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巷的小饭馆。
“什么？！”
苏辰猛地从老旧的木太师椅上弹起，椅腿与水泥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碗筷轻轻晃动。视频通话里的老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与惊惶吓得一哆嗦，原本紧绷的脸更加难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苏辰，别装傻了，你在校外倒卖早餐的事，彻底被校方领导盯上了！”
按常理，听到这样的消息，任何人都会慌神。可苏辰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眼神却根本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死死盯着后厨方向那个忙碌的身影。
下一秒，他猛地挂断通话，手机重重拍在桌上，大步流星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羽哥，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回老家？”
关羽今年四十四岁，比苏辰整整大了二十岁。两人相识八年，从苏辰高中走读倒卖早餐开始，就一直相互扶持。
苏辰父母早亡，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无亲无故，关羽不仅是他的生意伙伴，更像他的长辈、亲人。这家小饭馆，就是苏辰的半个家。
“你在这儿打拼十几年，生意红火，邻里和睦，怎么突然说走就走？是不是房东涨租了？还是有人故意找你麻烦？”苏辰一把抓住关羽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底满是焦急与不解。
他不敢想象，这个待他如亲弟弟一般的男人，要是离开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还能剩下什么。
关羽被他问得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为人祖父的温柔与喜悦。他指了指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小衣裳，小小的布料，软软的棉质，一看就是给刚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没人欺负我，是家里报喜，我当爷爷了。”
“爷爷？”苏辰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你家那小子不是才十九岁吗？比我还小5岁呢。怎么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小地方不比大城市，结婚早，孩子来得也快。”关羽憨厚地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满是满足，“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我这把年纪，也没什么追求了，就想回老家守着孙子长大，心里踏实。”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苏辰的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从高中走读到大学毕业，他倒卖早餐整整八年。八百多个日夜，风雨无阻，寒暑不避。这八年来，关羽始终仗义，价格一分不涨，分量只多不少，从不耍心机，不玩套路。
两人靠着最朴素的诚信，撑起了苏辰口中的“商业帝国”——一个专供学生的早餐供应链。这份生意，是他的生计，是他的寄托，更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而现在，这份温暖，要断了。
“那咱们的生意怎么办？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说走就走？”苏辰双手紧紧攥住关羽的手，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与不舍。
他从小没了父母，关羽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护着他的人。如今唯一的依靠要离开，他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心慌得无以复加。
关羽被他看得满心愧疚，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对苏辰而言，意味着什么。
沉默在狭小的饭馆里蔓延，压抑得让人窒息。苏辰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飞快操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关羽转了两万元。手机转账提示音响起，关羽脸色骤变，连忙摆手推辞：“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你赚钱也不容易！”
“羽哥，这钱你必须收下。”苏辰的语气坚定，不容拒绝，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落寞与心酸，“你也知道，我无父无母，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你待我如弟，这份情，我记一辈子。这钱不是别的，是我给小孙子的压岁钱，以后我未必有机会去你老家看你，你就当圆我一个心愿。”
望着苏辰那双带着恳求与不舍的眼睛，关羽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牢牢记在了心里。
苏辰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陪伴了他八年的小店。墙上的贴纸已经泛黄，墙角的保温桶用得掉了漆，桌上还留着他常年吃饭留下的痕迹。每一处角落，都藏着他的青春与回忆。他端起桌上的菌菇蛋炒饭，三口并作两口扒进嘴里，熟悉的香味在舌尖散开，可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喉咙发堵。
“老哥，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我走了。”
苏辰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大步踏出了饭馆。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红了眼眶，丢了最后的体面。
可刚走出饭馆门口，被他挂断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老赵”两个字不停闪烁。苏辰烦躁地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老赵焦急到破音的喊声，几乎要冲破耳膜：“苏老板！大事不好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知道了，不就是被校方发现了吗？大不了不做了，多大点事。”苏辰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关羽的离开，已经抽走了他所有的心神，这点麻烦，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大事！这是天大的事！”老赵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嘶吼，“附近三所学校的领导联合起来，要正式起诉你！罪名都给你列好了，非法集资、无资质经营、强制收费，杂七杂八都往你身上安。每一条都能把你送进去！还有咱们今天凌晨刚赶制出来的五百斤煎香饼，全都砸在手里了，一分钱都没赚回来！”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苏辰瞬间清醒。
