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足足十几分钟,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意识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本该是城市街道、车流人群的地方,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往来的行人车辆,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茂密植被。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修剪得规整又刻板,各色花卉开得艳丽浓烈,却没有半分野外的野趣,连吹拂而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刻意调配过的、过于清甜的草木香,混杂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塑料与营养液味道。
脚下是光滑平整的青石步道,两侧的绿植被圈在整齐的围栏里,每一片叶子都鲜亮得过分,连落在地上的花瓣,都摆放得近乎规整,丝毫没有自然凋零的凌乱。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连风拂过枝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刻意。
张晓泽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身旁一片宽大的叶片,触感温润厚实,却不似自然生长的那般有细微纹路与绒毛,反而光滑得有些不真实。
他顺着步道往前望去,远处的植被依旧密密麻麻,可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城市建筑的影子,就连头顶的阳光,都柔和得没有温度,不像是真正的日光,更像是透过特殊滤光板投射下来的人造光。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脏骤然揪紧。
哪里是逃出来了,他根本没有离开那座精神病院笼罩的范围,不过是从阴森的病院大楼,闯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人造植物园。而身后精神病院的轮廓早已被茂密植被遮住,可那种被窥探、被禁锢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四周看似生机盎然的花草树木,更像是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将他牢牢困在这片虚假的自然里。
张晓泽攥紧拳头,指尖微微发抖,方才重获新生的狂喜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他顺着步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目光死死盯着四周一成不变的绿植,忽然发现,所有的花木排列得一模一样,就连枝干的弯曲角度,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
这片看似清新自由的植物园,不过是另一个更隐蔽、更精致的牢笼。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以为,逃得掉吗?”
张晓泽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并没有人,但声音却感觉是从心底传出来的。
他也不管,沿着这条看不到头的步道一直走。
他走了接近半小时却来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黑色长廊,好似每个街道都连着一个黑色的长廊。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变淡了,总有一股股莫名的寒气迎面扑来,不断刺激着张晓泽的毛孔。
可是,面前是一堵墙。
“这个病院是一直封锁的吗?怎么走不到头”。张晓泽怔住。
他抚摸着墙壁,碎瓷片所划出的伤口处粘上些许白灰,感受了一番,竟然是实心的。刚刚手指所划过的地方沾上了淡淡血迹,如一条线一般留在墙壁上,下一秒却消失不见。
走廊后又传出脚步声,带着点低沉的咳嗽声,还有些许手电筒的灯光,貌似在巡查各个房间。
“怎么办?怎么办?后面有人来了,我跑不出去了。”张晓泽背靠着墙壁,尽可能地减少声响。
“穿过去,不要怕,我给你看风。”不知何时张亦泽已经出现在他左侧,露出半个头,像是在真的放哨。
“怎么又是你”张晓泽惊呼。
“如果你觉得有些无聊,不妨撞开面前这堵墙”。
“大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再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穿墙啊”。张晓泽嘟囔着看着张亦泽。
张亦泽半个身子隐在长廊的阴影里,眼尾泛着一丝说不清的漠然,压根没理会张晓泽的抱怨,只抬了抬下巴,指尖轻飘飘点向那堵实心白墙。
“试试就知道,这墙挡不住你。”张亦泽耸了耸肩。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沉重的靴底碾过地面,咳嗽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漫过拐角,在墙壁上投下狭长的黑影,眼看就要照到张晓泽紧绷的身影。他后背的寒气几乎要钻进骨头缝里,手上碎瓷划伤的伤口阵阵刺痛,黏腻的血迹蹭在墙上,刚留下的红痕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没时间磨蹭了!”张亦泽忽然上前,一把攥住张晓泽没受伤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外面是一个永冻火山,只有穿过去,你才能活。”
