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寂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天就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废土上的天气从来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先是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你的皮肤。然后是天色，灰黄色的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堵墙，遮住了半个天空。空气变得干燥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沙暴。
殷无寂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跑。矿洞虽然破，但至少能挡风。他跑了没几步，又停住了。
方烈刚走，追兵随时可能折返。回矿洞，等于自投罗网。
他咬着牙，继续往东跑。东边有一片岩堆，是风沙侵蚀了千万年形成的巨石群，缝隙多，能藏人。在废土上活了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永远不要走回头路。
风越来越大了。细沙像无数根针，从各个角度扎进他的皮肤。他把斗篷扯上来裹住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能见度从几百步降到了几十步，又降到了十几步。世界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混沌，连自己的脚都快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呼救声。
“救命——有没有人——车轴断了！”
是个女人，声音年轻，带着明显的慌张。还有老人的呻吟声，疼得厉害，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痛苦。
殷无寂脚步一顿。
他不想管闲事。在废土上，管闲事是死得最快的方式。你救了一个人，他可能转头就出卖你；你帮了一个人，他的仇家会把你当成同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圣殿追兵还在附近，沙暴里谁死了都不稀奇。
但呼救声越来越急。
“老赵！你坚持住！我马上就拉你出来！”
殷无寂站在原地，风沙打在脸上，像无数只手在推他的后背。走。别回头。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任何拖累。
他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来，骂了一声，拐了个方向。
一辆商队的马车翻倒在干涸的河沟里。车轴断了，左侧的两个轮子歪成了诡异的角度。拉车的两匹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被沙暴吓的，估计活不成了。车厢侧翻，车门被压住了。
一个穿浅青色锦袍的少女从车厢里爬出来，满脸灰土，头发散乱，精致的五官被沙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她用力拉扯车门，想把被压在下面的车夫拽出来。双手磨得全是血泡，但她咬着牙不松手。
“老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老赵！”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下半身被车厢压住，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断了大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擦伤还是被什么东西砸的。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少女急得眼眶发红，抬手试图凝聚火元素。她的掌心亮起微弱的红光——那是一阶火系元素使的标志，勉强能点个火、烧个水。但在废土上，元素稀薄得像被抽干的池塘，她这点元素亲和连个火苗都点不着。红光闪了几下，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灭了。
“该死！”她跺脚骂了一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殷无寂在十步外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把长刀插在沙地里，双手抬住车厢一侧。车厢很重，至少两三百斤，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左手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一根针扎在骨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将沉重的车厢抬起一道缝。
少女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钻到车厢下面，把老赵从压着的地方拖了出来。老人疼得惨叫一声，右腿已经完全变形，小腿骨从皮肉里露了出来，血淋淋的。
殷无寂放下车厢，喘息了几口。左臂又开始发麻，印记的温度升高了一点，但好在没有发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沙暴正在逼近，灰黄色的沙墙离他们不到半里地了。而更远的地方，那面圣殿的旗帜已经消失在了风沙中。
“你是……流浪者？”少女擦了擦脸上的灰，警惕地打量他。
殷无寂穿着破旧的兽皮衣，头发凌乱，浑身砂砾，确实像废土上那些讨生活的亡命徒。刀是旧的，靴子是破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少女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戒备，但更多的是感激——和一个正常人看到流浪者时本能的紧张。
“路过的。”殷无寂捡起长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沙暴马上更大，不想死就跟我走。”
少女咬了咬嘴唇，迅速做了判断。她费力地扶起老赵，但老人根本站不住，断腿一碰就疼得直哆嗦，整个人往下坠。殷无寂不耐烦地走过来，一把将老赵扛上肩，大步朝岩堆的方向走去。老人百来斤的体重压在他肩上，左手的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少女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冷冰冰的背影堵了回去。
岩堆比矿洞更简陋，只是几块巨石之间的缝隙，能挡风沙，但不能挡人。殷无寂把老赵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从怀里掏出半罐浑浊的水递过去。
少女先喂老赵喝了几口，老人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她又倒了一点水在布上，给老赵擦脸上的血。然后自己才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喝完才意识到这水罐是陌生人递的，顿了顿，又喝了两口。