他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冷风裹挟着尘土灌进衣领，刺骨冰凉。苏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烦躁，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他们无非就是眼红。学校食堂用最劣质的食材，卖最昂贵的价格，饭菜难以下咽，学生们都不愿意吃。正经做生意比不过我们，就开始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打压，所谓的起诉，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罢了。”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变冷：“老赵，你别忘了，你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分成，这条船，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想跑，也跑不掉。”
“苏老板，要不……咱们服个软，给领导们送点礼，赔个不是，把这事压下去？”老赵小心翼翼地提议，语气里满是怯懦。
“服软？”苏辰冷笑一声，转身走进街边的蜜雪冰城，买了一杯满糖加冰的柠檬水。他猛地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强行压下心底的苦涩与酒气，“你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胆子都没了！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这生意，谁都别想做！”
“啪嗒。”
话音落下，苏辰直接挂断电话，没有丝毫留恋。听筒那头，老赵气急败坏、撕心裂肺的喊声被彻底切断：“苏老板！你订购的饭钱还没结啊！你不能挂电话！”
“不，苏辰你没有心～！”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辰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他算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父母双亡的孤儿，一个靠着倒卖早餐赚点辛苦钱的二道贩子。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拿什么去和手握权力、势力庞大的校方对抗？刚才的硬气与决绝，不过是死撑面子，伪装出来的坚强罢了。真要硬碰硬，他输得会连渣都不剩。
走出蜜雪冰城，天边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冰凉刺骨，打湿了他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凉透了四肢百骸。苏辰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银行账户，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一百多万。
这是他八年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攒下的全部积蓄。可数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他有钱，却没有家；有存款，却没有归宿。在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里，他始终是一个孤魂野鬼，无处扎根。
雨雾朦胧了城市的霓虹，灯火斑斓，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黑暗。街边顶级酒吧的重低音震耳欲聋，昂贵的香水与浓烈的酒精交织，那是属于有钱人的奢靡与狂欢，与他这个底层小贩，格格不入。
苏辰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虚浮，神情落寞。他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试图掩饰心底的悲伤，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冰冷的雨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滚烫的痕迹，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关羽走了，生意黄了，家没了。
他的世界，彻底塌了。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由红转绿。
就在这时，周遭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车流声、人声、雨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安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苏辰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秒——
刺眼的大灯如同死神的凝视，骤然撕裂雨幕！凄厉的鸣笛像索命的咒怨，轰然炸响在耳边！一辆百吨王重型卡车，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失控凶兽，裹挟着狂风与杀意，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巨大的风压狠狠撞在他身上，苏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后背瞬间被冰冷的冷汗浸透，他条件反射般收回迈出的脚尖，堪堪躲过一劫，整个人吓得僵在原地，惊魂未定。
他大口喘着粗气，刚要张口怒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开车来的。
苏辰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老旧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点火。
“噗呲——”
引擎刚刚启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轰——！！！”
烈焰冲天而起，熊熊火光瞬间染红了阴沉的雨天，照亮了整条小巷。
那辆刚刚呼啸而过的百吨王，竟然在前方路口猛地掉头，如同索命的厉鬼，以百公里每小时的极速，狠狠撞向这辆老旧的面包车！
金属剧烈扭曲的刺耳声响，火焰疯狂爆裂的轰鸣，雨水浇灭火焰的滋滋声，在冰冷的雨巷里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悲歌。
苏辰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甩在座椅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飞速抽离。
他最后的念头，充满了无尽的错愕、不甘与荒唐。
不至于吧……
我不过就是倒卖几顿早饭，赚点辛苦的跑腿费而已……
我没害过人，没做过坏事，老老实实赚钱，安安稳稳生活……
至于吗？至于要赶尽杀绝，要我的命吗？
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地面的血迹与灰烬。
小饭馆里的饭香，渐渐被烟火气与雨水冲淡。
那个在巷子里奔波了八年、尝尽人间冷暖的少年，他最后的日常，他最后的执念，他最后的温暖，彻底葬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撞击声里。
重生 or 退出
算了吧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我。
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