不等张晓泽反应,一股冰冷的推力骤然传来,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墙面撞去。本以为会撞得头破血流,可指尖触碰到墙壁的刹那,坚硬的墙体竟化作了冰凉的雾气,没有丝毫阻碍。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刺鼻的消毒水味、病院腐朽的霉味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狠狠砸在脸上,冻得张晓泽瞬间打了个寒颤,浑身毛孔都缩紧。他踉跄着站稳,抬眼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哪里还有什么漆黑长廊、实心白墙,眼前竟是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坚冰,冰层下隐约能看见暗蓝色的纹路,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远处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火山,山体通体被万年寒冰包裹,银白的冰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明明是火山,却没有半点热气,只有彻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扩散开来,正是张亦泽口中的永冻火山。
张晓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脚都冻得发麻,回头望去,身后哪里还有那堵墙,只有漫天飞雪,彻底隔绝了方才的病院长廊。
张亦泽慢悠悠地从那片虚无的雾气中走出来,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看着目瞪口呆的张晓泽,淡淡开口。
“现在信了?这堵墙,从来都不是给活人挡路的,但你不快点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两人身上,永冻火山的冰缝里,隐隐透出丝丝诡异的黑气,在这片死寂的冰雪世界里,显得格外骇人。张晓泽攥紧了受伤的手,伤口的疼痛被寒意掩盖,可心底的恐慌,却比在病院长廊里更甚。
张亦泽仰望着这巨大的山川,张晓泽则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那座被万年冰封的火山巍峨得如同压在头顶的巨兽,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眼眶,让他视线都有些发花。
“跑?往哪跑?”
张晓泽攥着冻得发紫的拳头,脚下的冰层踩上去咔嚓作响,远处火山口的冰缝里,隐隐有暗红的火光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探。
“这前后都是冰天雪地,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再说……我刚才明明撞穿了墙,怎么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他越想越慌,伤口的血早已冻成暗红冰痂,贴在掌心黏腻得难受。
张亦泽忽然转身,背对着张晓泽,双手叉腰,又伸了个懒腰,骨头接连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像是把困在身体里的寒气都震散了。他慢悠悠地扫过四周冰封的荒原,目光掠过火山脚下隐约露出来的黑色岩架,又落回那座沉默的永冻火山上。
“科亚迪克火山,位于斯洛比亚洋加半岛,海拔3456米,是一座活火山。”张亦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指尖轻轻摩挲,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念一段地理课本。
“现在不跑,等它真的喷了,岩浆裹着冰碴子往下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直直望向那座冰封的火山之巅。风雪卷过他的发梢,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下一秒,张亦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在跟眼前的山川对话,又像是在提醒张晓泽什么。
“不过是旧神的遗地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的冰层猛地一颤。
远处火山口的冰层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暗红的火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低吼。张晓泽浑身一僵,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了模糊的、听不懂的古老低语,混在寒风里,钻进骨头缝里。
张亦泽却像是没听见,转身拽了把还在发愣的张晓泽,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点奇异的暖意。
“发什么呆?”他挑眉,指了指火山另一侧的方向,那里的冰层似乎薄一些,隐约能看到下方黑色的岩缝。
“往那边走,火山脚下有片旧营地的遗址。早年的探险队留过避风的裂隙,我们去那里躲一躲,等风雪停了再想办法。”
张晓泽被他拽着往前跑,脚下的冰面被踩出细碎的裂纹,身后的火山依旧沉默,可那声“旧神的遗地罢了”,却像是在冰原上荡开的回音,一遍遍地撞在耳边。
跑过一片起伏的冰丘,那处黑色岩架越来越近,狭窄的裂隙口隐在一块巨大的冰瀑下方。两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去,冷风瞬间被隔绝在外,狭小的岩缝里竟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张晓泽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刚想开口问张亦泽那句预言般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见张亦泽忽然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上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不是野兽的爪印,更像是……人为刻下的痕迹。
“这里以前有人来过。”张晓泽低声道。
张亦泽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些交错杂乱的刻痕,嘴角的笑意缓缓淡去。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岩缝外依旧冰封的火山,眼神沉了下来。
火山之巅,那道刚裂开的冰缝深处,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芒,正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