,家长们围上去找老师说话,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张秀兰站起来,拿起包,看了他一眼:“走吧。”
李成海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走到教学楼外面的花坛旁边,停下来。花坛里种着冬青,绿得发暗。有两只麻雀在冬青丛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你吃饭了吗?”张秀兰问。
“吃了。”
“桐桐最近学习挺用功的,你不用操心。”
“嗯。”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塞回去。
“那个警察后来又找你了没有?”她突然问。
李成海愣了一下。“什么警察?”
“就是上次来学校找桐桐的那个。你跟我说过的。”
李成海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什么时候?”
“就上周三。桐桐放学回来跟我说,有一个叔叔来找她,问她爸爸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桐桐说她不知道,那个人就走了。”
“长什么样?”
“桐桐说个子不高,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不是你们那边派出所的吗?”
李成海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周建国。他到学校来找过桐桐。他没有通过张秀兰,没有通过学校老师,直接找到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你没事吧?”张秀兰看着他,“脸怎么白了?”
“没事。”
“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事了?”张秀兰皱起眉头,“我跟你说,你别在外面瞎掺和。你一个人过,怎么都行,但你别把桐桐扯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张秀兰拿起包,“我先走了,还要去上班。”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眼圈黑成那样,多久没睡了?”
李成海没回答。
张秀兰摇了摇头,走了。
李成海站在花坛旁边,站了很久。冬青丛里的那两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又飞走了。操场上有一个体育老师在整理器材,把篮球一个一个地扔进推车里,哐当哐当的。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拿出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警官,我是李成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先生,你好。”
“你到我女儿学校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长。“李先生,这是常规工作的一部分。我们在调查那辆面包车的线索时,需要了解报案人的背景情况。”
“我女儿七岁。”
“我知道。我们没有打扰她,只是问了几句话。”
“你为什么不通过我?”
“通过你?”周建国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张纸被揉皱了,“李先生,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报警了。我们是在核实你的情况,你本人是核实对象,所以我们不能通过你。”
李成海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那辆车到底有没有问题?”他问。
“我们已经结案了。”
“我知道你们结案了。我问的是,到底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李先生,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家庭上。有些事情,不是你应该管的。”
“如果我一定要管呢?”
更长的沉默。
“那你最好想清楚后果。”周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你有一个女儿,还很小。她的学校,她的班级,她的上下学时间,我们都能查到。你觉得,你真的想让这些事情继续下去吗?”
李成海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提醒你。”周建国说,“一个负责任的提醒。”
电话挂断了。
李成海放下手机,看着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使劲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股抖没有停下来。
他靠着花坛的边沿坐下来。花坛的水泥台子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但他没觉得冷。他只是觉得头晕,像是坐在一辆颠簸的车上,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爸爸,你走了吗?我今天中午可以在学校吃饭,妈妈给我交了钱的。你能不能放学来接我?”
李成海按住说话键,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又松开了。
他打字回了一句:“爸爸下午要上班,下次来接你。”
“好吧。”女儿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李成海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女儿作文里那句话——“我原谅他了”。
他凭什么被原谅?
他什么都没做。他连一个承诺都没兑现过。他说要带她去游乐园,说了多少次了?五次?十次?每一次都说下次,每一个下次都变成了下下次。而他在做什么?他在跟一辆面包车较劲,在跟一个警察较劲,在跟他自己较劲。
那辆面包车,那个叫许诺的女孩,和桐桐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他李成海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为什么要管?
因为气味?因为布条?因为那个甜腻腻的、让人胃里发紧的味道?
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什么?
他不信周建国说的“没有发现异常”。他不信那辆车只是一个普通的报废车。他不信那股气味是他的幻觉。他不信那个叫许诺的女孩“仍在进行中”的搜寻会有什么结果。
但就算他不信,又怎样?
周建国说得对。他有女儿。她还很小。她的学校、班级、上下学时间,他们都能查到。
他们已经在查了。
李成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校门口,骑上电动车,往工地的方向走。
到了路口,他停下来。
左边是大路。右边是老城区。
他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他往左拐了。
工地上的活,今天他干得格外卖力。他把每一根钢筋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道箍筋都绑得结结实实,尺寸分毫不差。小陈在旁边看傻了,说:“老李,你今天吃了什么药?跟吃了铁似的。”
李成海没理他。
他不想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脑子就会转,一转到那辆面包车上,他就会想再去那条断头路。他已经去过太多次了。他已经拍过太多照片了。他已经报了两次警了。他已经实名举报了。
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
现在他应该停了。
五点半,收工。他骑着电动车回家,煮了一碗面,吃了,洗了澡,躺到床上。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女儿发来的那条语音,没点开。又看了看周建国的那条短信,也没点开。
他翻到相册里的“最近删除”。那十七张面包车的照片还在,还剩二十三天就会被永久删除。他看了看缩略图,没有点进去。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他想起女儿作文里的那句话:“我的爸爸是一个建筑工人。”
他想起周建国的那句话:“你觉得,你真的想让这些事情继续下去吗?”
他想起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了一条缝,像一只眼睛,在废墟的黑暗中,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不要再去想了。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要活着。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吹着楼下不知道谁家没关好的窗户,哐当,哐当。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他也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