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啊!”
“少爷!少爷——!”
撕心裂肺的哭喊扎进苏辰混沌的意识里,蕾薇娜紧紧抱着他滚烫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他的脸颊上,冰凉刺骨。她浑身都在颤抖,往日里冷艳沉稳的骑士小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蕾薇娜求你了,少爷,求你不要死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啊……”
她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哽咽破碎,一句句吐露着从前那些调皮的小事,像是在拼命挽留他即将飘走的魂魄。
“我们回去,回到领地以后,蕾薇娜再也不会在你处理账目、打理生意的时候打扰你了……再也不会偷偷把你的衣服藏起来,逼你穿我挑的款式……再也不会把你的内衣偷偷换成我的了……”
“训练的时候我再也不偷懒了,晚上也不偷偷溜进你的房间拉着你锻炼了……我明明发过誓,要用生命保护你,要陪你长大,要看着你继承爵位,要嫁给你……你怎么能先离开我……少爷,你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她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浸透了他的发丝,声音绝望到了极点:“少爷不在了,蕾薇娜也不会独活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辰的意识飘在半空中,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感官却异常清晰。少女怀抱柔软温暖,淡淡的蔷薇清香萦绕鼻尖,那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如果就这样死去,好像也不错。
不用再挣扎,不用再痛苦,不用再体会无能为力的绝望。
可就在这一念之间,尘封了两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一幕幕、一段段,化作一场漫长而心酸的回忆!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名字——苏建强。
那是他上辈子的本名,一个普通又土气的名字,像他一开头就烂到底的人生。
记忆最先回到高中时代,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拼尽全力,也是第一次被最亲近的人狠狠辜负。母亲曾经笑着答应他,只要他好好学习,期末考试从年级六百多名冲进前一百,就给他买手机,让他假期好好放松。他拼了命地刷题、熬夜,硬生生考进了前一百,那是第98名,我不会忘记,那是他学生时代最耀眼的一次成绩。
可母亲却像忘了这件事一样,绝口不提。
她说过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轻飘飘散了风。
他的母亲,最爱打麻将。在他整个童年记忆里,只要放学回家,永远找不到她的人影,永远只会在别人家打麻将。老师要求作业签字,他要跑遍整座村庄去找她,找到了,也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等,等到她打完一圈又一圈,等到爷爷奶奶来叫吃饭,等到天都黑了,才不耐烦地拿起笔,潦草地签上名字。
高中那次月假结束,要返校的那天,她又去打麻将了。长久以来的压抑、委屈、孤独,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只有每月才能回一次、毫无温度的宿舍,不想再面对永远见不到人影、说话不算数的母亲。
他离家出走了。
没有去学校,一个人跑到了天台。
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人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么跳下去吧,不用走楼梯,不用等电梯,一了百了。那时候的他,觉得活着太累了,累到只想彻底解脱。
可最后,他还是怂了。他怂的像一条流浪狗。
在天台上吹了一夜冷风,蜷缩着睡了一觉,天亮之后,又灰溜溜地回了家。
母亲抱着他哭,说找了他一整夜,吓坏了,说了无数句好话,保证再也不逼他学习,再也不忽视他。他信了。
可不到一个月,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天天念叨着自己不容易,念叨着他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为什么不争气。
那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人说的话,真的可以不用当真;原来有些承诺,听听就好;原来谁先当真,谁就会输得一败涂地。
可明明,从小教他要说话算话、诚实做人的人,就是她啊。
从那以后,苏辰便学会了一种最冰冷的保护方式——只听,不往心里去。
母亲再说什么,他都乖乖点头,嘴角挂着温顺的笑意,嘴里连声应着“知道了”“我会的”“下次一定改”。那些曾经能让他委屈、让他争辩、让他偷偷红眼眶的话,再也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他不再期待承诺兑现,不再渴望关心,不再奢求一句真话。
心一旦死了,就真的不会再受伤了。
日子平静地向前滑着,母亲的肚子渐渐隆起,后来顺利生下一个女儿。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她笑着看向苏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几分理所当然:“你总是说话不算数,那妹妹就叫承诺吧,希望她以后别像你一样。”
那一瞬间,苏辰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那个最不讲信用、最轻易食言的人,却给孩子取名叫承诺,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所有的辜负。他没说话,只是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没有亲近,没有欢喜,只有一片漠然。
再后来,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母亲笑着介绍,这是“叔叔”。直到邻里闲言碎语飘进耳朵,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叫承诺的妹妹,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成了这个重组家庭里,多余的外人。
这时有人问,你爸爸呢?