“谢谢。”她擦着嘴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我叫沈清焰，炎焰帝国沈家商队的大小姐。你救了我们，我会报答你的。”
殷无寂没接话，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不是休息，是在听——听风沙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追兵。还有别的什么。
沈清焰显然不习惯被人无视。在炎焰城，谁见到沈家的大小姐不是客客气气的？父亲沈万钧是帝国最大的商人，生意遍布四大圣殿，连圣殿的大主教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她从出生起就没被人这样冷待过。她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你叫什么？”
“……不重要。”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沈清焰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但更多的是不安。她看了看老赵的断腿，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猛烈的沙暴，手心全是汗。
“等沙暴停。”殷无寂头也不回，“或者等追兵来。”
沈清焰脸色一变：“追兵？”
殷无寂没解释。他指了指岩堆外面——风沙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不是朝他们来的，是在远处站着，一动不动。那人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光圈，正在缓缓扩大。
“圣殿的人。追我的。”殷无寂睁开眼睛，转过脸看她，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他们布了追踪结界。三天后，我跑不出这片废土。”
沈清焰的脸唰地白了。
圣殿。追踪结界。异端。
她不是没见过圣殿的人——那些穿黑色执事服的家伙，走到哪里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父亲和圣殿做生意，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哪位执事。她从小就被告知：不要惹圣殿。
而眼前这个人，被圣殿追了三年，还活着。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他是疯子，要么他是怪物。或者两者都是。
“你……你是圣殿通缉的异端？”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岩壁上。
殷无寂终于转过身看她，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块石头：“现在想撇清关系还来得及。沙暴停了你走你的，没人知道你和我说过话。带上你的车夫，往南走，三十里外有个村子。别回头。”
沈清焰沉默了。
老赵在石板上又呻吟了一声，她立刻蹲下去查看伤势。老赵的右腿已经完全变形了，小腿骨从皮肉里刺出来，血已经凝固了，黑红一片。如果不及时治疗，这条腿就废了。而最近的城镇在五十里外，沙暴中根本走不出去。
她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沈家在边境有据点，刘叔在这边经营了七八年，人可靠。从岩堆到据点，如果沙暴不停，至少要走一天。但追踪结界三天后才会锁死，理论上还来得及。如果放弃老赵……不，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殷无寂：“你打得过他们吗？”
“打不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跑。”
“跑得掉吗？”
殷无寂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左手——印记又暗了一点，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三天，三天内他必须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或者找到一艘船，离开这片大陆。沉没大陆。疤面陈说的那个地方。
“跑不掉也得跑。”他说。
沈清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比殷无寂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仰着脖子看他的眼神，像一头倔强的小兽：“我帮你。”
“不需要。”
“我不是帮你，我是还人情。”沈清焰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在殷无寂眼前晃了晃，“沈家在地下商路的关系网遍布全大陆。圣殿要找的人，我藏得住。你护我回炎焰城，我帮你躲追杀。”
殷无寂看着她。这个刚才连火苗都点不着的娇气大小姐，此刻眼中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不抖。那不是无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固执。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护你到炎焰城？”他问。
“因为你刚才救了我。一个会舍命救陌生人的异端，至少比圣殿的那些人可信。”沈清焰把令牌塞到他手里，令牌是青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边缘磨损得很厉害——说明用过很多次，不是假货。
殷无寂握着令牌，沉默了很久。
他的左臂又开始发麻了，印记像一根刺，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最后，他点了头。
“三天。三天内我要找到出路的办法。找不到，各走各的。”
“成交。”沈清焰伸出手。
殷无寂没握，转身去扶老赵。
沈清焰的手悬在半空中，尴尬了两秒，自己收回去，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人。”
沙暴在傍晚时分小了一些。
殷无寂带着沈清焰，扶着老赵，从岩堆里出来。天色昏暗，能见度只有几十步。远处那道灰色的光圈还在——方烈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像一个猎人守着陷阱，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往东。”沈清焰指了指方向，“我家的据点在小镇里，一天能到。”
殷无寂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身后的追踪结界。一天的脚程。如果追兵不在这天里追上来，他们就能到据点。如果追兵追上来……
“走。”
三人消失在了风沙中。
远处，方烈站在追踪结界中央，看着罗盘上移动的光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对身边的侦察兵说：“跟上。别跟太近，让他们跑。跑累了，我们就好抓了。”
“队长，那个异端……真的能抹除元素？”
方烈低头看了看自己昏倒的副手，副手到现在还没醒，脸上的指印清晰可见。他冷笑一声：“能。但每用一次，他就离死更近一步。三天后，我看他还剩多少命。”
他抬起头，看着东边的方向。
“跑吧，跑得越远，死得越惨。”
风沙中，殷无寂的脚步越走越快。
他握紧了怀里的黑色石头，石头还是凉的。
但它下面的那颗心，是热的。