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昏沉中漂浮了多久,苏辰终于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挣扎着醒转过来。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只有灰蒙蒙的天光与小艇投下的模糊阴影,咸腥刺骨的海风一刻不停地灌进鼻腔,渗入喉咙,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痛。
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巨浪硬生生拆碎又胡乱拼回,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后背被坚硬的艇板与铠甲硌出的淤青依旧火辣辣地疼,稍一动作,便牵扯着神经传来阵阵钝痛。
他下意识抬手揉向后背,想稍微缓解那股难熬的酸痛,可脑袋依旧昏沉得像一团搅不散的浆糊,记忆断断续续,破碎凌乱。直到下一秒,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翻涌吞天的巨浪、即将沉没的巨舰、船长决绝的背影……所有恐怖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股脑冲进他的脑海,炸得他瞬间清醒大半。
苏辰猛地挣扎,想要撑起身躯,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瘫在小艇上,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菲奥娜·蕾薇娜微微侧过头,那双在风浪与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翡翠色眼眸缓缓睁开,一瞬不瞬地锁住他,目光里带着担忧、坚定,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苏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哀叹再度坠入绝境?是询问处境,还是悼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万千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蕾薇娜先开了口,声音因为连日奔波与缺水显得有些沙哑,却稳得让人莫名心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苏辰心里:“少爷,别怕,我一定会带着你回去。”
她抬起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童,又像骑士守护此生唯一的信仰。一丝微弱却温暖的魔力顺着掌心缓缓渗入他的体内,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恐慌与不安。
可就在这一刻,苏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被他忽略的可怕的问题骤然浮现副船长好像不见了。
昨夜弃船逃生时,他清清楚楚记得,副船长跟着他们一起跳上了救生小艇,一路趴在艇底死死支撑。可现在,狭小的艇上只有他和蕾薇娜两个人,副船长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副船长……副船长去哪了?”苏辰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蕾薇娜的目光依旧轻柔,却在一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凉,她轻轻眨了眨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被海浪冲走了,在昨夜风暴最猛烈的时候。”
“冲走了?!”苏辰猛地瞪大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他常年在海上航行,经验丰富,而且还有魔力增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被冲走了!”
他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葬身海底。
蕾薇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无奈,一点点道出他不知道的真相:“上船之前,他就已经受伤了,我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谁也没有多说。昨夜小艇在巨浪里反复翻覆,他被海水长时间浸泡,体力与魔力早已消耗殆尽,再加上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选择与巨舰一同沉没,他心里早就存了死志,意志一松,便被浪头彻底卷走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一丝力不从心的苦涩:“而且,那个时候,我的魔力也已经所剩无几,能护住你不被风浪卷走,已经是我的极限。我……救不了他。”
一席话落,苏辰彻底僵在原地,一股强烈而尖锐的空洞感觉瞬间将他狠狠淹没。
他恨自己昨夜昏沉慌乱,没有多留意副船长的状态;恨自己明明是领队,却连身边人的安危都无法察觉;更恨自己在那场恐怖的灾难里,像个废物一样一动不动,全程只能靠别人保护,连伸出援手的能力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就算他当时知道副船长的处境,又能怎么样呢?在毁天灭地的大自然面前,他一个无魔力的普通人,连站稳都做不到,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能拿什么去救别人?
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比直接给他一刀还要痛苦。
前一世,他是城市角落里无依无靠的早餐小贩,被人恶意算计,惨死在车轮与火光之下,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他穿越成阿尔尼卡王国的子爵继承人,出身高贵,手握财富,可依旧是个连风暴都扛不住、连同伴都护不住的累赘。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船长与副船长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兑现回到领地后提拔重用他们的承诺,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永远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咸涩得和海水一模一样。这泪水里,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有对逝者的哀恸与愧疚,更有对眼前绝境与未来道路的深深迷茫。
根据这具身体原本十六年的记忆,他们遭遇风暴的海域,距离最近的海岸足足有六百多海里,将近一千两百公里。此刻,他们的小艇失去了所有动力,船桨早已被巨浪卷得无影无踪,只能随着洋流漫无目的地漂流,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漂向何处。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天连着水,水连着天,看不到半点儿岛屿的影子,望不见一丝船只的踪迹,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艘小小的救生艇,和艇上濒临绝境的两个人。
他们的物资少得可怜。
只有蕾薇娜在弃船前拼死拿出来的一小包航海干粮、一牛皮袋淡水、一把小匕首、她的随身佩剑、两套换洗衣物、一大把金币银币、一叠王国通用金票,以及两只固定在艇上、装着兽皮的木桶。除此之外,所有珍贵的商队物资,全都沉入了深海。
苏辰自己身上,只剩下一块怀表和一方手帕,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勉强看看时间。
头顶上方,是蕾薇娜用自己那件酒红色天鹅绒披风临时搭起的简易遮阳棚。海上的阳光毒辣得超乎想象,没有遮挡,用不了半天就能把人晒得脱水昏厥,把小艇烤得发烫。此刻的蕾薇娜,早已卸下了沉重华丽的骑士铠甲,放在一旁晾晒,外衣也湿透风干,此刻只穿着贴身衣物,露出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肌肤,却没有半分旖旎,只剩下生死边缘的狼狈与坚韧。
她一刻也没有停歇。
