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是烧红的细针,又像是钝器反复碾磨着颅骨,从天灵盖一路窜到后颈,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痛楚。苏辰的指尖猛地蜷缩,指节死死抠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才艰难地掀开沉重如灌铅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黑,残留着前世最后一刻冲天的火光、百吨王刺眼的车灯,还有金属扭曲碎裂时的刺目白芒,那些死亡瞬间的恐惧与剧痛,还牢牢钉在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医院,或是车祸后的学校后巷,可入目的一切,都彻底碾碎了他仅存的侥幸。
不是现代都市惨白的天花板,不是小饭馆里熏得发黄的吊顶,更不是车祸现场焦黑的废墟。头顶是雕花实木梁,深棕的木料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纹路蜿蜒古朴,边角雕着细碎的藤蔓纹样,粗糙却精致;四周是冷硬的石砌墙壁,灰白石块拼接严实,缝隙间还嵌着些许海风带来的盐粒,透着一股中世纪古堡般陈旧、厚重又陌生的气息。
身下是蓬松柔软的天鹅绒被褥,暗紫色的绒面顺滑亲肤,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躯,暖意层层渗透,可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头痛,却真实得刺骨,比前世熬夜八年、风吹日晒的任何一次疲惫都要猛烈,像是有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正顶着颅骨想要冲出来。
鼻腔里萦绕的也不是熟悉的油烟饭香、雨后潮湿的尘土味,而是混合着橡木清香、咸涩海风、淡淡的魔法草药冷香,还有一丝陈旧织物独有的霉尘气,陌生的气味钻进肺腑,让他猛地呛咳了一声,混沌的意识终于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被褥柔软得不像话,身上穿着的也不是前世那件被雨水打湿的廉价衬衫,而是轻薄顺滑的锦缎内衬,料子细腻,贴着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这具身体明显比他记忆里要稚嫩、轻盈,骨骼纤细,没有常年跑腿攒下的硬茧,也没有被生活磋磨出的疲惫感,全然是一副少年人的身躯。
苏辰撑着酸软无力的胳膊,想要坐起身,可稍一用力,颅内的剧痛就再次炸开,前世被烈火吞噬、被卡车撞击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回——细雨中的小巷、关羽不舍的脸、老赵气急败坏的喊声、冲天的火光、金属扭曲的轰鸣,还有最后那句不甘到极致的“不至于吧”。
死亡的真实感,分毫未减。
而眼前这完全陌生的房间,雕花的木梁、冷硬的石墙、奢华的绒被,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真相:他没死成,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头痛依旧在持续,像是要将两世的记忆狠狠揉碎在一起,苏辰捂着发胀的额头,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卧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前所未有的错愕与惶恐,瞬间淹没了他。
不等他理清混乱的记忆,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撞开。
一道挺拔冷艳的身影裹挟着海风与急气冲进来,黑发如瀑,绿眸似淬冰,一身紧致华丽的骑士精装勾勒出利落线条,肩甲鎏金,胸嵌紫宝石,披风垂落如暗夜玫瑰。
“少爷!风暴来了!立刻收拾东西,乘小船撤离!”
女子声音冷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不等苏辰回应,已经快步翻箱倒柜,动作利落如久经沙场的战士。
苏辰怔怔望着她,无数陌生记忆如同决堤潮水,疯狂涌入脑海。
他不再是现代那个倒卖早餐、死于非命的苏辰。
这里是阿尔尼卡王国,一个有魔法、有骑士、有贵族爵位的异世界。
他现在的身份是史蒂夫·苏辰,北境子爵之子,年仅十六岁,无魔力体质,却拥有逆天经商天赋,两个月前奉命带领商队与骑士护卫,从北境采购物资,走海路返回南方家族领地。只要顺利归乡,他便能稳稳继承爵位与领地。
眼前这位冷艳绝伦的女骑士,是他的护卫队长、贴身女仆,更是从小陪他长大的玩伴——菲奥娜·蕾薇娜。今年二十六岁,既是强大的骑士,又是拥有魔力的法师,实力强悍,对他忠心不二。
而他那位子爵父亲,妻妾不少,他没有兄弟,只有九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他的生母手段狠厉,在家族内斗中牢牢护住他,将他定为第一继承人。
可惜,他是个无魔力者。
在这个人人敬畏魔法的世界,无魔力等同于废物。若不是惊人的商业头脑撑起价值,他这个子爵继承人,早被人踩在脚下。
“少爷!发什么呆!”菲奥娜回头,见他还傻坐在床上,翠绿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急色,“船体晃得越来越厉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苏辰猛地回神,窗外已经狂风呼啸,厚重的乌云压得海面漆黑一片。
原本平静的大海彻底翻脸,浪头越来越高,狠狠砸在船身上,整艘大船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甲板上,护卫与船员狂奔嘶吼,忙着降帆、固定货物、启动魔力护罩,人声、风声、海浪声搅成一团。
风暴,已经降临。
“魔力护罩撑不了多久!这艘船扛不住这么强的风暴!”窗外有人大喊,声音被狂风撕得破碎。
苏辰心脏骤然一紧。
他是无魔力者,手无缚鸡之力,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大自然威力面前,比蝼蚁还要脆弱。
上一秒刚死过一次,那种被烈火吞噬、被钢铁碾碎的剧痛还刻在灵魂里,这一秒又要面临海难?
老天爷是在玩他吗?