苏辰只是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上两三面,电话都少得可怜。在他的成长里,父亲只是一个模糊的称谓,一个逢年过节才会短暂出现的影子,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
真正守着他长大、给过他一点暖意的,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是他们在他放学时递上热饭,在他受委屈时默默安慰,在他无家可归时,给他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那点微薄又踏实的温暖,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可这点光,也没能亮太久。
终于有一天,母亲收拾好所有东西,决绝地走出家门。关门的前一刻,她回头冷冷丢下一句:“以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苏辰站在原地,没有挽留,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他平静地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啊。”
从此,山水不相逢,再也没见过。
可仅仅半年后,噩耗传来——母亲和她新的家人,遭遇车祸,无一幸免。
紧接着,常年在外的父亲意外去世。
再然后,疼他爱他的爷爷奶奶,也在同一年相继离开了人世。
不到一年时间,家破人亡,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惨到了极致。
直到他偶然看到一本小说,主角的名字叫苏辰。
书里的苏辰,开局就是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还背负外债,高中生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被亲戚嫌弃、欺负、看不起,受尽世间冷暖。可后来,主角觉醒金手指,一路逆袭,打脸反派,美女环绕,家财万贯,走上人生巅峰。
他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觉得,那才是他该活成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不该叫苏建强,他该叫苏辰。
于是,他给自己改了名字。
苏辰。
比苏建强好听,也比苏建强,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从那以后,他靠着自己的双手讨生活。高中就开始给同学带饭,赚一点微薄的生活费。后来常去学校后巷关羽的小饭馆,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羽哥老实、仁义、厚道,手把手教他餐饮行业的门道,教他怎么识人,怎么做事,怎么把小生意一点点做大。
那八年,是他上辈子最安稳、最有奔头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简单的快乐。小时候最爱玩《我的世界》,一玩就是一整天,用钻石搭豪华的厕所,拿着炸药把整个世界炸平,无忧无虑。那时候他以为,能天天玩游戏,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可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他点下“保存并退回标题画面”,之后的十几年,他再也没有点开过那个游戏。
生活的重担,早就把他的童真,碾得粉碎。
他以为,靠着自己的努力,总能慢慢好起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倒卖几顿早饭,赚点辛苦跑腿费,竟然会被人蓄意撞死。
百吨王冲撞而来的火光、剧痛、不甘,还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再睁眼,他竟然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有剑、有魔法、有骑士、有贵族的异世界。
他成了阿尔尼卡王国子爵的儿子——史蒂夫·苏辰。
十五岁,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未来可以稳稳继承爵位和领地,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以为,自己终于活成了小说主角,终于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可老天爷,又给了他狠狠一击。
他是个无魔力者。
在这个魔法至上的世界,无魔力,等同于废物。
幸好,他的父亲是子爵,母亲出身名门,手段强硬。父母想再生一个儿子,却始终无法怀孕,父亲虽有诸多侍妾,生下的却全都是女儿。他成了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为了配得上这个身份,为了不被人看不起,他拼命利用上一世模糊的记忆,“抄袭”无数实用的东西、商业模式、经营思路,硬生生为家族赚下大笔财富,年纪轻轻就掌管家族大部分产业。
他规划好了一切。
等顺利完成商队任务,回到领地,继承爵位,娶一位温柔漂亮的贵族小姐,一生安稳,风光无限。
身边还有蕾薇娜这样貌美、强大、忠心耿耿的女骑士陪伴。
她会在清晨拉着他锻炼,会在晚上偷偷来找他说话,会听他讲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故事,会在他孤单的时候默默陪着他。她是他在这个异世界,最亲近、最安心的人。
至于那些妹妹们……
他有两个姐姐、七个妹妹,全都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从小住在不同的庄园,几乎没见过几面。他曾经天真地问过母亲,为什么不让兄弟姐妹在一起好好相处。
这一世的母亲的回答,冰冷又现实,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关系太好了,将来联姻嫁出去,你会舍不得;关系不好,又会互相算计、互相伤害。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有好结果,那不如,从不相识。”
那时候的他,还听不懂这番残酷的哲学,只觉得心里莫名发堵。
如今回想起来,才更加明白这个世界的冷漠与无奈。
原本一切都顺顺利利。
他带领商队前往北境采购物资,任务圆满完成,返航途中,只要顺利靠岸,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子爵继承人,人生一片光明。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超级风暴,摧毁了这一切。
船队覆灭,船员死伤殆尽,船长与副船长葬身大海,他和蕾薇娜漂流在茫茫大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水尽粮绝,高烧昏厥,濒临死亡。
活到现在,他突然忍不住问自己:
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在干什么?
我到底在追求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好,什么都干不成。
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冷……好不甘心
浑身冰冷刺骨,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看到一座模糊的黑影?
那是……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漂流了十天,什么都没看到,怎么可能在他快要死的时候,突然出现岛屿?
一定是幻觉。
可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转动眼球,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没有错!
不是幻觉!
远处的海平面上,真的有一座小岛的轮廓!!
陆地!
是陆地!
他活下来了!
他们有救了!
巨大的狂喜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想张口嘶吼,想告诉蕾薇娜,想用尽全身力气欢呼,可他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
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画面、感知,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意识彻底回归虚无。
重生or退出
重生!重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