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将木桶劈成一块块木板,再以铠甲金属片为底,利用烈日高温,飞快搭建出一个简易的海水蒸发净水器。阳光将铠甲烤得滚烫,海水受热蒸腾成水汽,顺着臂甲的弧度凝结滴落,一点点汇聚进小小的容器里。紧接着,她又将剩余的木头削尖打磨,制成一支简易却锋利的木矛,放在手边随时备用。
动作干脆利落,冷静沉稳,尽显强大骑士与法师兼备的动手能力与生存智慧。
苏辰就那么静静躺在艇里,呆呆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在绝境中依旧有条不紊地为生机奔波,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丝惨淡而无力的笑容。
在这无边无际的海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只有蕾薇娜,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希望。
蕾薇娜忙碌完毕,才从干粮袋里掰出极小的两块硬干粮,递了一块给苏辰。这种航海专用干粮由各种麦谷杂粮烤干压制而成,坚硬粗糙,极其顶饿,可吃完之后嘴巴会异常干燥,越发渴望饮水。两人小口小口地啃着,再极其节省地抿上一两口水,不过片刻,牛皮水壶里的水便只剩下半袋不到。
常识告诉他,人可以七天不吃饭,却绝对撑不过三天不喝水。而他只是一个体质普通的无魔力者,蕾薇娜就算体质远超常人,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也撑不了太久。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胸口,漫过咽喉,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死寂的漂流中飞速流逝。
第五天。
最后一滴水,彻底喝完。
两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发白起皮,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燃烧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苏辰看着蕾薇娜,蕾薇娜也看着他,眼神里都带着相同的绝望与挣扎。在这片死寂的大海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紧紧相拥,深深相吻,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交换彼此口中最后一点微薄的湿气,拼命锁住体内仅剩的水分。
干粮也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蕾薇娜曾不顾危险,翻身下海,试图捕捞鱼虾充饥补水,可这片诡异死寂的海面,连一条鱼的影子都看不到。回来之后,她依旧把为数不多的食物,尽数匀给了苏辰,自己只啃一点点边角充饥。
第六天。
烈日依旧高悬,疯狂炙烤着海面与小艇。
苏辰渴到了极致,已经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眼前不断晃动着前世最熟悉的画面——白胖松软的大馒头、冒着热气的香甜豆浆、清爽解渴的柠檬水……那些他曾经唾手可得、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奢侈的渴望。
而蕾薇娜辛苦制作的简易净水器,一天凝结下来的水滴,还不够润一口喉咙,完全是杯水车薪。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体面与尊严都变得毫无意义。在苏辰的提议下,两人只能强忍恶心,收集自己的尿液,闭着气一口口咽下,只为多撑一刻,再多撑一刻。
下午,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苏辰的脸色猛地变得通红,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没有半分力气,脑袋昏沉得再次陷入混沌,额头烫得吓人。他声音虚弱飘忽,带着抹不去的消极与绝望,一字一顿地呢喃:“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蕾薇娜脸色瞬间惨白,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让她心惊。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催动体内仅剩的最后一丝魔力,源源不断地渡进苏辰体内,只想强行吊住他的生机,不让他就此沉睡过去。
可他们没有药品,没有清水,没有食物,没有任何可以缓解高烧的东西。
一切努力,都像是徒劳。
第八天。
苏辰已经彻底陷入半昏厥状态,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只剩下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意识模糊之际,他忽然感觉到嘴唇传来一丝微凉的液体。
睁眼一看,蕾薇娜正握着那把小匕首,轻轻划开了自己的手臂,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她将伤口凑到他的嘴边,声音哽咽破碎,不停重复着呢喃:“喝……喝点血……少爷,撑住……求你,撑住……”
冰冷的绝望彻底包裹了苏辰。
上一世,他死得憋屈冤枉。这一世,刚穿越就要葬身大海,死在缺水与高烧之中。
我好像,真的又要死了。
第九天。
天色一反常态地昏暗阴沉,空气潮湿得发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苏辰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忽然,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落在海面,落在小艇,落在他们干裂滚烫的皮肤上!
天降甘霖!
蕾薇娜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她立刻将苏辰轻轻放平,让他仰头张开嘴,接住这救命的雨水,滋润他早已干渴到极致的嘴唇与喉咙。紧接着,她飞快扯下身上的衣物,不顾一切地收集这来之不易的天露,只为多存下一点点生机。
迷迷糊糊中,蕾薇娜含着一口雨水,俯下身,一点点渡进苏辰的嘴里,温柔而虔诚。
苏辰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这张被长时间暴晒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惨然一笑,声音轻得像风:“蕾薇娜……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就吃了我…好吗?…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蕾薇娜瞬间泪崩,拼命摇头,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哭声被风吹得破碎,却异常坚定:“不要!要回去,我们就一起回去!我发过誓要守护你,绝对不会丢下你,要死,我们一起死,要活,我们一起活!”
她紧紧抱着他,在生死边缘,终于吐露了埋藏多年的心意。
她十岁那年被家族分到他身边,起初满心不甘,满心怨恨,她只想成为一名驰骋沙场、受人敬仰的骑士,而不是一辈子守着一个无魔力的小少爷,做一个贴身仆人。可陪着他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小的一团,长成如今的少年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间,责任变成了习惯,守护变成了依赖,冷漠变成了喜欢。
她喜欢上了这个虽然没有魔力,却有着惊人经商头脑、内心温柔善良的少年。她想嫁给他,想一辈子陪在他身边,想永远守护他,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不让他再经历任何危险。
可现在,他们已经在茫茫大海上漂流了十天。
十天里,没有见过一艘船,没有见过一座岛,没有见过任何活物,仿佛被全世界彻底遗忘。
苏辰的意识越来越沉,脑袋沉重得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真的要死了吗?
这一次,再也躲不过去了吗?
前一世,他孤苦伶仃,死了便死了,无人挂念。这一世,他有了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人,可他却要先一步离开,留她一个人在这绝望的大海上,连一句遗言,都无人可以诉说。
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朝他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