“别怕。”
菲奥娜收拾好随身行李与重要物资,快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冰冷坚硬的铠甲贴着胸口,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蔷薇般清冽的香气涌入鼻腔,瞬间压下他心头的恐慌。
她轻轻按住他的头,按在自己颈间,掌心泛起柔和微光,一道淡金色的魔力屏障悄然张开,将两人包裹其中。
“有我在,少爷不会有事。”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海浪更有力,比狂风更坚定。
苏辰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可下一秒,船体猛地一歪,剧烈倾斜近三十度!
“哐当——!”
桌柜倾倒,器皿碎裂,整艘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巨浪撕成碎片。狂风在舱外咆哮,如同万千恶鬼嘶吼,暴雨倾盆而下,砸得木板砰砰作响。
漆黑的海上,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怖。
苏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施法,不能战斗,不能稳住船体,甚至连站稳都做不到。只能像个累赘一样,被人护在怀里,任由命运摆布。
上一世,他是底层小贩,被人算计惨死。
这一世,他是贵族少爷,却要葬身海底。
两次死亡,他都毫无反抗之力。
“不……不要……”他牙齿打颤,脑子里疯狂闪过各种神明名号,上帝、玉皇大帝、三清、宙斯、奥丁、佛祖……能求的全都求了一遍。
他不想再死一次。
那种痛苦、绝望、不甘的滋味,他一辈子都不想再尝。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如雷的号角突然穿透风暴!
“弃船!!船体破裂!海水倒灌!魔力系统全毁!快上救生艇——!”
凄厉的呼喊炸响在甲板,混乱瞬间达到顶峰。
菲奥娜眼神一厉,不再犹豫,将行李往身上一挂,弯腰一把将苏辰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外冲。
舱门一开,狂风暴雨瞬间扑脸!
冰冷的海水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肤上,盛夏的海风吹在身上却刺骨寒冷。滂沱大雨打得人睁不开眼,视野里全是倾斜的甲板、断裂的绳索、飞溅的木屑与东倒西歪的人影。原本高耸的桅杆断了大半,海水中漂浮着破碎的木板与货物。
“这边!少爷!”
两道身影顶着狂风冲来,是船长与副船长。船长满脸风霜,眼神坚毅,副船长年轻一些,脸色惨白。
“船底破了大洞,海水淹了底舱,撑不住了!快上符文划艇!”船长嘶吼着指路,声音被狂风吞掉大半。
苏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完全失去反应能力。
菲奥娜二话不说,换了个姿势将他横抱而起,魔力微漾,脚下一点,带着他灵巧掠过倾斜的甲板,冲向救生艇。
那是一艘覆着黑胶皮、刻有魔力符文的应急划艇,能坐五六人,艇身厚实,两侧绑着浮力圈,四个壮汉合力才能推下海。可菲奥娜单手抓住艇身,微微发力,便将装满物资的小艇稳稳推入海中。
大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船身几乎要竖起来,随时可能翻转沉没。
船长与副船长死死拽住缆绳,将划艇固定在大船边缘,拼命稳住摇晃的小艇,朝两人大喊:“快上船!”
菲奥娜纵身一跃,轻盈落在艇上,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苏辰放下,用自己的酒红色天鹅绒披风将他紧紧裹住,牢牢固定在艇内。
苏辰回头,心脏猛地一沉。
上船的只有副船长。
船长还站在那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扶着栏杆,静静望着他们。风雨吹打在他脸上,他却像悬崖边的古松,一动不动,没有半分要跳下来的意思。
他要与船共存亡。
“船长!!跳下来啊!快!!”副船长目眦欲裂,疯狂嘶吼,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苏辰这才知道,副船长是船长的儿子。
可船上的老人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魔力在指尖亮起一点微光,像是最后的告别。随即,他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甲板深处,走向那片即将被海水吞噬的指挥位置。
那是他的船,他的战场,他的归宿。
“解开缆绳!快!”菲奥娜厉声喝道。
副船长痛哭失声,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缆绳一松,小艇瞬间像断线的风筝,被狂风与巨浪猛地拽出去,飞速远离即将沉没的巨舰。
世界彻底被风暴吞没。
暴雨砸在身上生疼,狂风刮得人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苏辰死死抓住艇底龙骨,整个人趴在艇上,指节发白,浑身颤抖。
他身下这一艘小小的符文艇,是他唯一的生机。
菲奥娜立刻俯下身,紧紧趴在他背上,用身体与铠甲为他挡住所有风浪,魔力持续张开,牢牢护住他。副船长也趴在艇底,压抑的哭声在风雨中断断续续。
小艇在浪尖上飞驰,忽高忽低,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羽毛。一次次被巨浪拍进海里,又凭着符文力量重新浮起。翻了又翻,沉了又起,每一次都离死亡只差一线。
苏辰把脸紧紧贴在粗糙的艇底,心脏狂跳不止。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
上一世死得憋屈,这一世,他要活。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不减,暴雨从未曾停歇
苏辰手脚麻木,后背被菲奥娜的铠甲顶得又酸又痛,浑身失去知觉,却依旧不敢松开手。
耳边,传来女子温柔而疲惫的轻声安慰,一遍又一遍,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别怕,少爷。”
“蕾薇娜在。”
“我会保护你。”
海浪轻轻摇晃着小艇,载着劫后余生的三人,朝着未知的远方,漂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